繁燈節(二)
聞荊舟買完燈便返回,瞧見宋瀲梨和徐歸鶴正站在原地東張西望,看到他後立馬熱切地招手。
“師弟你去哪兒了?”宋瀲梨問道,接著又抬起手上的兩盞燈,在聞荊舟面前晃悠,笑嘻嘻的:“你看我和師兄的花燈好不好看?”
一盞是圓滾滾紅彤彤的柿子燈,一盞是胖墩墩黃澄澄的橘子燈,看起來喜氣洋洋,十分可愛。
聞荊舟點頭,答:“好看。”
雖是簡單兩個字,但是從惜字如金的小聞師弟口中說出來的,宋瀲梨笑得更開心了,洋洋自得道:“那當然,也不看是誰挑的。”
“哎師弟你的燈呢,挑好了嗎?”宋瀲梨詢問,但隨著目光下移,瞥見聞荊舟手上的琉璃燈時,情不自禁發出一聲驚歎:“好漂亮的燈啊,師弟在哪裡買的,多少錢呀?”
聞荊舟將手中的琉璃燈遞給宋瀲梨,回答道:“十兩銀子。師姐想要嗎?我可以給師姐帶路。”
宋瀲梨接過讓他手中的琉璃燈,手指反覆摩挲著燈壁上的花紋,目光中滿是欣賞,但在聽到聞荊舟的話後,雙眼睜大,笑容僵在了臉上,聲調猛地拔高,語氣十分震驚:“十兩!這麼貴。我和師兄這個燈才十文錢。”
將手中的琉璃燈還給聞荊舟,宋瀲梨,一臉複雜地盯著他,嘴角抽了抽,良久才緩緩開口:“小聞師弟你真有錢。”
聞荊舟不置可否,搖了搖手中的花燈:“師姐我們去放河燈吧,待會兒誤了時辰可不好了。”
宋瀲梨點頭,左手拽著徐歸鶴的袖子,右手扯著聞荊舟的衣服,一邊一個帶著他們向前跑了起來。
跑出集市許久,宋瀲梨才停下來,指著一條蜿蜒奔湧的大河,笑道:“就是這裡,我打聽了,繁燈節的花燈都是放在這條河裡的,據說這條河是神仙賜下的,特別靈。”
河水在夜色中鋪展,如同一塊深色的名貴綢緞,光滑得不起一絲褶皺。水面平滑如鏡,倒映著夜空中的點點星子。
千百盞花燈遊蕩漂浮在無波河面上,燈火搖曳,承載著無數祈願,隨著蜿蜒的河流向遠方流去。
“喏,給你們。”宋瀲梨不知從哪兒搞來紙和筆,遞給聞荊舟和徐歸鶴。
聞荊舟接過紙筆,道了聲謝,便挪到片空地寫了起來,濃黑的墨沾染在宣白的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聞荊舟和葉微與永遠在一起,生死不論”,字跡工整秀麗。
寫完,聞荊舟便將紙條捲起來,塞進琉璃燈盞中,把它點燃放在河面上,向前輕輕推了一把。
聞荊舟一臉虔誠,眸光黏在琉璃燈上,默默目送著它。
琉璃燈燃著暖黃色的燭光,朦朦朧朧地透過月白色燈壁,照亮身邊一小片幽暗的河水,盛納著聞荊舟的渴求,慢慢地隨波逐流,漸成模糊的光點,直至被吞沒於黑暗之中。
宋瀲梨放完燈,笑容滿面地朝聞荊舟蹦跳而來,身後跟著徐歸鶴,見到聞荊舟後,歪頭笑問:“小聞師弟你許了甚麼願啊?嘿嘿讓我看看師兄能不能幫你願望成真。”邊說邊將徐歸鶴扯到身前,試圖把他拉下水。
聞荊舟勾起唇角,眉眼含笑:“師姐,願望說出來可就不靈驗了。”
話音落,他便獨自向回宗門的方向走著,滿面春風,心情極佳。宋瀲梨和徐歸鶴連忙跟上他的腳步,也準備打道回府了。
三人並排走著,卻見前方一處吵吵嚷嚷著,吵得很兇,貌似是要打起來了。
宋瀲梨看見熱鬧頓時來勁了,眼冒綠光如同餓了許久的惡狼,拽著身旁二人就直衝衝地朝吵嚷處跑去,速度之快生怕錯過了一點細節。
“你個奸商!這麼一株破草賣我一千兩銀子,咋不去搶,黑心肝兒的,你還是不是人!”一個彪形大漢對著一個瘦小的、衣著破爛的男人吼道。
瘦小男人也不甘示弱地吼回去:“誰聲音大誰就有理是吧!我告訴你,你踩了我的傳家寶貝一腳,今天不賠錢就別想走了!”
……
宋瀲梨一臉興奮,也顧不上週圍湧動的人群,緊緊拽著兩個累贅,費力地擠到了前排,滿是好奇地盯著唾沫橫飛的二人。
只見那個彪形大漢被瘦小男人的一通無理取鬧給氣得臉色漲紅,胸脯劇烈起伏,抬手擼起袖子,就準備揮拳往瘦男人臉上打。
瘦男人見狀更起勁了,一竄三尺高最後往地上一躺,鼻涕淚水糊了滿臉,又哭又喊:“啊啊啊啊啊打人了,打人了。我告訴你你今天要是敢打我,我就去官府告得你傾家蕩產。有本事就打啊,打啊!”
彪形大漢被這一通無賴發言氣得血液上湧,說不出話來,收回手拍著胸口,緩了好一陣,才指著瘦男人手中的一株綠草,開口:“你這草明明完好無損,況且我剛剛及時收腳了根本沒有踩下去,憑甚麼要我一千兩,你這是強買強賣!”
瘦男人搖頭晃腦,口中唸叨著:“不聽不聽,賠我千金,不聽不聽,賠我千金……”
宋瀲梨眯起眼仔細瞧了瞧他手中的草,明明毫髮無損,頓時也被這瘦男人的死皮賴臉給氣著了,剛擼起袖子準備跳出人群為大漢說理。
還未等她出手,身旁一人大跨步上前,走到瘦男人面前,不由分說地從他手中奪過那株當事草,眯起眼細細端詳。
瘦男人呆愣愣地瞧著眼前莫名其妙蹦出的黑衣男人,以為他是搗亂的,連忙叫喊,潑皮似的:“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是不是想為他說理兒。我告訴你們這是我太太太太太太爺爺從神仙那裡得到的寶物,千年難得一見,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說理兒都要賠我一千兩。”
聞荊舟眉心微擰,冷冷開口:“我買了。”
瘦男人仍是閉眼大叫:“你就算買了也要賠我一千……什……甚麼?你說你買了。”
瘦男人瞬間睜開眼,喜笑顏開,換上一副諂媚嘴臉:“哎呦,瞧公子這通身的氣派,果真不凡,小的這就給您包起來。”
聞荊舟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剛準備掏錢,就被急急趕上來的宋瀲梨一把按住手。
只聽宋瀲梨壓低聲音,語速加快:“師弟你花這麼多錢買這個作甚?看來看去不就是一株普通的草嗎,你要是想幫那個男人,我們要不報官來解決,別做冤大頭。”
聞荊舟拂開宋瀲梨的手,耐心解釋:“師姐,我有分寸的,況且我買下這個確實有我的用處。”
宋瀲梨見狀也不好再開口,只能隨著他去了。
聞荊舟剛掏出錢準備丟給瘦男人,卻聽見一聲清朗的聲音傳來:“且慢。”
見有人中途截胡,聞荊舟不耐擰眉,瞥眸順著聲音望去,來人是個斯文儒雅的俊朗男子,看似溫和有禮,可說出來的話無禮極了:“我花三千兩買下這個。”
瘦男人是個唯利是圖的,有人出更高價便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應承:“好好好,成交成交。”
他下意識靠近聞荊舟準備從他手中拿回,但瞧見他面容不虞,眉目間滿是戾氣,又頓時熄了火。
他默默縮回了手,剛準備開口好聲好氣地委婉索要,卻聽聞荊舟冷寒如冰的聲音幽幽傳來:“五千兩。”
宋瀲梨瞧著面前不知哪兒竄出來的男人要截胡小聞師弟的買賣,瞬間怒從心起,跳出來大喊:“哎哎你這個怎麼這樣,明明是我師弟先看中的,咋這麼不要臉。”
徐歸鶴也跟著附和:“對啊對啊,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截胡算甚麼君子行為?”
對面男子面對二人的指責,絲毫沒覺得羞愧,輕笑一聲,雲淡風輕地吐出幾個字:“七千兩。”
被人無視宋瀲梨更生氣了,準備擼起袖子和他大幹一場,卻被聞荊舟一把扯到身後。
隨後一道銳利寒光閃過,白虹出鞘直抵對面男子脖頸,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反應不及。
聞荊舟眉梢微揚,勾起唇角,笑容惡劣,慢悠悠開口:“一萬兩,我買了。你還要再加價嗎?”
話語雖然客氣,但他手中的白虹卻更抵緊了幾分,豔紅的血液順著男人白皙的面板緩緩流下,蜿蜒出幾條細細溪流。
被抵住脖頸的男子似乎也沒料到聞荊舟會動手,面色難看到了極點,自己此次出行只是遊玩並未攜帶佩劍。
思及此,男子劍眉緊鎖,眼中閃過冷意,沉著臉沒開口。
聞荊舟從腰間摸出十塊靈石丟給瘦男人,利落地收回劍轉身離開。
宋瀲梨和徐歸鶴緊忙跟上,時不時回頭警惕地盯著那個男子,生怕他做出甚麼偷襲的陰招。
圍觀的人群見動真格了,生怕傷及到自己,早已紛紛散去,只餘下瘦男人和那個男子。
瘦男人拿到靈石後,直咧著嘴笑,視若珍寶般地捧在手中反覆摩挲著,生怕下一秒靈石就會不翼而飛,對著它是瞧了又瞧,親了又親。
而那俊朗男子看著三人逐漸遠去的背影,一掃先前溫文爾雅的模樣,眼神陰鷙如同毒蛇般陰冷地緊盯著他們,怨氣在心中生根發芽。
出了集市,宋瀲梨見身後的男人背影慢慢縮小直至消失,才回過頭來感嘆:“人不可貌相啊!師弟你平日裡如此低調,沒想到居然是個隱藏的有錢人。浮玉山的待遇很好嗎?要是發錢的話我也去浮玉山了。”
“不過這株草怎麼看都平平無奇,真的值得這麼多靈石嗎?”宋瀲梨歪頭疑惑,隨後又想起甚麼似的,正色道,“不過師弟你得小心那個人,他表裡不一,面上含笑卻一肚子壞水,定不是甚麼好人。”
聞荊舟滿面春風,看起來心情很好的樣子,向宋瀲梨答謝,聲音滿含笑意:“多謝師姐提醒。”
尾音在夜風中消散,他一刻不停地朝著宗門疾行,步履輕快甚至有些匆忙。
宋瀲梨和徐歸鶴兩人疑惑地望著聞荊舟步履生風,逐漸遠去的背影,回頭對視一眼,雙雙聳了聳肩膀表示不解,也沒再管他。畢竟小聞師弟行事一向讓人摸不著頭腦,除了微與師叔任誰也猜不透他。
二人在一輪圓月下閒散漫步,優哉遊哉地慢慢挪回青雲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