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堂
冷玉瑤聽到冷玉言這麼說,忽而一震,輕輕點點頭,將食盒從青梨手上拿了過來,並遞給他一塊:
“那皇兄對於我帶人來,除此之外,沒有甚麼要跟我說的嗎?”
她話語中帶著點兒試探。
他若有所思的抬起頭,那雙空洞無神的眸子,似乎正看著他,他那張面如冠玉的面容沒在有些黑的殿中,彷彿像是一塊被人丟棄的玉,無人問津。
“我不會怪你,相反,我相信皇妹不會做出令我感到難堪的事。”
冷玉瑤嗯了一聲,舉起幾個手指來,聲音輕而篤定道:
“我發誓,下回帶人來定要好好跟兄長說。”
冷玉言沒有說話,像是預設了。
她見狀也開心起來,掏出金瘡藥細細地上著藥。
“男二可真是溫柔又善解人意,可惜遇到女主又會變成另一副樣子。”
系統的聲兒在腦中響起。
沒事,遇到女主就說明,任務要完成了,我們也可以回家了。
冷玉瑤倒是沒有因此停下手中的事,繼續塗著,待塗好後,她站起身來,看著那桌案上裂了很多,還有許多倒刺,輕輕一碰就像是要弄出血來,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
“著桌案如此破舊,不如我去命人給皇兄搬張新的來吧。”
她說罷轉身就要去,結果卻被他喊住。
“不必如此麻煩,我在這兒待得久些,用得慣了,不必換。”
冷玉言聲音平靜,他抬起手來,朝前摸了摸,似要碰甚麼東西,她將自個兒手伸過去,他握著自己的手,輕輕地拍了拍。
他的手寒涼刺骨,就像是被雪給凍壞了似的,冷玉瑤吸了吸鼻子,握得更緊了些,認真地說道:
“皇兄,可是,從今日開始,你就不是一個人了,聽我的,還是換一換吧。”
她抽出自己的手,轉身朝外頭的青梨問道:
“你去把偏殿裡頭那張舊樺木榻搬來,再帶兩條厚點的衾被來,若有人問起,就說這些東西沒有用,想著拿出宮外頭去給外頭的百姓。”
青梨聽罷沒有應答,反而仍是站在那兒,這引起她的好奇。
“公主,這些太過引人注目,雖說這些法子是挺好的,但還是不妥。”
這讓冷玉瑤泛起了嘀咕,這時,她聽見身後的冷玉言開了口:
“皇妹不必為此費心,甚麼都不必拿。”
他出聲也是不許她拿。
冷玉瑤沒了法子,只好妥協:
“那我就只令青梨去拿一條舊毯子,蓋著上頭,不會那麼冷如何?”
“甚麼都不用,只要皇妹安好即可。”
冷玉言搖搖頭。
她見此面上應的好,實則命青梨悄悄去拿小毯子來。
青梨領命走了,冷玉瑤則默默地站在冷玉言身側陪他。
冷玉瑤聽著外頭掃灑聲此起彼伏,目光卻仍落在他那張冷白的側臉上,就見他輪廓瘦得像是要脫了相去,這樣導致下顎線以及鋒利,像是被歲月磨薄的玉般,輕輕一碰就會折了去。
她壓下心疼與不甘,直到青梨抱著毯子進來時,她才正過頭,小聲吩咐她鋪榻那頭去。
“皇妹,你為甚麼待我如此?”
話語沒有絲毫責備,只帶著點兒真切的迷茫。
冷玉瑤聽著,乾脆利落地答道:
“因為你是我皇兄,僅此而已。”
她唇角帶著隱隱的笑意,但看著卻有些僵。
“只是皇兄?”
冷玉言聲線低冷,但冷玉瑤卻聽出其中似乎帶著極淡的苦澀,但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是啊,就只是皇兄。”
她極其誠懇地說著,心裡頭卻不由得有些心虛起來。
冷玉言沒再追問,只是微微側首,那雙空茫的雙眸對上她的方向,只是輕輕地嗯了聲,便不再說話。
冷玉瑤不知怎的,見他如此,心裡頭竟不由得發起悶來,她張了張口,問道:
“皇兄為何要這樣問?”
冷玉言聲音低冷:
“只是隨口罷了。”
“隨口?我不信。”
冷玉瑤滿臉不信地看著冷玉言的側臉,聲線發緊,尾音卻高高揚起。
“皇妹,那你覺得我問這個是為了甚麼。”
他抬起頭,似看著她,可他看的,只是面前的浮塵。
冷玉瑤見他這樣,只是搖搖頭說沒甚麼。
轉頭看著外頭不斷灑掃的雜役。
殿內安靜了一瞬,默了不知多時,冷玉言開口問道:
“這外頭還有多久清掃的好?”
“快了皇兄。”
她回答的很輕,彷彿剛剛的矛盾沒有了。
冷玉瑤又同他聊了幾句,殿外頭的掃帚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更漏,將時間拖得悠長且安穩。
時間彷彿過的很快,日頭慢慢地西斜,殘陽鋪滿整個院落,而那新掃的清磚上的溼痕被斜陽一照就像是剛擦亮的銅鏡,映出冷宮歪歪斜斜的簷影。
雜役們早就做好了活計,都站著往自個兒臉上抹了把汗,領頭的走上前來,朝冷玉瑤行禮道:
“殿下,活幹完了,您且看看可還滿意?”
話語中還有點兒邀功的意味。
冷玉瑤掃了眼外頭,頗為滿意地點點頭:
“你們留兩人將雜草送到我殿的兔子籠那裡喂兔子,其餘的跟青梨領完工錢後就快些回去,若回晚這宮門可就要落了鎖去。”
她話說完那領頭的略一點頭轉頭走了,冷玉瑤側頭示意青梨去,對方立馬會意,走進那滿是橘紅色的殿外。
冷玉瑤看著她離去的身影,像是想到甚麼般,叫住她,並將食盒遞給她,讓她將食盒裡的糕點留一些出來就行其餘的都分給雜役們。
青梨點頭領命去了。
她這才轉過身去,看向仍坐在那兒的冷玉言,走過去,笑道:
“皇兄,外頭都掃好了,去外頭走走要不?”
冷玉瑤邊說著邊去扶他,他卻側開身,自顧自地站起身來,似對著她說話,可那雙眸子,卻是對著地:
“行。”
冷玉言徑直走了,冷玉瑤擱原地愣了一瞬快步跟了上去。
跨出門檻,夕陽如金色的湖水般迎面撲來,微微有些晃眼,冷玉瑤眯了眯眼,還是很開心的,她側頭看著冷玉言,見他睫毛被夕陽映得透亮,像是一層薄薄的絨毛,輕輕顫著,面色卻格外的平靜。
“皇兄覺得這日頭暖和嗎?”
“暖。”
他答的格外簡短。
兩人並肩緩行,腳步一前一後,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落在溼磚與殘草間,像一條被理清但未剪斷的線。
冷玉瑤偶爾輕咳一聲,提醒他前頭有甚麼時,他便會抬起腳來,落腳時恰好踩到她影子的邊緣,似乎是確認她的存在。
這時,風兒從宮牆的缺口溜了進來,吹起她的袖口飛起,她感到一絲涼意順著袖口慢慢爬了上來,讓她不由得聲音發顫:
“這天開始變涼了。”
“那就回去。”
冷玉言淡聲道。
她應了聲,轉身時卻順手握住他的腕子,往前走去,冷玉言沒有推開她,彷彿早已習慣。
斜陽將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隨著他們的步伐一步一步退回幽暗的殿中,外頭光線漸漸收起,只餘青磚上未乾的水痕,映出最後一抹橘紅。
兩人入了殿不久,青梨便回來了,她端出一份分好的糕點擺到桌上,冷玉瑤讓冷玉言吃糕點,而青梨卻湊到她耳邊小聲道:
“公主,陛下口諭,傳您即刻去御書房一趟。”
冷玉瑤仍掛著那抹笑,只是眼底的光倏地滅了,她側頭對冷玉言說道:
“那皇兄,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聖上找她無非就是今日之事,她還以為會晚些來,沒成想竟如此的快。
冷玉言聞言,微微頷首,聲音低冷:
“嗯去吧,別耽擱。”
冷玉瑤嗯了聲,唇角往上勾了勾,似乎很開心,但沒回話,而是提起裙裾,小跑出去了,小跑時裙襬掃過新掃的磚地,像一尾魚掠過靜水,很快消失不見。
她一走,彷彿將整個冷宮的斜陽帶走似的,冷宮再度恢復了寂靜。
冷玉瑤這頭正跟系統討論那當今聖上究竟是何樣的人,她認為應該像電視劇上那般不怒自威的,系統則認為是動不動要砍人腦袋的。
就這麼說著,很快就到了御書房前。
她得了門口宦官的通報後,便走了進去。
御書房內燈火灼灼,鎏金鶴燈被風吹的左右搖擺著,她一進去就感覺氣壓驟低,冷玉瑤嚥了咽口唾沫,見皇帝坐在御案後頭,明黃色的衣角被灌進來的風吹的微微掀起,眸光始終低著沒看她。
“兒臣給父皇請安。”
冷玉瑤屈膝行禮,聲音低了幾分。
然而,皇帝卻並沒有抬頭,只是抬手一揮,頃刻間,就見一名內侍領著一名男子走了進來,那男子眼神躲閃不敢看她,可她認出他正是雜役班的那個班頭。
那人撲通跪地,大氣都不敢出。
“朕的冷宮,何時成了你的善堂?”
皇帝聲音不高,卻像是冰渣子滾過她的心口,讓她忍不住起了層寒意。
御書房此時靜得落針可聞。
但她面上卻揚起一抹笑來:
“父皇,是這樣的,兒臣昨兒個去捉雀,誰料雀飛進冷宮,我也跟著進去,豈料被雜草絆腳,才順手讓人清了清,免得過路的宮女們絆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