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審判
梵塔很記路,即使是隻來過一次的雪山也可以像回家一樣熟悉,直接從兩年前的出口進來,避風的走廊入口放著一臺抓娃娃機,上次沒抓完的禮物盒依然在安穩地疊摞在裡面,不過沒有厄里斯幣,娃娃機啟動不了,機器附近觀眾臺是空的,那些會歡呼吹喇叭、噴綵帶的觀眾人偶都不見了。
白雪城堡內的地毯落了一層細灰,看起來很久無人打掃了,踩上去會留下清晰可辨的腳印。
他們是從上次離開城堡的那扇門進來的,大門沒有上鎖,門鎖上插的小丑發條也不見了。
“看來有人在咱們之前把小丑發條拿走了。”林樂一推開大門進入城堡宮殿內,“都當心點,那發條可以召惡靈厄里斯上身。”
林玄一嘖了一聲,糾正道:“是召喚惡靈進入人偶體內,起到暫時斂光的效果。”
梵塔的黃金瞳掃描過整座城堡,偌大城堡內表面寂靜得猶如一潭死水,移動的人形熱源卻不少。
“看來這裡算不上甚麼秘密基地,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了,會是其他拿到發條的靈偶師嗎?總歸是不守規矩的人。”梵塔豎起觸角,用於捕捉附近的資訊。
“還有其他人在?”長贏千歲壓低嗓音,金風玉露放輕腳步,林樂一不緊不慢雙手插兜問道:“離我們近嗎?”
“和我們路線相反,他們應該是從入口進來的,距離還很遠。”梵塔話音一頓,忽然指了一個方向,“門後有東西。”
“都退後,讓我看看。”長贏千歲上前打頭陣,推開一道吱呀作響的歐式木門,門邊坐著一具人偶,低著頭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醒醒。”長贏千歲蹲下來,掌心貼近他的臉頰,抬起人偶的臉,臉上畫著一黑紅交叉十字線,陶瓷身體摩擦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
“厄里斯?”林樂一快步跑過來,蹲下檢視,臉上的從容頃刻消失,“看守白雪城堡的斂光人偶,手工與機械之神的傳諭使者,是他吧?退光了?”
林玄一為了之前強搶人偶手臂的事心裡有愧,不想面對厄里斯人偶,站得遠遠的:“出甚麼事了。”
梵塔在林樂一身邊蹲下來,掀開人偶的衣服看了看,陶瓷肢體尚且完好:“確實沒有靈魂存在的跡象,但也沒有戰鬥致死的痕跡,除非用的是天機蟬影那種直擊靈魂的武器。”
“不可能,這可是神明使徒。”林樂一臉色陡然凝重,摸出隨身帶的亡靈發條,插進厄里斯人偶身體裡擰了幾圈,人偶並無反應。
“不管了,先給他妥當安置,接下來每一步都要格外謹慎。”林樂一從空間錦囊裡拿出一個靈偶匣,把人偶放進柔軟的絨布內襯中,“抓緊時間把整座城堡蹚一遍,但是動靜小一點,避開城堡另一頭形跡可疑的人。”
三人和靈偶們一起加快了腳步,城堡內的擺設都沒甚麼變化,連汪汪遺落的羽毛和鳥屎都沒被清理。
他們來到了熟悉的制偶區,也是長贏千歲和金風玉露的誕生地,在這裡,他和梵塔、迦拉倫丁,與松小暑、喬曉星一行人分成紅藍兩隊,尋找材料製作靈偶,與那座巨大的機械人偶師比拼制偶技藝,在這裡,林樂一悟通了雕刻畸核的手法,用紅色畸核雕刻出了第一枚“風之核心”。
這裡也沒人收拾過,還和他們走前一樣凌亂,地上還殘留著人們打鬥時的刻痕。不過那座小山一樣巍峨的巨型機械人偶還在,且並未損壞,機械齒輪依然在運轉,兩條機械臂仍舊在工作,孤獨地製作一具又一具球形關節人偶。
之前松小暑所控制的忍者女偶“柳生綢”靜靜地坐在機械人偶師身邊,已經被修好了,腰間掛著她的武器,雙脅差“凜月切”,其他在戰鬥時落敗損壞的人偶也都修復如初,宮廷風的華麗孔雀人偶,天使般聖潔懵懂的沙漏人偶,人偶師製造的人偶主題取材於世界各地,將不同的文化乃至文明匯聚在人偶之中,真正無差別接納全世界的制偶師。
感慨沒有阻止林樂一前進的腳步,繼續向深處進發。
長贏千歲在可疑的角落之間竄來竄去,拿摺扇撓著腦袋,探查每個可能藏匿危險的位置,突然,他蹲在一扇門邊不動了,朝身後勾了勾手叫人過來。
林樂一走過去俯身細看,看到一扇木門的把手上沾了些血跡。他掏出手帕墊在門把手上,想開啟門一探究竟,但梵塔三步並作兩步迅速挨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往後站站,我來。”
“噢。”林樂一聽話地讓出了手帕。
梵塔貼近木門,淡綠色的觸角搭在門板上,感應裡面的動靜:“如果我的方向感沒錯,這個位置是巨人國的商店,就是那個給每個有名望和有潛力的靈偶師製作了防塵罩展示架的手辦屋。”
林玄一挑眉:“哦,我對隋天和和孟祥瑞動手的地方。”
“但我感應到了除你以外的,另一個人類的心跳。”梵塔將林樂一拽到自己身後,手掌一壓門把手,歐式木門緩緩開啟,發出低沉的悶響,彷彿動了沉睡猛獸的筋骨。
門內的黑暗就像擁有了生命似的,從開啟的門縫中向外滲流,吞噬了他們周遭的光線,一股腐爛的血腥味瀰漫出來,令人作嘔。
門內的景象讓眾人倒吸一口氣——漆黑的巨大房間內,有個人形物體在散發淡藍色的奇異光芒,淡藍礦晶像蘑菇似的長滿了他胸以下的軀體,不斷髮出劇烈的輻射波動。
“孟蜉蝣?”就算化成灰林樂一也能認出來。
星爆將孟蜉蝣牢牢抱在懷裡,跪在地上,捧著他的臉和自己額頭相貼,聽見異響才抬起頭,他並不驚訝,反而像等待已久,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他懷裡的孟蜉蝣處於昏厥狀態,頭髮長了些,綠色髮絲散開,髮梢垂曳,左臂和雙腿都已經腐爛見骨,細碎的腐肉掛在空中搖曳,汙血在地面積聚出一個個腥臭的水窪。
林玄一一見他就藏不住滿臉的厭惡,要不是天機蟬影擋在他身前,他差點直接起陣了。
林樂一對他現在的狀態當然心裡有數,自己下咒的力度控制得剛剛好,他活著,但生不如死,孟蜉蝣大業未成,絕不會甘心赴死,所以兩個月來只能忍耐著銷骨咒的折磨。
“你主人有甚麼話要你轉告我?”林樂一問。
星爆疲憊道:“問你有沒有帶楚楚過來。”
林樂一從容摩挲戒指上的寶石:“自然是要帶來見見親主人的。”他擺擺手,長贏千歲便把楚楚的靈偶匣從錦囊裡掏出來,開啟鎖釦,把裡面一米來高的滿弦弓小女偶拿出來。
楚楚體內也裝了林樂一雕刻的機械核心,雖未斂光但可以行動,只是這膽怯的素衣小女偶一直拉著林樂一的手,躲在他身邊,不肯去到孟蜉蝣身邊,蝴蝶髮髻緊緊貼著林樂一的腿,擠得變了形。
見此情景,星爆困惑且不忍,朝她招手:“你來,看看他,親手造你出來的人。”
梵塔疑惑地面對這個詭異的場景,就像收養的小孩顧及養恩,不肯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一樣,可是楚楚不是小孩,她的行為完全依賴咒言驅使,主人的命令就猶如鐵律,根本不存在被其他人感化的情況。
林玄一更是一愣,眼裡掠過一絲難以置信:“你改她咒言了?”不可能的,他教過孟蜉蝣做防盜咒言,一旦被制偶者之外的人強行拆卸或改寫,一定會觸發攻擊姿態,而她的另一個制偶者紀年根本不是靈師,沒有寫咒言的能力。但他還是開口問了,因為林樂一已經制造過太多奇蹟,破了自己的防盜咒言也不是不可能。
林樂一搖頭:“我沒改過,她一見我就這樣。”
林玄一想不通關竅,俯身試了試,伸手靠近那小女偶的髮髻試探,沒想到楚楚當即抽出武器,對林玄一拔刀相向,鋒利唐刀險些斬斷林玄一的髮絲。
“好吧……我也不明白小蜉蝣腦子裡都在想甚麼。”星爆無奈地捋了捋黏在孟蜉蝣額頭上的髮絲,“老子不懂你們所有人,大概因為我是人偶吧,沒有一顆肉長的心,體會不到你們獨有的情和恨,我連對錯都判斷不了。”
“你們先把他帶走。”林樂一回頭交代長贏千歲,他的人偶去押走星爆,星爆捨不得鬆開手,林樂一俯身在他耳邊勸道:“你主人都已經把命交到我手上了,你固執還有甚麼意義?這世上難找比我更懂他的人了,他這一生就缺我這麼一個知己。”
“能不能放他自生自滅?”星爆被反押著雙臂,粗糙的煙嗓裡夾著哀求,“我不奢望你留他一命,只要你肯讓他安靜地死在這兒就好,求求你了。”
“你所求並非他所求。”林樂一提起楚楚的胳膊,小手攥著的純黑唐刀,刀身篆刻著武器的名字,“好比他打造的這把刀,取名子非魚,你不是他,不懂他的追求。帶下去,和悲回風分開押著。”
“算我求你了!”星爆掙扎著被押送到更遠的地方。
直到聽不到星爆的聲音,林樂一才蹲下身,摸出一張新手帕,墊著手翻看孟蜉蝣的臉,確定沒有在裝,而是真的昏厥。
蟲草爬過來,用卷鬚碰了碰遍佈孟蜉蝣面板的淡藍晶體,然後縮回了梵塔腳下。
梵塔:“這些晶體,和武裝戰偶用的能量核心是同一種礦石,之前的貪狼號電池艙也用這種礦石提供驅動能源,他可能進過礦區,身上出現了結晶。”
“哥,能不能進他意識裡瞧瞧?”林樂一指了指孟蜉蝣的眉心,“我很好奇。”
在無人覺察的時候,梵塔的右手已經逐漸玉化成螳螂爪,鋒利寒光距離孟蜉蝣的脖子只剩半厘米,突然停滯,出乎意料,挑眉問:“還好說得及時,不然都已經投完胎了。”
“好奇?”梵塔手臂表面的玉化狀態碎裂解除,恢復人形的手臂,指尖虛點在孟蜉蝣眉心,“也沒有問題,如果你感興趣的話。”
“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幹甚麼,與他有聯絡的那些人是否對我們和蟲族有害。”林樂一滿懷期待地點點頭,“靈師的精神力普遍強大,內心世界的攻擊性肯定很強,多加小心。”
“你在外面多加小心,警惕城堡裡逗留的那些人。”梵塔簡單交代過,身體縮小,全怪化為刺花螳螂,沿著孟蜉蝣眉心的眼斑漩渦爬了進去。
梵塔飛入了一團迷霧中,入眼的風景都是一團模糊的紅色粒子。
雖然看起來和林樂一情緒激動時惡化的夢境差不多,但林樂一意識裡的環境都是一比一復刻的現實場景,心理防線產生的怪物都是清晰的具象化的東西,比如枝條變成鬼手的大槐樹,比如一些做壞了的恐怖人偶。
但在孟蜉蝣的意識裡,彷彿那些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都不重要,從未刻入過腦海中。
梵塔根本踩不到地面,不論腳下還是四周都是一片未曾建設過的虛無,只有空中懸著一輪血月,怨毒的光灑在梵塔的翅膀上,格外沉重。
梵塔在迷霧裡摸索飛行,險些撞牆上,緊急剎車,落在了一道老舊的牌匾上,牌匾上的刻字模糊不清,但能依稀辨別白鵠二字。
這裡是白鵠道觀,曾經收留過孟蜉蝣一段時間的地方。梵塔沿著道觀簡陋的房梁爬進室內,看到幾個孩子在一位年長的師兄帶領下擲杯,擲出一正一反即可拜師,得到師父賜名,成為門下弟子。
這時候孟蜉蝣差不多五歲,一頭齊下巴的柔順頭髮,也還是正常的黑色。其他幾個幸運的小孩擲出了好結果,只有三個人沒有擲成,孟蜉蝣是其中之一,另一個又高又壯的孩子應該是關滄海,還有一個乾瘦些,不重要。
所以他們沒有正式的名字,按年紀排序,叫小四、小五、小六,排在他們三個前面的是兩隻狗一隻貓。
孟蜉蝣真的甚麼都不記,道觀裡的擺設都是模糊的,裡面的人臉也是模糊的,甚至連關滄海的臉也是模糊的。
這裡沒甚麼有價值的情報,梵塔抖開翅膀,飛離了白鵠道觀,最好能找到時間線靠後的記憶,但孟蜉蝣的心靈房間不是整齊排列的走廊,東一塊西一塊,沒有章法可言,只能看運氣亂撞了。
他又飛入另一團迷霧,這一次心靈房間裡的孟蜉蝣長大了些,乖巧地坐在林玄一身邊,雙手搭在琴鍵上,按下小星星的旋律。
“師父,你弟弟叫甚麼名字?”
“林樂一。問這幹甚麼。”
“那我為甚麼叫蜉蝣?我不能叫甚麼一嗎?”
林玄一嗤笑:“身上沒流我的血,憑甚麼沿用我的名字啊。”
梵塔看到他們的背影氣就不打一處來,飛到林玄一身邊,卻驚愕地發現,林玄一的面孔竟然像暈開的水墨畫似的,一片模糊。
“……不會吧。”梵塔倒退兩步,被這詭異的一幕震驚,心中自語,“不對,孟蜉蝣對林玄一崇拜成這樣,總不可能記不住師父的臉……難道有隱疾?”
梵塔在他們附近摸索了一陣,無果,只能改道其他心靈房間。
這一次進入的地方明顯更加昏暗,但依舊只有部分建築輪廓,只能感受到壓抑的氛圍,卻看不清周圍的環境。梵塔摸索了一會兒,透過建築整體的格局和一些小細節分辨出了這是甚麼地方,原來是孟家。
這可是孟蜉蝣住了二十來年的地方,至於在記憶中這麼模糊嗎。
梵塔找到一片模糊的造景竹林,也就這一塊相對清晰些,能落腳,他便停落在竹葉上等待,沒多久,內室的房門開了,兩個負責端茶倒水的下人匆忙出來,說是老太爺有話單獨和孟蜉蝣講。
梵塔飛過去瞧熱鬧,從門縫裡飛進去,落在窗邊的瓶插花間,見孟家老太爺坐在太師椅上,痛苦地扶著額頭,被氣得只見進氣沒見出氣。
孟蜉蝣跪在老爺子腳下,額頭挨著地面,衣裳下是掩不住的瘦削脊背,他在冰冷地面上長磕不起,似乎犯了甚麼大錯。
老爺子將一沓列印紙狠狠砸在孟蜉蝣背上:“孟蜉蝣啊,蜉蝣啊……我力排眾議賜你家姓,收你為義子,你就這麼報答我……你明知到我們孟家是靈偶世家,看重手藝多過一切,你偏偏這麼不爭氣……”
列印紙拂落在地上,梵塔飛過去撿起來翻看,居然是一份醫院出的檢查報告,診斷結果處赫然寫著“先天性面孔失認症”。
“嗯?先天性的臉盲?”梵塔翻閱了一下他的病歷,結合孟蜉蝣記憶裡的這些模糊環境來看,他應該不止臉盲,還有點輕微的統合性失認,也記不住環境。有道理,在《舊世界人類學》中提到過,一個健康的男孩被遺棄的機率微乎其微。
臉盲症倒也不算甚麼致命的毛病,但放在靈偶世家就不一樣了,如果不能精準描繪人類每一塊肌肉走勢,掌握面部表情的變化,就已經斷絕了成為高階靈偶師的可能。
這倒奇了,梵塔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孟蜉蝣相處的細節,從來沒發生過他見到熟人認不出來的情況。
先天性的疾病沒那麼容易痊癒,除非孟蜉蝣在成長過程中,掌握了一種不靠外形來辨認他人的能力,比如盲人可以透過觸控來“看”到文字,他也一定有自己的生存方式。
等老太爺的情緒稍微平靜,孟蜉蝣才開口,聲音輕而不弱:“父親,蜉蝣絕對不會欺騙您老人家,我雖然身有隱疾,但不會影響手藝。如果您不信,我現場默雕一個您。”
孟老太爺拿了一塊木頭扔給他:“唉,你試試看吧。我對你寄予厚望,希望你能和祥瑞一起參加鬥偶大會,為家族爭得榮譽,蜉蝣……別讓我失望……”
“不會的。“孟蜉蝣拿出隨身攜帶的刻刀,跪在地上雕刻起來,一直低著頭,不曾抬眼看。
梵塔耐心地在一邊等著,之前和林樂一去老居民樓裡處理魘靈,林樂一說過,真人木雕就和生辰八字一樣,不要隨便讓別人得到,否則拿你做點壞事都不知道找誰哭去。
但靈師都有靈力護體,藍條越長、越高階的靈師越能抵抗詛咒,心術不正者在試圖雕刻的時候就會受到反噬,因此靈師自己反而不是很擔心被偷偷雕像下咒。
孟老太爺為了檢測孟蜉蝣的手藝,主觀剋制住了自己的靈力,否則以他幾十年的深厚靈力,孟蜉蝣刻第一刀的時候就得被反噬吐血。
孟老太爺盤玩著鐵核桃,觀察孟蜉蝣雕刻的手法,看了一會兒之後,捋了捋鬍鬚:“你應該記不住我的臉才對,為甚麼能默雕出來?”
孟蜉蝣垂眸雕刻,分神回答:“我聽您的氣息、心跳,嗅氣味,說話的語氣,脾氣秉性,感受您走路時的輕微振動,用種種蛛絲馬跡去倒推您的五官。大腦記不住的東西,可以交給身體來感受。”
“父親,我有獨立制偶的能力。在孟氏鑄造所學習的這些日子,沒有任何人覺察出我有這樣的病症,連最有經驗的老前輩都沒有看出我的異常。”
孟老太爺嘆息:“就算你偽裝得再巧妙,也還是被我看出來了,儘管你有這樣的能力,也比別人刻苦,可旁門左道的上限太低了,我不是沒見過和你一樣劍走偏鋒的天才,但等到上了年紀,你的靈氣消失,不再敏銳,發現自己與旁人的差距越來越大,卻已將半輩子的青春和心血傾注進這個行業中時,你會無比痛苦。”
“父親,我就不能是那個萬里挑一的人嗎。”孟蜉蝣一直低著頭,木雕被滴落的水珠打溼了,一小塊水漬在表面暈開,“我可以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日復一日,還彌補不了這一點兒差距嗎?”
他雙手舉起雕完的木雕,慢慢抬起頭,溼潤的眼睛望著孟老太爺,孟老太爺拿過木雕細瞧,捋著鬍鬚長嘆:“蜉蝣,你的天賦世間少見,我能感覺到你的靈力充盈,比我年少時的潛力更高,而且居然能靠視覺記憶以外的細節還原我的樣子。可是蜉蝣啊,別人何嘗不刻苦?你的殘缺,註定讓你比他人差一截。”
“蜉蝣,以你的才能,過普通人的生活也定能風生水起。離開鑄造所吧。”
孟蜉蝣的眼神變了,殘存的悲慼像燭火被寒風吹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淬了毒的冷光,他輕聲問:“父親,我能問問您是怎麼看出我有隱疾的嗎?”
孟老太爺回答:“有一次祥山和祥海穿錯了對方的衣服,你卻把他們認錯了,這兩兄弟長得根本不像。我起了疑心才開始觀察你,發現你每次見到熟人,總要先瞟一下衣冠再開口,起初我以為你在打量對方穿著,後來我發現你是在確認他是誰。”
“是嗎,我以後會注意這個細節的。”孟蜉蝣說,“而且也會注意,不要再相信有些人打著為我好的旗號,騙我去醫院檢查。”
孟老太爺嘶了一聲,手指被木雕上的一根倒刺扎出了血,血跡即刻滲透進木雕內,木雕上浮現出一層血色咒字。
他原本不可能有機會傷到靈力深厚的靈師,但孟老太爺太過信任他,竟放任他雕成了自己的木雕,詛咒已成,這時候已經晚了。
冒險詛咒靈師前輩,孟蜉蝣也受到了強烈的反噬,藍條頃刻耗完,開始消耗血條,他拼著一口氣奪回木雕,撿起地上的診斷書,藏進衣服裡,掙扎著幾乎是爬出的內室。
以孟蜉蝣少年時期的微末道行,對資歷深厚的老靈師造不成致命打擊,但孟老太爺上了年紀,身子骨不好,本就帶著不少基礎病,被他這麼一催命,便一病不起陷入了昏迷。
孟家後人忙著爭權奪利,盼著老太爺歸西的人數不勝數,誰都顧不上深究這件事,雖然有人說是孟蜉蝣給老太爺氣心梗了,但也沒人真懷疑到他頭上。
“原來是這樣。”梵塔離開了這一間心靈房間,不禁唏噓,不要輕易指出別人人生中的大問題,當他解決不了問題的時候就會開始解決你。
梵塔只能在孟蜉蝣的內心世界亂轉,誤打誤撞闖進了一間音樂聲特別刺耳的房間,鼓點震得耳膜突突直跳,紅紅綠綠的燈光一閃一閃,雖然模糊不清,但也能判斷這裡是一間音樂包廂。
之前迦拉倫丁提供的情報中提到過這個地點,十年前,孟蜉蝣被孟祥瑞約見,當時喉嚨受了傷,嵌上關滄海帶回來的畸核才救回來。
這時候孟蜉蝣髮色已經是明顯的藻綠色,已經在孟家待了十年,偽裝成正常人,造出天罡三斥候並全部斂光,用實力證明即使先天有缺陷,依然能靠自己走出一條通天路。
孟祥瑞捏著他的下巴,將洋酒瓶的瓶口敲碎,塞進他嘴裡狠狠灌酒,血和酒液一起從唇角和鼻子裡流出來,孟蜉蝣痛苦地抓住孟祥瑞的衣服,孟祥瑞滿意地抓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手指扣在一起,兩人掌心中夾著三塊淡藍色的能量石。
“共享鑰匙?”梵塔抱臂站在一邊,聽包廂裡其他人說話,拼湊出了一個重要的情報——共享鑰匙的製作方式。
共享鑰匙指的是能給武裝戰偶提供能源的能量石,和林樂一雕刻的機械核心起差不多的作用。
共享的方式是:共享雙方同時握住能量石,由一方發起共享,另一方可以自然接受,但如果發起共享者精神力更高,可以強行逼迫精神力低的一方參與共享。
如果發起共享者精神力沒有對方高,就採用強行灌酒的方式,暴力擾亂對方的意識,讓對方在最虛弱的時刻被迫接受共享。
精神力的概念沒聽林樂一提起過,梵塔也不太理解,大概和意志力差不多吧,是一個孟家弟子平時修行的專案。
軒轅將軍和星日馬分別在鬥偶大會上奪冠,孟祥瑞出盡了風頭,三斥候用於墊積分,孟蜉蝣想借鑄造所修理三斥候,但被拒之門外。
從那以後,孟家的武裝戰偶威名遠揚,曾經花天價買下靈偶天河石的那位軍方大佬有意向跟孟家合作。
當時的孟家家主孟雲啟在在飯局上送上了瘠山人參,希望促成這個大專案,不過,孟氏鑄造所給出的設計圖紙有些不盡如人意,那位大佬並不滿意,說:“我們不是鬥偶大會,我們要投入戰爭,不要那些花拳繡腿,回去大改一下吧。”
孟雲啟只好帶著圖紙鎩羽而歸。他們才散局,孟雲啟前腳剛走,孟蜉蝣竟然隻身闖了進來,頂著十幾把警衛衝鋒槍的槍口,請那位大佬給自己一分鐘的時間。
大佬見這少年有點膽識,便叫他進包間單獨談。
孟蜉蝣也不多說廢話,拿出揹包裡的圖紙,在大佬面前鋪開,武裝巨型偶的設計精妙絕倫,將驅動裝置也做了具體分析,不僅符合殺傷力高的要求,還論證了技術上的可行性。
“有意思。叫甚麼名字?”
“貪狼號。”
“呵呵,我問你叫甚麼名字。”
“蜉蝣。”
當貪狼號的圖紙鋪滿桌面,梵塔心驚不已,緩緩退出了包間。
他後退時已經踏入了另一個混亂的心靈房間,這裡一片漆黑,只能看到遠處一點淡藍色的熒光。
梵塔飛上前去,接近了熒光的源頭,熒光的輪廓漸漸清晰,才發現是一個人躺在空曠的地面上,身上長滿了能量石礦晶。
藻綠色的頭髮有些長了,披散在地面上,孟蜉蝣睜開眼,蒼白的臉頰轉向梵塔,幽幽地注視著他。
梵塔在空中懸飛,和孟蜉蝣對視了一會兒,出聲問:“你能感覺到我的存在?”
孟蜉蝣點頭:“怎麼只有你,原來林樂一進不來啊,我還以為他甚麼都能做到。”
梵塔:“既然知道我在,為甚麼不設防?”
孟蜉蝣面無表情,輕聲回答:“表演者不會拒絕觀眾。”
梵塔:“我看見你了,能否告訴我你要表演甚麼。”
孟蜉蝣收回目光,仰面望著一片混沌漆黑天空:“希望所有利用我、看輕我的人們,都親眼看到我的能力,我一個人就能成就他們的期望,也能憑一己之力讓他們多年的努力化為泡影,我並非池中物,一個人也能攪動乾坤。”
他身下的地面有藍光隱現,像蜘蛛網一樣擴散開來,延伸到四面八方。
在心靈世界之外,林樂一一直守在孟蜉蝣身邊,等著梵塔。他從口袋裡拿出準備多時的絨布戒指盒,開啟盒蓋,其中放著一枚綠色的膠囊。
他把膠囊拆開,將裡面的東西倒在了孟蜉蝣腐爛的傷口上。
突然手腕一緊,孟蜉蝣居然動了,僅剩的一隻能動的右手抓住了林樂一的手腕,梵塔也從孟蜉蝣的腦海中飛了出來。
林樂一顧不上孟蜉蝣,上下打量梵塔,眉頭慢慢皺緊:“你沒受傷?”
“他的心靈房間很空,也沒攻擊我。我現在得去城堡外面看看,有種不好的預感。”梵塔話音未落已經從他身邊飛離。
他走後,林樂一咬緊牙關,反手抓住孟蜉蝣的手腕,把將死的殘軀生生拖起來:“孟蜉蝣……你怎麼回事?”
孟蜉蝣強撐精神,虛弱笑道:“沒幫上你的忙,讓你失望了,莫不是你的精神世界攻擊過他?以己度人失敗了吧。”
林樂一冷笑:“我可是為了你,把孟家人都引到這兒來了。”
“你也把我引到這兒來了呢。”孟蜉蝣輕聲喘息,無奈道,“辦宴會的時候,特意把楚楚和參商子放出來聽你們的搬遷計劃,你也是處心積慮啊。從一開始帶走楚楚和參商子的時候就已經在規劃這一步了吧,想坐山觀虎鬥嗎。”
林樂一翹起唇角:“這叫給你機會親手報仇。”
孟蜉蝣:“哼,你居然覺得我在報仇?我以為你這樣的人,只會說我忘恩負義,對不起養育我的家族。”
林樂一:“不知道,反正不愛我的、背叛我的、不選擇我的、仗勢欺我的,都是我的仇人,曾經傷害我的更是不得好死,下輩子都別想好好投胎。”
孟蜉蝣笑了一聲:“到頭來最懂我的人是你。你想趁梵塔重傷逼他化繭,蝶變後再來收拾兩敗俱傷的我們,只可惜我沒攻擊他,我沒有甚麼心防,向每個人敞開,只是從來無人願意走入。現在玩脫了,怎麼辦呢,林樂一,哈哈哈。”
林樂一:“到底想怎樣啊你。”
孟蜉蝣:“我一直覺得不公平,好奇你如果也和我一樣先天缺陷,能不能憑藉勤奮和天賦翻身,現在看來我小瞧了你,更後悔小瞧了我自己。”
林樂一聽得莫名其妙,梵塔不在身邊,只能叫大哥:“喂!他有甚麼缺陷啊,有手有腳的,這人將死還胡言亂語。”
林玄一不耐煩走過來:“臉盲嗎不就是。我也有這毛病,無名小輩認不出來,那又怎樣。”
林樂一:“你那是鼻孔朝天誰也不看,神經病。臉盲?我第一次聽說這居然是一種病,我沒覺得他認不出來我啊?你怎麼知道的?”
林玄一:“猜的,應該也混著其他問題,我第一次見到連小星星都彈不明白的笨蛋,他根本就記不住琴鍵在哪兒,只能記住自己手指怎麼動。對了,說到這兒我就氣得要死,這人說我根本不在乎他彈沒彈錯,我在乎甚麼啊,你這裡有問題啊,我跟一個有毛病的小孩較甚麼勁啊,彈錯就彈錯唄,我還能指望你考長惠音樂學院啊。”
孟蜉蝣僵住了,連眨眼都變得遲緩,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茫然,他閉上眼睛,長嘆一口氣:“無所謂了,我記不住這個世界,就讓世界記住我吧。”
腳下的地面傳來劇烈的震動,城堡的牆面都在發抖,窗欞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長贏千歲匆忙鑽出房間,找了個能望到外面的視窗,只見遠處的地平線處,有巨人的輪廓緩緩逼近城堡。
山間的積雪被震塌,雪崩衝擊到山腳下,卻見上百個巨型黑影站了起來,圍住了城堡。
梵塔懸飛在暴雪寒風之中,頭頂的日光被逼近的巨型武裝戰偶籠罩,一隻巨手朝他探過來,梵塔堪堪從那隻貪狼號的指縫中飛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