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棲身之所
梵塔枕著右手,仰面望著蠶絲團吊床潔白毛絨的頂端。
林樂一枕在梵塔左臂彎裡,手搭在腰間,臉埋在他胸前,呼吸有些沉重,大概已經疲勞到極限了,身體幾乎在以昏厥的方式緊急休息,連衣服都沒脫。
林樂一側躺著,掛在脖子上的礦石吊墜從衣領裡掉出來,泛著點點藍光。
吊墜是梵塔給他的,編繩包裹的藍熒石有特殊意義,是孕育梵塔的那塊螵蛸所黏附的石頭,梵塔與之存在生命的聯絡,能隨時隨地感知礦石的位置。
小蟲子沒有父母的概念,雌性螳螂產下卵後就離開了,小螳螂一孵出來就會爬、會捕獵。螳螂是天生的獨行獵手,連兄弟姐妹都能成為彼此的美餐,螳螂沒有家庭和親情,曾經同一個螵蛸裡出生的同胞們早已隨著時間風化在新世界的土壤中,這塊陪伴他誕生的藍熒石是他唯一的故鄉,一旦丟了碎了,梵塔的存在就失去了最後的證明,徹底成為翼虫部落數以億計的蟲族子民們虛構出來的神職者。
這麼重要的物件都給了他,他卻還不滿足,嗷嗷待哺叫囂著不被愛,哦,最可恨的是他還把蛤白的位移之眼和自己的礦石吊墜掛在一起,隨便甚麼畸體的護符都能戴在脖子上,一個沒見過幾面的畸體的護符,居然可以跟自己的定情信物平起平坐,真讓蟲感到噁心。
梵塔越發不爽,掐斷編繩,將礦石項鍊從林樂一脖子上拿了回來。
他低聲唸了幾個音節,蟲草天星從開裂的地板中拱出枝芽,在蠶絲團吊床邊生出幾個花苞,花瓣開啟,梵塔將礦石項鍊放進花中,又用蟲族語言囑咐了幾句。
天星藤戴上小眼鏡,拿葉子當便籤,逐條記錄大祭司的要求,然後縮回了地縫裡。
梵塔嘆了口氣,讓燈裡的螢火蟲熄滅屁股,然後閉上了眼睛。
可是林樂一睡覺很輕,就算睡深了,一點動靜也會驚醒,從梵塔動第一下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直到好好貼著心口放的礦石項鍊被掐斷拿走,他都沒動,或者說,沒有心力挪動,怕梵塔發現自己醒著。
拿走定情信物是甚麼意思呢,其實還在生氣呢吧,剛剛自己太暴露需求了,居然讓梵塔發誓,如果自己死了,就為自己永遠守墓永遠痛苦,這要求太自私了。
鬥偶大會期間,自己一直處在高強度的焦慮中,沒少跟梵塔作妖,動不動就發脾氣,以前梵塔從不輕易把需求說出口,今天這麼生氣應該已經忍很久了,而且他剛剛發誓的語氣和表情好冰冷。
明天醒了之後怎麼面對梵塔呢,如果裝作無事發生,梵塔肯定會覺得自己不重視他的信物,連被拿走了都不知道,但如果直接問呢,萬一梵塔就是不想給了,三言兩句沒說對付豈不是又要吵架?
林樂一完全沒睡好,聽著螢火蟲臥在玻璃燈罩裡安靜地抖動翅膀,天花板偶爾發出木料老化的彈珠聲,黎明時分才昏昏睡去,早上日光剛一強烈起來,他就醒了。
剛睜眼就發現梵塔在盯著自己看,黃金瞳湊得很近,都能看到他偽裝成人類的瞳仁裡的複眼紋路了。
林樂一倒從沒被嚇到過,他心裡軟了一瞬,被愛人注視總是令人欣喜。
沒想到下一秒梵塔就過來親了他,沒有任何前搖的接吻,帶有侵略性的枯葉清香直接灌入了自己鼻腔裡,林樂一瞪大眼睛,開始拼命推他,是真正的掙扎,像要從捕獸夾裡逃出去似的,奮力一推:“我沒洗漱。”
梵塔:“有甚麼問題?我也剛醒。”
“但你天然就是香的,你是蟲……我是人……”林樂一逃命般從蠶絲團吊床裡爬出來,然後失魂落魄地去洗手間,但是這裡是年久失修的比薩莊園,水管電路都老化得沒法用了。
林樂一開啟水龍頭,裡面只掉下兩滴渾濁鐵鏽水就乾涸了,而且還把他的手弄得更髒,他崩潰地蹲在地上,頭埋在胳膊裡,耳根滾燙髮紅。
梵塔一臉詫異,從蠶絲團吊床裡下來:“我親你一下怎麼惱火成這樣。”他走到林樂一身邊蹲下,對著他紅透的耳尖笑著說,“你也是香的啊。”他捏了把林樂一埋在胳膊底下的臉,“臉皮薄成這樣,天天洗還不搓破了?”
林樂一悶聲蹲在地上,從空間錦囊裡拿出儲備礦泉水,低落地洗了洗手,又洗了洗臉,最後認真漱漱口。
梵塔抬肘捅他:“夠了啊,一天恨不得洗八遍澡,月季花都沒你香,我可不是蜜蜂,只採香的。”
林樂一重重撂下礦泉水瓶:“反正我接受不了不洗漱就接吻。”
梵塔笑道:“事真多,人類,你不上廁所?上廁所是香的嗎?”
林樂一臉色都青了,還大祭司呢,出言無狀禮崩樂壞了都。
唷,螵蛸生氣了。這下梵塔爽多了,起身去窗邊舒展身體,梳理觸角,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
梵塔挑釁的態度反而給了林樂一質問的勇氣,林樂一也站起來,一邊拿手帕沾幹雙手,一邊表現得漫不經心:“我的吊墜你拿了嗎?還我。”
梵塔悠然趴在窗邊,叼起一根手搓藍菸葉,低頭點燃,眺望莊園裡一望無際的綠蔭,頭也沒回,嗯了一聲:“不高興了,不給戴了。”
林樂一眉頭慢慢皺起,心裡一顫。
梵塔望著窗外搭窩的鳥雀,手肘自然搭在窗臺邊,慢悠悠說:“甚麼畸體的護符都往脖子上戴,把我的定情信物當甚麼?我對愛人要求高,也有潔癖,要把我的東西跟甚麼亂七八糟的放一塊兒,我犯惡心,我在翼虫部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沒有在你這兒跟別人平起平坐的道理,我的東西要不是被獨一無二地珍惜著,那你就別拿。”
“……”林樂一琢磨了幾秒,眉頭舒展開,“吃醋?”他腳步歡喜,走近了幾步。
梵塔又吸了一口藍菸葉,吐出的煙氣隨著風絲絲縷縷飄走:“還有,我不干涉你交朋友,但是勾肩搭背的時候注意點尺度。”
“赫連漪先抱我的啊,我都沒動啊,他嗖一下跳上來摟著我,這也怪我啊?”其實昨晚赫連漪撲上來的時候,林樂一隱隱感覺授受不親,但在當時的場面下,大家都很高興,林樂一更傾向於維持那個氛圍,所以沒有拒絕。
“赫連漪我管不著,我不爽就只針對你。”梵塔轉回身子,背靠窗臺,“我都沒說是哪個朋友,你就知道是小赫連,說明自己心虛吧,明知道我不爽的事你還做,罪加一等。”
“你……”林樂一抬手指著他,梵塔忽然捉住他的手,將一枚戒指套到他食指上,戒託用的是新世界的銀色金屬,形狀隨意,上面鑲嵌著之前做吊墜的藍熒石。
林樂一愣住,收回手細細打量了足足兩分鐘,他輕聲說:“你那塊原石切割打磨之後小了很多啊,這是你唯一的故鄉紀念,不心疼嗎?”
梵塔:“這樣可以叫你戴在醒目的位置,和其他首飾分開,免得甚麼破東西都和我送的東西放一起。”
林樂一低頭輕吻寶石表面:“戒圈好合適啊,甚麼時候量的。”
梵塔:“我捏一下就知道。”
戒指不是舊世界常見的款式,充滿新世界的原始自然感,原石打磨拋光過後,濃郁的幽藍色層層漾開,靛藍和妖紫色交織出銳利的火彩,不算小,戴在林樂一狹長的食指上,添了一分權柄在握的凌厲意味。
林樂一走到窗邊,雙手撐著窗臺,把梵塔圈在臂彎裡,微微低頭,薄唇輕蹭他唇角,但這一次沒有一直原地等待對方回應,而是主動覆到梵塔唇上,舌尖撬開齒間,徹底掌握整個接吻的節奏。
梵塔也放肆地回應配合他,沉溺在由林樂一發起的邀約中,突然,腰間一緊,林樂一的手居然主動扶到了他腰側,戴著戒指的食指伸進梵塔衣服裡,指尖輕勾他從後頸延伸到尾椎的脊窩。
梵塔很意外,這好像還是第一次,不用說就知道摸過來。
“你昨天說的我聽進去了,我在改,哥哥,你的話我都聽。”林樂一呼吸溫熱,垂著睫毛,眼神蒙上一層薄薄的慾望,將梵塔拽到蠶絲團吊床邊,用力推倒進去,抬膝壓進來,居高臨下俯視梵塔,慢慢摘掉戒指,暫時換到左手上。
“我的手有點冰。”
“呃……!”
*
臨近中午,林樂一從蠶絲團吊床裡下來,到洗手間的廢舊水池邊用礦泉水洗手,洗掉手上的黏液,用手帕沾幹表面的水,塗一層潤手霜,再將戒指從左手假肢上摘下來,仔細戴回右手食指。
梵塔在裡面躺了好一會兒才起來,腳尖微顫,撐著蠶絲團開口的邊緣站起來,他脖子上繁瑣的金飾被摘得乾乾淨淨,頸側的吻痕一個疊一個,覆蓋了鎖骨和胸口,像盛放的桃花。
腳腕的金飾下半遮半掩地露出深紅的指痕,大腿內側還多了幾個半圓形的牙印,絲絲縷縷地滲著血絲。
“你怎麼起來了,我剛想下樓弄點溫水來給你洗一下。”林樂一連忙跑回來,摟住梵塔的腰,自然而然地直接貼上他的臉頰,小親一口,從自己兜裡摸出一對黃金枯葉耳環,“剛剛有點礙事就摘掉了,我給你戴上。”
梵塔腰有點痛,身體裡面更是火辣辣地疼,表情有點勉強:“我可沒有猩紅織補……你的體力恢復速度已經趕上我了。”
“你一直不拒絕我,我以為是還沒滿足的意思。”林樂一攬著他走到洗手間,對著陳舊的歐式妝鏡,替他仔細掛上枯葉耳環,然後用白皙修長的右手撫摸他胸口,欣賞梵塔的臉、自己親手戴上的耳環、漫山遍野的吻痕,以及自己手上的戒指。
“你都說了被拒絕會很痛苦。”梵塔撐著落了灰的水池,緩解直立帶來的不適。
“所以你就用自己的痛苦來緩解我的痛苦?”林樂一問,柳葉形的狹長眼眸透過妝鏡注視梵塔,可能是眼形的問題,他不笑的時候就顯得憂鬱。
“我不懂你有多痛苦,你心思太細膩了,我沒法感同身受。但是身體上的疼痛也挺有意思,我可以忍受,就讓讓你好了。”
“太痛了要跟我說。”林樂一低頭貼著梵塔的肩膀,戴戒指的右手按到梵塔小腹上,略微用力向下壓,“今天確實做太久了,準備倉促,甚麼都沒有,委屈你了,哥哥。”
【刪除A】
“我是畸體,用不著清理,你放開我。”梵塔掙了兩下,林樂一卻纏得更緊了,鼻尖輕蹭梵塔頸側,引得他汗毛倒豎,“我服務得不好嗎?哥哥主人,剛剛明明舔過了,怎麼還有這麼多,我是不是太過分了,哥哥,你推我,表情好不耐煩啊,是生氣了嗎,你親親我好不好,難道說希望我主動點都是騙我的。”
眼淚潤溼了睫毛,林樂一的鼻尖立刻紅了,雙臂圈著梵塔的腰,左右手食指鬆鬆地勾在一起:“你看,我之前就說過,我分不清你說‘不要’是真的不要還是要,原來是真的不要啊,是我技術很差嗎,我弄得你不舒服嗎?”
梵塔是真沒辦法,要換了別人,眼淚說來就來可能純在演戲,情話一套一套釣人段位極高,但這是林樂一,他了解林樂一,林樂一說的每句話甚至隨口開個玩笑都是真心摻和著試探,如果被刺痛了就會立即縮回去。
“我不舒服自己會跑。”他捏住林樂一的臉,拽到自己面前,給臉蛋上又掐出一道紅印子,“不準哼唧了。”
“那你喜歡嗎?”林樂一眼巴巴望著他。
“嗯。”
林樂一:“很喜歡嗎?”
梵塔無奈:“喜歡。”
林樂一:“喜歡我嗎?”
梵塔:“嗯。”
林樂一:“別嗯,你說喜歡我,最愛我,好不好,哥哥。”
梵塔抬手隨意揉揉他頭髮:“喜歡你。”
林樂一:“最愛我呢?”
梵塔:“最愛你。”
林樂一:“你說梵塔最愛樂樂。”
梵塔揪住他的小辮子:“沒完沒了了?”
林樂一抿著嘴,受傷地垂著眼皮:“你說嘛,哥哥,從小就沒有人疼我,誰都沒對我說過這麼好聽的話,我想聽,我好想聽你說,求求你。”
梵塔被求得心裡發軟:“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林樂一從梵塔肩窩裡抬起臉:“甚麼?”
梵塔:“先遇到的是我,所以就可以以身相許了嗎?誰去把你從孤獨裡解救出來,你就會愛上誰嗎?”
林樂一突然不說話了,從背後抱著梵塔的腰發呆。
一絲失望的情緒從梵塔眼裡閃過。
林樂一思考良久,手指尖撥弄著梵塔腰間的黃金和藍綠礦石掛墜:“但是緣分就是先來後到啊,你出現在正確的時間和地點,那我們相遇相愛就是命運的註定,不存在換了其他人的情況。”
梵塔:“我很討厭自己的存在有可替代性。”
林樂一:“順序不對吧,如果說‘出現在正確的時間和地點’這件事有可替代性,那也沒錯,誰都有可能出現在那一刻,但這個人做了甚麼,影響到了我,這些行為和感受都是不可替代的,因為你,我才成長到現在的樣子,可以說是你存在所以我存在。”
蟲子想不明白的深奧哲學,居然被一個小屁孩解釋清了。梵塔彎起眼睛,瞳仁裡有溫柔流過。
林樂一把他拖拽回蠶絲團窩裡,把梵塔推進去,自己也跟著趴到他懷裡:“哥哥還生氣嗎?身子痛不痛?腰痛?我給你揉揉,還有哪兒疼?昨天用非凡恩典的時候受傷的地方呢,我親親。”
“受傷的地方很多,全身都有。”梵塔又摸摸他柔軟的髮絲,指尖摩挲過耳鬢、耳垂,用指背輕蹭臉頰,喜歡得緊。
*
在臥室裡磨蹭了一上午,林樂一終於肯出房間,扶著掉了漆的旋轉樓梯下來,樓下的大廳竟熱鬧得有些擁擠。
人偶匣橫七豎八地放在開裂的地磚上,每個匣蓋都是敞開的,沒有靈偶安靜躺在裡面,連未斂光的靈偶都被表姐搬了出來,放到廳中的宴會長桌上,桌子剛擦過,岩石檯面光可鑑人。
表姐正在給渡厄火重新梳理頭髮,表哥則蹲在地上給渡厄火縫補靈衣下襬。胭脂虎仰著頭,手拉著表姐的衣服,等下一個輪到自己。
長贏千歲幫忙打掃大廳,用樹枝紮了個掃帚掃灰,金風玉露站在哪兒,他就往哪兒掃。
林玄一沒有沙發可躺,就坐在了擦淨的窗臺上,抬腿踩著窗框,翻閱一本書架上撿來的發黴的英文專著。天機蟬影站在他身邊,背靠窗邊的牆壁,右手搭在腰間佩劍上,微微側過臉,讓林玄一始終處在他餘光範圍內。
搖五嶽用等身高的毛筆在地板上寫字,靈力為墨,木芙蓉坐在桌沿上認真地看。
老天師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位置打坐——大廳的座鐘頂端,指標走向十二點,突然整點敲響,給老天師震了一跳,骷髏小手疑惑地撓撓頭。
窗外的綠地裡,輝月大祭司坐在樹梢,啞光黑色的長腿垂在空中,樹下蹲守著兩條流浪野狗,仰頭對著他叫。
見林樂一和梵塔下來,吳少麒手上的活也沒停,只隨意說:“軍方才蒙受巨大損失,暫時應該不會來繼續趕盡殺絕,蟲族大軍駐紮在莊園裡,遇到危險也可以靠黃蜂禁衛的躍遷孔洞逃離,我們在這裡暫住是安全的。”
林樂一環視四周,區區一座餐廳已經可以用遼闊來形容,更別說其他地方了,頭頂幾乎有二十來米的挑高,堪比教堂穹頂,地磚縫隙裡擠出不少頑強的野草,把磚石都拱裂了,牆皮滲水,大夏天的正午,房間裡都顯得有點陰冷。
“這地方大是大,修葺起來可太費勁了。”
吳少麒說:“我還需要一些時間安頓廠子裡的繡工,吳家的長輩們也需要安撫。我和衝鶴暫時回不去了,正在風口浪尖上,我們躲一陣風頭,也做好嵌核的準備,以免撤入新世界的時候太倉促。”
吳衝鶴對長姐的安排向來沒有異議,忙著穿針走線:“我嵌個甚麼樣的核比較好呢……只有殘缺位置才能嵌核,我有點怕疼啊,打個耳洞能算殘缺嗎?”
吳少麒哼笑:“莊園對面就是古縣醫院,我們能弄來麻醉劑,不用怕。”
吳衝鶴:“哎唷,我可不敢看,到時候你們把我頭蒙上。”
林樂一抿著唇,走到表哥表姐身邊,抱起胭脂虎放到桌上給她梳理頭髮:“對不起,害你們一起逃亡,有家不能回。”
吳少麒拍拍他胳膊寬慰:“都是註定的命運,時代變遷,總會有人被大浪淘沙篩下,和你無關。況且撤入新世界不算壞事,靈師家族本就遊離於社會之外,潛心修煉靈力,或是沉迷手藝活,新世界鍾靈毓秀,材料豐富,也算一個修行聖地。”
吳衝鶴在旁邊嬉皮笑臉:“你能帶制偶區的靈偶們出來,掩護靈師全身而退,那些靈師家族感謝你還來不及呢。還給他們分享發條座標,你就是大聖人啊。百年之後說起靈師界的大功德肯定有你一件的。”
“哎呀,說那些。”
胭脂虎從林樂一手裡奪過梳子,塞到表姐手裡。
“噢,不要我梳,要表姐梳,嘁,我梳疼你了嗎?不梳拉倒,我給梵塔梳去,誰樂意給你梳啊。”林樂一轉身就走,長贏千歲橫插過來,“先生給我梳,我想梳。”
林樂一撥開他:“你就是個半扎發的事兒,又不復雜,跟其他八尺俊互相梳去。”
長贏千歲:“他手指關節卡我頭髮,都夾掉好幾根了,金風那個手啊笨得很。”
“那你去表姐那排隊去,我忙著呢。”林樂一跑到門口,追到梵塔身邊去,挽住他胳膊,“你去哪兒?”
“去公主殿下身邊看看,她在莊園另一角,蟲族戰士駐紮在那兒。”
“走,我也去。”
比薩莊園比想象中還要龐大,總共有六棟宮廷建築,之間以園林相連,雖然破敗,但氣勢宏偉不減當年。
林樂一給每棟大型宮殿標了個號,從一號到六號,方便溝通。
“哥哥,你喜歡哪棟?裝修風格呢?估計跟他們住一起很吵,我們自己獨佔一棟好了,以後慢慢修葺,我們可以把這裡當成舊世界的根據地,這樣在新舊世界都有地方停留。”
“裝修風格,自然氣息濃厚一些的吧。”
“哦,那就是自然綠植原木風,我好好設計一下,對,鞦韆一定要有。”
“你有錢裝一個這麼大的地方?”
“豪裝多土啊,我有自己的想法,材料甚麼的可以去新世界找,我自己也會動手做,有蟲子工匠幫忙,肯定很快的。而且我大哥有錢,花完了就找他要。”
“裝修一整個莊園可沒有你想的這麼簡單。”
“慢慢來,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待在一起,哦,不用你幹活,我弄的時候你在旁邊鞦韆上坐著陪我就好。”林樂一挽著他的手臂,對著破敗的莊園幻想未來,他的手像畫筆,描繪過的地方便成了真,梵塔不由自主沉淪在他設想的未來中,開始期待他口中的生活。
“但是你有沒有考慮過軍方打過來怎麼辦?”
“嗯,當然考慮過,但我計算了一下,這種可能性很低,除非他們想主動在無辜百姓聚集的地方發起一場戰爭,甚至不保證能贏,不到萬不得已應該不會進攻。”
梵塔:“如果派特殊小隊潛入呢。”
林樂一拇指摩挲手上的藍石戒指:“那就留下來好好招待,來得容易,走可就沒那麼簡單了。聽說屍體做的肥料能讓植物更茂盛,花園這麼廣袤,我不介意多點肥料。”
梵塔嘖了一聲:“這還在舊世界境內呢,你比我還猖狂?難道靠武力就能在舊世界立足?如果真這麼簡單,靈師家族們就不會落荒而逃,尋找進入新世界的退路了。”
林樂一的柳葉眼眯成一條線:“我不一樣,有得是願意保我,雕刻畸核的手藝,在新舊世界都是最稀缺的,在第二個能雕刻畸核的人出現之前,我都是他們爭搶的目標。”
“對了,哥哥,我想請迦拉幫我一件事,你幫我聯絡一下。”
“你不是有他聯絡方式?”
“哎呀,我現在學乖了,我私自聯絡你的朋友有點越界,你幫我說吧,我想請他幫我打聽一下孟蜉蝣的下落。”
“小神棍,你不是會抽一口煙找人嗎?”
“他是靈師,防著我呢。見不著他的面,我還不敢隨便扎小人,怕給他折磨死。”林樂一眸光陰暗,“我把紀年和楚楚一起帶回來了,想著能把他釣出來,可他偏不露面,只能請蟲族出馬,掘地三尺把他搜出來。”
梵塔:“嗯,明白。”
林樂一:“鬥偶大會結束了,一個月後的表演賽拿不出人來,主辦方肯定要給個交代的,可能會在這段時間抹黑靈師,理所應當取消後續表演賽和頒獎儀式,所以大家最近會低調行事,趁這一個月時間緊急尋找發條,再做打算。”
不出他所料,沒過多久,攻擊靈師的流言就多了起來。先是出現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指控,說靈師詐騙,然後發展成謀財害命,利用詛咒傷人,將一些莫名其妙的屎盆子全扣上來。
不明真相的群眾本就忌憚這個未知的職業,被風向一帶,很容易就跟著排斥起來,但一直關注鬥偶大會的觀眾又十分嚮往靈師,導致網路上每天都吵得不可開交。
即便如此,鬥偶大會的實況錄影在網路上傳播一直很廣,且話題度居高不下,並未跟著鬥偶大會結束而消散。
一些靈偶對戰的片段被反覆剪輯,瀏覽量極高,並掀起了一陣解說鬥偶大會對局的熱潮,有大量的社交平臺博主都在做相關的主題。
其中有個叫“軒凌”的博主,專門擷取了靈偶渡厄火的片段,做了一期專題解說,她沒有解讀對局本身,講解靈偶的招式和策略多麼高明,而是深挖了一下人偶背後的故事。
她的文案是這樣的:
“靈偶之靈,是大山的精靈。大家或許不知道,有座脊山,曾有少女鬥惡龍。”
她將瘠山更名為脊山的故事娓娓道來,講給所有人聽。
“我放大了渡厄火的下半張臉,大家可以仔細看,人偶的嘴在動,雖然沒有聲音,但口型非常標準,我可以看出她在唱甚麼詞,唱詞與一次巫舞祭典上,領舞者軒正所唱的一段戰歌完全吻合,宋老師以性命助我們尋找真相,那一戰讓我們奪回了脊山,林樂一用渡厄火講出了我們的故事,還脊山清白,他會被永遠銘記。”
博主軒凌的解說影片被轉了上萬次,脊山的故事也透過一具靈偶傳遍了大江南北。
脊山的少女們已經走出了大山,或學習或工作,影片火了之後,不少人找到這些脊山來的女孩們求證真偽,身處各行各業的脊山少女都會說:“不用記得我的名字,叫我渡厄火吧。”
軒正也一樣,她在消防隊裡,在一次日常救援活動結束後,也有記者來採訪她。
軒正拎著裝備正準備收工,停下腳步對著鏡頭微笑:“沒想到我們也能成為故事,是啊,林樂一講的就是我們的故事,那首歌就是我唱的歌,而且林樂一是我同學,我特別為他驕傲。”
就因為這段採訪,導致軒正被暫時停職,因為上面表示過禁止和靈師扯上關係。
不過,軒正的存在太重要了,因為火焰不侵的體質,能保護許多人,只要她參與救援,隊友和受災者都不會發生傷亡,她被停職後,一場嚴重的大型火災導致兩位同事犧牲,領導只能緊急恢復軒正的工作。
通宵的救援結束後,軒正精疲力盡和隊友們坐在牆邊休息,臉上抹滿了菸灰。
獲救的人們跑來問她的名字。
她說:“我叫渡厄火。”
無獨有偶,馮展詩潛伏遊走一整年,終於幫助葉警官搗毀了活人買賣的最大窩點,將以‘二爺’為首的一眾人販子頭目全部抓獲,與她合作的還有一位叫火焰圭的少年,少年是嵌核載體,有火屬效能力,兩人帶著無數被解救的孩子從滔天的火海中逃出來,與軒正和她的隊友們擦肩而過。
在被問及姓名時,馮展詩戴上了帽子,遮住面孔,淡淡留下一句:“我也是,渡厄火。”
林樂一開在鍾靈街的靈偶店被貼了封條,大家還都不清楚原因,不過,突然有一天,這間不起眼的靈偶店又衝上了熱搜。
詞條是#百鳥朝鳳#,是一段路人拍攝的影片,一位高貴神性的女子停落在靈偶店的屋頂,白玉雕面,金羽挽發,華美紅裳,遍身綺羅,雌雄莫辨。
太陰弦朱雀發出一聲悠長嘯鳴,百鳥聞聲而來,在她身邊環飛,地面上聚滿了人,舉著手機拍攝這道百鳥朝鳳的奇景。
太陰弦朱雀突然展翼,一陣烈火氣息從體內震開,將靈偶店門窗上的封條震下,封條飄到空中燃起火焰,燒成了灰燼。
朱雀在屋頂孤傲獨立片刻,懶得理這群連鳳凰和朱雀都分不清的平民,振翅飛離,留百鳥高歌,給靈偶店留下一片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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