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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且試刀鋒(五)

2026-04-05 作者:麟潛

第275章 且試刀鋒(五)

觀眾們突然爆發,一場比賽讓他們的情緒過山車般大起大落,人們激動地彼此驚歎議論著,卻沒有一個人捨得把視線從賽場上挪開。

黃蜂禁衛們紛紛向前探出身子,嗡嗡響成一團:“金風玉露大帥哥帥哥帥哥帥哥,聲音好帥好帥好帥……亞瑟最喜歡,長官長官長官你最喜歡……”

金風玉露在甚麼時機下斂的光?林樂一託著下巴回憶,他的斂光條件是“豈在朝朝暮暮時”,剛剛的戰鬥應該不會觸發這個條件才對啊。

仔細回想了一遍這幾天的細節,林樂一想到挑戰螳螂三祭司的時候,自己曾經用變色龍發條短暫進入過金風玉露的身體裡,用飛星恨將狂暴梵塔釘在地上,那時候自己想要冒險讓梵塔化繭,趁機契定,最後卻放棄了那個機會。

許是自己終於能夠剋制最深重的執念,親口承認自己遠不滿足於朝夕相伴的結局,他要有所成就,也要梵塔受萬世敬仰,而不是淪為彼此的附庸。

那時候就斂光了嗎?林樂一託著腮,指尖輕敲臉頰。金風玉露的話好少,他不說話自己還真沒注意到,嗓音和梵塔很像呢,獨特的成熟韻味,想當初做他的時候用的還是雪山城堡的鋼鐵廢料,是愛戀催生出的堅固軀殼。

一想到梵塔,林樂一又開始抓撓手腕上的面板,只要梵塔不在身邊,他的身體就像中了毒似的起反應,渾身難受。

由於金風玉露的武器是純物理傷害,只能擊破靈偶的外殼,但無法對靈魂造成巨大損傷,所以一定需要林玄一這種陰陽屬性的靈偶補傷害。

場內場外的視線都匯聚到林玄一身上,悲回風一揮衣袖,激起萬道水鏡,遮掩林玄一的視線。

林玄一沿著機械巨手的指尖飛踏上最高點,古琴機械移換,變形為長弓,林玄一閉上一隻眼睛,將弓拉成滿月,一道紫電從掌心處延伸成利箭,蓄勢待發。

他的爆發傷害無人可比,沒有任何靈偶能硬接林玄一的一箭,包括他自己。

孟蜉蝣很清楚這一點,仰頭對控偶臺上說:“林樂一的人偶身體裡都有驅動裝置,瞄著胸腔位置打,那就是弱點。”

“嗯?你怎麼知道噶。”

孟蜉蝣沒有回答。

“聽你的噶。”松小暑手指挑動,看不見的靈絲連結他的十指和開陽斥候的肢體,他的控制力已臻化境,在傀儡絲的驅動下,能在冰暴中穿行,只需輕微側身,便精準閃避開胭脂虎的冰凌和青骨天師的符咒,闖過密集的防線,飛速攀上機械臂,速度之快無人可擋。

開陽斥候一躍擋在林玄一的箭尖前,光劍出鞘,炫目的藍光映照在林玄一冷峻的側臉上,松小暑全神貫注於靈絲之中,讓開陽斥候手中光劍直指林玄一的胸腔。

“他好像知道要害的位置?”林樂一緊張地攥緊了輪椅扶手,那是安放機械核心的位置,詛咒之心由一級金核雕刻而成,是讓林玄一擁有比生前更強詛咒能力的關鍵所在,松小暑果然是個定時炸彈。

“螻蟻,別擋我路。”林玄一眯起柳葉眼,腳下鋪開一道咒陣,天空頓時烏雲蓋頂,暗紫色雷電在雲層中跳躍,幾道驚雷轟隆震響,紫電凌空劈在近前,開陽斥候驚險避開,劍刃也跟著偏離了方向,林玄一微微側身,躲開朝自己刺來的光劍,並鬆開了弓弦。

金風玉露拔出雙尖槍,扛到肩頭,從被自己一穿三的靈偶身邊退開。

紫電離弦,身後青空風雷咆哮,一箭裂空而去。

由於開陽斥候阻攔了林玄一片刻,使得被梅花聚攏到一起的三具靈偶有了一絲活動的機會,賀雙辭秀眉緊蹙,拉扯靈絲控制玉衡斥候豎起光盾,將星爆和搖光斥候擋在身後。

“堅持住兄弟。”星爆將搖光斥候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從玉衡斥候身後逃走。

金風玉露單手舉起雙尖槍,將破甲之心的力量全部灌注進飛星恨中,反弓身軀,像一道蓄力的彈簧,將雙尖槍砸在了玉衡斥候的光盾上,雙尖槍內部的沉重鋼球從末端向尖端滾動,只聽叮噹一聲鋼鐵相撞的嗡鳴,飛星恨將光盾穿出一個窟窿。

再厚的盾在專攻破甲的金風玉露面前一樣薄如枯葉,金風玉露拔出雙尖槍,翻身讓出位置。

與此同時,胭脂虎的寒氣大肆侵襲,已經蔓延到控偶臺,寒意籠罩了傀儡師的雙手,賀雙辭咬著牙拖拽靈絲,想要讓玉衡斥候逃離,但關節凍得發麻,操作開始變形,

孟蜉蝣面向裁判席道:“對方攻擊傀儡師犯規!”

林樂一嗤笑:“誰攻擊傀儡師了?冷空氣?我不覺得。”

林玄一的紫電箭矢擦著金風玉露的蜂腰霹靂而過,從飛星恨穿鑿出的小孔中刺了進去,穿過光盾,正中玉衡斥候心口。

玉衡斥候渾身僵直,電光沿著傷口綻開一朵炫目的火花,頃刻間,他的眼睛、關節都染上了炫紫色,鋼鐵零件被灼燒融化。

玉衡斥候化為一團焦炭廢鐵,癱在地上,接觸到一層積水,發出嘶啦嘶啦的響聲,周圍散出一團白霧。

“有水汽。”林樂一託著下巴輕聲嘀咕,“啊,被我看到了。”

孟蜉蝣的靈偶們外殼上居然一直包覆著一層薄薄的水膜,要不是玉衡斥候被雷電融化,高溫之下表面的水膜汽化,肉眼還真分辨不出。在場唯一的水屬性靈偶只有悲回風,這水膜一定來自於悲回風的某種機制。

“啊!”玉衡斥候一毀,賀雙辭的傀儡絲從其關節上脫落,慣性使得她向後踉蹌險些摔倒,後背猛地撞上控偶臺的玻璃護欄,所控靈偶已經報廢,她沒有機會再控偶了。

松小暑分心道:“師姐,你去休息,剩下的交給我噶。”

“靠你了……”賀雙辭調整吐息緩緩收勢,將靈絲全部回收,走下控偶臺,對孟蜉蝣連連躬身道歉,“力有不逮,損壞了靈偶,實在抱歉。”

孟蜉蝣分不出神理會,賀雙辭先下了場,春秋閣的同門們在選手通道接她,師妹給她披上一件外套:“師姐別難受,這局就算讓三行師兄來控偶一樣贏不了。場上很冷吧,你嘴唇都凍紫了。”

師弟皺眉抱怨:“林樂一有點太強了,他都能掏出四具斂光偶了還打個屁啊,要是舉家族之力託舉他一個人還說得過去,可是他全家都死光了啊!到底為甚麼,他的藍條有多長才能掏得出這麼多靈偶,我都看不懂了。還有那個林玄一,好不容易死了他弟又給他做出來了,有完沒完?這麼下去鬥偶大會都該姓林了。”

賀雙辭愁眉不展攏緊外套,面露擔憂神色:“我只擔心林樂一不用傀儡師就贏了我們,會讓春秋閣顏面掃地。現在的希望全在小暑身上了。”

松小暑面無表情,賽場的吶喊聲在耳邊越來微弱,已然進入心流狀態,他的心神透過傀儡絲附到開陽斥候身上。

“搖光,和我一起。”松小暑嘴唇翕動,他已完全入戲,感知開陽斥候一點殘魂,演繹著開陽斥候的話語,“我們能為主人做的事不多了。”

搖光斥候感應到了同胞的召喚,奮力撐起身子,扶著胸前的巨大的窟窿,手中光劍燃起藍光,目光鎖定機械臂最高處的林玄一,一把推開星爆:“至少替他除掉一個最難對付的……師父。”

“你先等等!當林樂一是死的嗎能讓人碰他家大C位?別上頭啊!”但星爆抓了個空,大片冰凌夾雜著符咒襲來,他只得側身閃進機械臂內側,躲開胭脂虎和青骨天師的阻截。

“開陽,我在你側翼!”搖光斥候的手腕從星爆掌心中掙脫,展開機械翼,飛到空中與開陽斥候形成掎角之勢,兩位斥候之間出現鐳射星連鬥線,此時武曲破軍同宮,兩斥候的攻擊力大幅增加。

林玄一的戰鬥定位是瞬髮型的遠端法師,人偶軀殼有限,所寫咒言為了達到極致的傷害,難免捨棄一些格鬥體術,這一類靈偶的普遍弱點是怕敵人近身。

林樂一所設計的配件和靈衣都意在為他保命,當然也會隨時提防敵人穿過千軍萬馬來取林玄一首級。

他的意念與靈偶合一,因此他所有的靈偶都會關注著林玄一的位置。

“想切我們家法師啊!找死!”

靈偶未到,暗器先行,三枚扇骨精準擊打在搖光斥候的手腕處,將其逼退。

林玄一微微側目,扇刀從頰邊掠過,其上墨字由自己生前親筆所題:堪笑蘭臺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扇刀精準命中開陽斥候的光劍柄,劍光一歪,給林玄一開啟了生路。

長贏千歲一個空翻攀上了機械臂最高峰,旋身再甩出三道扇刀,扇刀連拋,搖光斥候和開陽斥候只得以光劍抵擋,將十六枚扇骨盡數擋開,搖光斥候向前劃出一道晶藍弧光,將扇骨和長贏千歲手腕處的牽絲斬斷,叫他收不回去。

“師伯哥哥,我來助你!”長贏千歲瞬閃擋到林玄一身前,他的武器摺扇已經消耗殆盡,便從身後緩緩抽出一把純黑細劍,斬念出鞘,他的背影和天機蟬影重疊,林玄一頓時分不清那是幻覺還是殘像,自己耳中分明聽到的是一聲沉穩的:【主人,我來助你。】

蟬的叫聲大抵都差不多,短命的小蟲,天道何所畏懼,厚積薄發,矢志不渝。

長贏千歲靈衣衣襬處繡球花刺繡變色,從白變為淡藍紫色,絲線光華熠熠,他躍至空中四肢掙開,以他為中心爆發出萬點繡球花瓣,萬花如鏡,迷蹤萬影,映出長贏千歲無數分身。

林玄一在他身後斜抱古琴,引風雷助陣,賽場被烏雲籠罩,陣陣驚雷震耳欲聾,整個被防護玻璃圈起來的場地幾乎成了一顆內部發光的紫電球。

長贏千歲以一敵二,劍招凌厲,明明是不屬於他的咒言他卻得心應手,斬念劍與兩斥候加強過的藍光爆裂相碰,火花四起,彼此的靈衣都被燒出了孔洞。

然而武破同宮的兩斥候也不能小覷,搖光斥候傾斜身子躲過一道雷電,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從長贏千歲腰側斬了過去,鐳射劍足以削斷鋼鐵,將長贏千歲側腰割開一道深壑。

傷口觸目驚心,林玄一眼中閃過一絲驚惶。

松小暑舔舔嘴唇:“再快也比我慢一步嘛……”十指輕動,控制開陽斥候乘勝追擊,劍影如疾風,眼看著要將林玄一和長贏千歲一穿二。

孟蜉蝣疾聲道:“青骨天師不見了,松小暑,別過線!”

松小暑突然被他的提醒打斷心流,這才覺察出長贏千歲佯裝不敵是在勾引自己過線,此時一張骷髏小臉慢慢從透明變成實體,青骨天師指間捏著隱匿符,已經在胭脂虎的冰暴掩護下到達開陽斥候身後。

老天師雙眸燃起藍火,雙手作懷中抱月勢,以靈力匯成的傀儡絲倏地燃起藍火,從無形變為可見。

選手觀賽席的靈偶師們交頭討論青骨天師這個技能設計很實用,反而是觀眾們的反應比較激烈,紛紛恍然大悟:“啊,居然真是用絲線控制木偶在動啊!”因為他們看不見靈絲,也搞不懂傀儡師在控偶臺上無實物表演翻花繩是在幹甚麼,靈絲一顯化,人們終於明白了傀儡師以絲控偶是多麼高難度的一件事。

“小爺幫你鬆鬆綁!”長贏千歲雙手握劍,在搖光斥候震驚的目光下瞬閃到另一端,身體如一道利刃,從開陽斥候和松小暑之間掠過,斬斷傀儡絲,燃著藍火的靈絲斷截處在空中飄舞,松小暑也打了個趔趄,重重撞在玻璃護欄上。

謹慎了一整局,只失誤了這一次就被抓住了,松小暑痛心疾首,趴在控偶臺上拳頭捶地:“林樂一!有本事別斷我線噶!”

林樂一哼笑:“機會嘛,誰抓到算誰的。小暑,回去再練兩年吧。”

開陽斥候失去控制,從空中栽落,身側一陣蜂鳴,金風玉露滑行到下方,將雙尖槍倒插在地上,槍尖朝上,開陽斥候便摔在了槍尖之上,腹部被刺穿,爆出滿地零件。

金風玉露:“接住了,不謝。”

他攥住開陽斥候的脖子,將其從雙尖槍上拽下來,用力砸在地上,接連砸了十來下,直到開陽斥候完全散架,動作極其殘暴,每一下都彷彿在洩恨。

爆裂的零件擦過金風玉露的臉,他揚起頭,高馬尾拂過面頰,十分痛快。

長贏千歲斷傀絲後從空中跌落,林玄一單手上前接他,失聲喊道:“天蟬!”

長贏千歲被林玄一接了下來,輕盈地從他臂彎裡閃到他身後,挽了個劍花背在身後,與林玄一脊背相靠,帶起的微風拂起林玄一的髮絲,嘴角翹起一個狡黠的弧度:“天蟬?師伯哥哥,你可莫走眼。”

林玄一怔愣半晌。可惜年年仲夏如往日,卻聽蟬聲歲歲新,陪伴自己一生的夥伴終究回不來了。

他壓抑不住長久的悲苦,體內有股黑色的煙霧不斷湧動,從受傷的小裂縫中向外滲流,像具象化的深重怨念,從他的身體中慢慢失守,爆發。

往事如風,在他腦海中吹拂而過,他所想念的珍視的一切都已化為泡影,驕傲也被碾得粉碎。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居然是自己的好徒弟,想到曾經點撥過他的難題,最終都成為了刺向自己和家人的利刃,林玄一恨得喘不過氣。

孟蜉蝣站在防護玻璃後,與林玄一遙遙相望,欣慰自語:“師父,也許你自己都沒意識到,這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所思所想只有我,視線只落在我的作品身上,二十多年過去了,這樣的時光細數起來也不過十幾分鍾,從來沒有人把這樣洶湧的感情拋給過我。”

星爆躲在機械臂內側,懷裡抱著鐳射步槍,腦海裡同步迴盪著孟蜉蝣的嗓音,雖然自己也總把賽場如戰場掛在嘴上,可真到了看著自己的隊友前赴後繼,一個個粉碎在敵人的武器之下,他動搖了,正義和咒言在衝突,他愣了愣,怔怔地問:“小蜉蝣,咱們真在比賽嗎?你怎麼了,怎麼變成這個樣子。”

孟蜉蝣痛苦呢喃:“我一直都是這樣的。讓你失望了,星爆。”

星爆側身注意著敵方的動靜,一邊和孟蜉蝣對話:“你又甚麼時候把視線只落在你自己的作品上過?你眼裡可曾看到過我?我們兄弟為你出生入死,拼了命給你爭榮譽,你為甚麼不能看看我們?”

“可老子還是愛你,因為我們都因你而生。既然這一場輸贏這麼重要,我成全你。”星爆舉起左臂,手指變形,鋼鐵零件移動變為炮筒,將靈力匯聚於一點,藍光越來越明亮,他架起聚靈炮,瞄準了悲回風。

孟蜉蝣瞳仁驟縮:“等等!”

一炮射出,正中悲回風的心口。

在攻擊到悲回風的同時,星爆身上的水膜消散,涓涓細流沿著鋼鐵身軀淌到腳下。

戰場上的一切細節都逃不過林樂一的眼睛,再次印證了他的猜測。

上一局當悲回風吸收滿傷害,反傷爆發時,萬道水劍會全方位掃射全場,卻沒有傷害到他的隊友,這一點早就引起了林樂一的注意。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這層水膜是悲回風識別隊友的方式,凡是裹有水膜的靈偶,都不會被反傷的衝擊波傷害,但是當擁有水膜的隊友攻擊悲回風,身上的水膜就會消失。

星爆是想靠自己觸發悲回風的全場反傷,犧牲自己,和敵方同歸於盡。

林樂一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藏不住的狂熱:“要同歸於盡就玩個大的啊!”

胭脂虎體內冰雪之心放出一股極寒凝凍氣息,強烈的寒流席捲全場,從每一具靈偶身邊吹拂而過,溫度驟降,連著搖光斥候身上薄薄的水膜也一起凍碎了,半透明的霜花碎片從身軀表面剝落,掉落在地上,碎成無數片。

孟蜉蝣咬緊牙關,他已經鑽研技術把水膜調整到最薄,居然還是被林樂一看穿了。

悲回風吃滿聚靈炮的傷害,七把寶劍飛來,一劍一劍插入悲回風的後心,他仰身落入大河洲渚之中,身軀被水潭吞噬,靈魂出水,進入第二形態“招魂”。

與他的靈魂一同出水的,還有上萬透明水劍,密集的水劍彷彿炸裂的碎鏡,向四周無差別衝殺。

搖光斥候從機械臂頂端一躍而下,展開機械翼,滑翔到星爆身前,豎起光劍抵擋萬道水劍,可那無孔不入的水劍竟能穿透鋼鐵,一道道穿破他的殘軀。

林玄一將長贏千歲拽到身後,靈衣上的黑牡丹刺繡光華閃爍,一朵龐大的黑牡丹在他腳下盛開,花瓣收攏如盾,牢牢防禦住滿天水劍。

他回頭看林樂一的其他靈偶,青骨天師以太極挪移卸力,胭脂虎和金風玉露躲在冰牆後,竟依然有水劍能穿透縫隙,剮蹭他們的外皮。

林玄一手搭在衣領處的盤扣上,想扯掉靈衣護著他們,卻被掛在頸上的長命鎖擋了一下。

林樂一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大哥,管好你自己,操心靈偶是我的事。”

胭脂虎從衣襟裡摸出一張雪白的半頰面具,眉心王字漆黑如墨,竟是神獸白虎儺面,由海生光所做,四神獸儺面,借東南西北星宿神之力。

胭脂虎瘦小的身軀衝向最前方,籠罩她的是一道高達十米的白虎法相,一聲猛虎咆哮,虎爪落地,大地驚動震顫,梅花驚飛,先前她的梅花靈衣被松小暑挑飛之後,被她自己用冰凍在了防護玻璃上,堅冰被虎嘯震碎,梅花靈衣緩緩飄落,披回了胭脂虎肩上。

日光輝映下,梅花幻境如同萬花筒般絢麗,正應了靈衣之名——銼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含斂光耀,混同塵世,是吳家姐弟助林樂一入世一戰的心意。

白虎虛影周圍形成梅花幻境,數萬水劍亂飛,卻尋不到目標,飛花漫天,梅花棋局又鋪滿了整個賽場。

金風玉露忽然開口叫了林玄一一聲:“她在看你位置,後手開團。”

林玄一單手拍地無血起陣,地面被血紅的咒絲穿透,咒殺陣成型,林玄一就跪在咒殺陣的中央。

胭脂虎從空中飛落,將梅花枝重重插在了林玄一身邊。

凜冽寒風席捲梅花向中央收攏,戰鬥持續得越久,場中暗藏的梅花就越多,已經到了不論往哪邊躲都會被密不透風的梅花網捕撈的地步。

梅花網將星爆和搖光斥候捆縛到一起,拉到了林玄一的咒殺陣裡,這一刻,搖光斥候用自己的身體為星爆撐起了一塊逃生的出口,將他從梅花棋陣中推了出去。

“我撼動巨樹了嗎?”搖光斥候雙眼失去焦距,望著前方刺眼的雷光詰問。

林玄一起身走出兩步,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咒殺陣中困住的螻蟻,血絲從他身後爆裂,彷彿一朵血紅彼岸花短暫盛開,伴隨著鋼鐵和靈魂碎裂的聲音,搖光斥候被分屍上千塊,零件叮噹落地。

比賽至此,天罡三斥候已粉身碎骨,兩位傀儡師離場。

決勝令牌終於從賽場中央的機械手下升了起來,星爆趴在地上,掙扎著向令牌伸出殘破的球形關節手,卻聽孟蜉蝣清冷的聲音說:“我認輸。”

“晚了。”林玄一上前一步,拂袖將決勝令牌掃到地上,腳踩在令牌上,古琴變形為弓,他握弓的掌心處向外蔓延出血字,惡毒的詛咒字字句句爬滿弓身。

這一次他沒有引雷電為箭,而是默聲唸咒,一團黑霧從他的關節中溢位,匯聚成一道用怨念寫成的詛咒,鬆開手,一團惡毒的鬼氣化為七道利箭,從星爆和悲回風的靈魂處穿射而過。

黑氣汙染了他們的靈魂,從傷口處不斷蔓延。

“這是……銷骨咒?”前排的靈偶師們都認得出這歹毒的詛咒,同時腐蝕靈魂和軀體,被施加的不論是人還是靈偶,都會承受巨大的痛苦。

林玄一咬著牙,隔空與林樂一對話:“為甚麼攔著我?一個銷骨咒難解我心頭恨。”

林樂一坐在輪椅上,蹺著腿,摩挲腕上的珠串:“打退光有甚麼意思啊,我有更好玩的主意。”

胭脂虎撿起地上的決勝令牌,緩步走過賽場邊緣的龍頭,將令牌拋了進去,她拔出地上的梅花枝子,沉聲說:“此戰塵埃落定,拔旗,收兵。”

沉厚的女子聲,像一位所向披靡的將軍。

聽到陌生的嗓音,林玄一頓時一怔,意外和胭脂虎目光相接,他對林樂一的制偶能力都有點迷惑了,到底是怎樣的咒言,能精妙到在瞬息萬變的賽場中指揮戰鬥的地步,而且他怎麼能斂光這麼多偶。

胭脂虎抱著梅花,戴白虎面具,平淡地從每具八尺俊的大腿以下經過,路過林玄一的時候說:“下次我開團你再在野區給你弟弟採靈芝試試。”

臺下,觀眾們的情緒已被拉到頂點,歡呼聲如海嘯般淹沒全場,林樂一贏下這一局,意味著五具偶的得分權數累加,超過隋天意,成為前兩輪公開比賽的最高分。

這也是公開比賽的最後一場,大眾能欣賞的最後一場比賽,無論後續比賽結果如何,林樂一已經是觀眾心中認定的冠軍,因為秘密賽場已經跟他們無關,他們不懂五具斂光偶是甚麼恐怖的概念,只知道自己再難見到如此驚豔的靈偶師。

裁判靈偶師和靈協會的老一輩們老淚縱橫,林樂一大大抬高了靈偶的上限,對整個靈偶界具有深遠意義,意味著靈偶師邁入了一個更年輕富有生命力的時代,而林樂一就是第一個踏入無人之境的人,有他在,這一代的天之驕子們會將靈偶師技藝發揚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靈協會的老傢伙們沉默地注視賽場,渾濁的眼睛裡蓄滿淚霧。

隋天意扶住額頭,無語到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去趟洗手間。”

硃砂丹頂問:“我就不跟著了,我懶得動。你不是去天台吧。”

隋天意插兜站起來:“五具斂光偶而已,誰沒見過。”

場上已經粉碎了三具靈偶,決勝令牌也已落定,然而看林樂一的表情卻不想就此點到為止,靈偶師們看得清清楚楚,林玄一把銷骨咒下在了星爆和悲回風身上。

林樂一在這一局所展現出的殘暴手段與他一直以來的謙和形象不符,引得靈師家族各自心生畏懼,怕他的歹毒會更勝林玄一一籌,不禁擔憂家族天驕會被他磨碎銳氣,毀了一生。

靈偶師們鴉雀無聲,鬥偶大會進行到第二輪最後一局,林樂一已經和對方你死我活廝殺,毫不留情,後面的對局萬一再遭遇他,讓人怎麼不害怕。

吳少麒關注著場下的情況,她心思細,最先察覺到靈偶師們的忌憚,摺扇敲敲掌心叫來吳衝鶴:“你嘴巴大,去嚷嚷吧。”

吳衝鶴與她心有靈犀,立刻明白了長姐的意思,挽起袖子從選手通道的出口往選手觀賽席走去。

一直躲在暗處的龍面具怕他生事,拿對講機命令手下:“快攔住他,拖下去。”

一個五大三粗的魁梧保安走過來,伸開手臂攔住吳衝鶴:“比賽還沒結束,你不能出去。”

吳衝鶴挑眉:“我又不是賽場選手。”

保安肌肉蓬勃的手臂比吳衝鶴的大腿還粗,跟堵牆似的往地上一杵:“都不能出去。”

吳衝鶴笑了,玉手扶住那人手臂,戒指裡放的繡花針扎進他曲張的靜脈裡:“當我們靈縫是吃素的?讓開,這兒的事沒有你能管得了的。”

保安眼看著纖細如發的銀針鑽進了自己血管,輪廓沿著血管流動,這下害怕了,匆忙收手,吳衝鶴一拍他手臂,將繡花針引出來,放回戒指裡,大搖大擺出去了。

吳衝鶴一進觀眾席,就跟泥鰍進了魚缸似的,他直奔赫連自閒,拉起這個眯著眼的傢伙大倒苦水:“赫連兄啊,你聽沒聽見賽前孟蜉蝣說甚麼?他說林家父母是他殺的,林樂一的三肢是他買兇砍的,包括林玄一本人都是他氣死的,原因居然是吳二孃懷上林樂一之後,林家就放棄收養孟蜉蝣了,他懷恨在心。”

這下所有靈偶世家都知道了開局前林玄一為甚麼那麼失控,甚至打了孟蜉蝣,被裁判發了黃牌警告,原來滅門之仇不共戴天,所幸林樂一的殘忍手段只針對仇家,人們暗暗鬆了一口氣,反而對林樂一這麼一個謙卑優秀的老實小孩被逼瘋深感同情。

【比賽結束,白方獲勝】

林樂一坐在輪椅上,等孟蜉蝣離場時經過自己身邊,淡笑道:“讓你一隻手兩條腿,你也還是不爭氣啊。這就是大哥送我的陪練嗎?二十來年只拿得出這樣的水準,贏了你也沒有很高興。”

林樂一問:“為甚麼不維修三斥候?不更新零件,靈衣咒飾也都是十年前的款式,你就那麼不想面對從前的自己嗎?”

孟蜉蝣在他身後停留,背對著他:“沒有意義,已經沒有機會了,如果你也像我一樣提前知道結局,大概也不會花太多力氣在這場虛偽的盛會中,別說一個人,就連這個職業在權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林樂一:“你都知道些甚麼?”

孟蜉蝣:“無可奉告,只不過,無論這一局我輸還是贏,你們都已經萬劫不復了。有句話說得好,以其所好,反自為禍,看得出來你熱愛靈偶,但你的狂熱會成為他們忌憚的火苗,一點兒火焰無法對抗大夜彌天。”

林樂一眉頭微皺。

這一輪比賽的觀眾可不止臺下那十來萬人,專為豪門權貴準備的二層觀賽包廂裡也同樣人滿為患。

楚氏集團的楚先生今天不忙,特來關注一下林樂一的表現,沒想到今天來到現場的人不少,許多畸動裝備市場的競爭對手紛紛現身,這些人目光如炬,只對鬥偶大會的前幾名感興趣,尤其看好林樂一,從他身上看到了巨大的商業價值,但考慮到一些內部洩露的風聲,一直徘徊觀望。

楚先生全程關注著林樂一的表現。他又贏了,舉棋若定,每一局都穩紮穩打地贏下,叫人摸不清他的深淺。這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一位老相識走過來,坐在楚先生身邊,拿起一杯香檳,關注風雲變幻的賽場。

“喲,老鄭啊。怎麼第二輪最後一局才來?你平時不是對這些人偶靈師甚麼的最感興趣了嗎?”楚先生打趣道。

老鄭輕哼回答:“軍工廠那邊忙得連軸轉,脫不開身。今天還是臨時帶著任務來的。”

他敲了敲桌面,一具靈偶聞聲走進來,姿態謙卑地立在他身側,是隋家的華彩琉璃偶,妝飾精美。

“天河石?嗯,我在開幕式上看到她來著,不得不說老鄭你的眼光是毒,隋天和去世後,她親手製的靈偶就絕版了,天河石在你手上只升不貶啊。”楚先生欣賞地撫摸兩下天河石的靈衣。

“哎,真像你說的就好了,可惜現在這玩意就像個燙手山芋,我想轉手都出不掉。”老鄭擺擺手,“我知道林樂一是你贊助參賽的,你提供了不少資金,看在咱們倆的交情上,老哥勸你一句,儘快和他切割,不要讓火燒到自己身上。”

楚先生:“哦?這樣的人才不應該放任他流失啊,上面甚麼打算?”

“不能多說,我得辦事了。”老鄭語焉不詳,對靈偶天河石做了個手勢,天河石纖指輕撫懷中銀鏡,承接天空日光,將光線反射到了戰場上。

炫目的光線頓時掃遍全場,在每個人身上快速掠過,而後,所有人頭頂都出現了一個藍色的進度條虛影。

隋天和所制天河石的特殊配件“玉匣清光”,能照見場上所有目標的靈力值。當年就是這面銀水鏡照出林玄一藍條耗盡,才讓隋天意推測出他使用了骨咒藏金術,進而讓林樂一陷入險境。

觀眾們幾乎都沒有靈力值,有極少數有很短的藍條,這些人多半從事一些和靈性相關的職業,比如占卜或者風水之類。

選手觀賽席裡的靈偶世家子弟藍條都很不錯,天賦異稟的幾個藍條都很長,靈力值決定了靈師的上限,藍條越長,實力越強。

天河石曾經在鬥偶大會上展露過玉匣清光的作用,所以除了觀眾覺得新奇之外,靈偶師們幾乎都能反應過來是天河石在暗中啟動了玉匣清光,並沒引起甚麼騷動,各大世家都趁著這個機會認真觀察對手的靈力情況,並暗暗較勁比較。

賽場之上,靈偶們的靈力值也被玉匣清光照了出來,最誇張的是林玄一,他的藍條比別人長三倍不止,從自己頭頂一直延伸到別人頭上去,已經有點擋視線了。

相比之下,林樂一的藍條雖然比其他靈偶師長一截,但跟他哥的驚豔程度比起來只能說相形見絀,除卻巫山不是雲。

他的藍條長度和孟蜉蝣不相上下,且因為剛剛長贏使出了不屬於自己咒言的劍技,導致嚴重的反噬,他的藍條是空的狀態,藍條只剩五分之一。

“……”林樂一一把抓住孟蜉蝣的手腕,“天河石來了,那位軍工大佬一定也在吧,怎麼,你和軍方有聯絡?”

孟蜉蝣想掙脫他的手腕,林樂一嗤笑:“說是聯絡太抬舉你了,怎麼,他們要挾你?也許曾經你也有掙扎的時候,可惜你視我為敵,否則至少能來求我救你。”

“再深的仇,你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和我清算?放開我,我要去接靈偶了。”

“有甚麼不敢,軍方都來照我藍條了,怕是不會讓我順利走出這座賽場,既然如此,我還不是想幹甚麼就幹甚麼?”林樂一從輪椅上站起來,拖著孟蜉蝣進入戰場,他的球形關節像鉗子一樣緊,孟蜉蝣怎麼拉扯都拽不出來,被他生生拖進了戰場裡。

星爆和悲回風身上的材料在不斷腐蝕,彷彿被潑了腐蝕試劑,從傷口處腐出了一個大洞,裡面的零件也在腐蝕。

“眼熟吧,銷骨咒。”林樂一將孟蜉蝣甩到他的靈偶身邊,“孟祥欽用在青骨天師上的詛咒,既然你們有來往,你應該也有耳聞吧,我現在給你機會救其中一個,你選哪個?星爆還是悲回風?”

銷骨咒唯一的解咒方式是“替命”,要將詛咒轉移到替身上,再擊碎替身,但是場上沒有替身偶,唯一能替命的只有孟蜉蝣自己。

孟蜉蝣深吸一口氣,保持冷靜,看了一眼時間:“比賽結束後靈偶師不能在戰場逗留,靈偶也會被清掃下場,你攔不了我多久。”

“那我試試看?”林樂一抱臂站在星爆面前,他頭頂的藍條快速消耗,星爆痛苦地在地上扭動,銷骨咒被催發,腐蝕傷口越來越大。

孟蜉蝣俯身扶住星爆,掌心按著他的傷口,揚起頭,銳利的眼睛死盯著林樂一的藍條:“你的藍條也沒剩多少了,要在這兒耗下去嗎?”

“嗯?我是不怕耗,不知道你怕不怕。”

孟蜉蝣眼神突然閃過驚懼,親眼林樂一空掉的藍條正在一點一點填滿,他既沒有打坐,也沒有進補,藍條居然像灌了水似的恢復,很快漲到了二分之一處。這回復速度簡直駭人聽聞,詭異到令人想不通。

臺下的普通靈偶師們一臉駭然,他們不像真正的外行,普通觀眾只是看個熱鬧,對靈力沒甚麼概念,可當對這個行業有所接觸後,再看這些行業內的佼佼者,發現他們和職業靈偶師之間的差距是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當才能被量化,殘酷地呈現在人們眼前,一分一毫的差距都是沉重的打擊。

林樂一的靈力恢復得比之前還要快了,因為鑲嵌了迦拉倫丁的一級金核猩紅織補,身體的癒合能力大幅加強。從前受到人類血肉之軀機能的限制,血肉修復速度上去之後,靈力聚集得更通暢了。

孟蜉蝣自然也看得一清二楚,緊攥手指,指尖扎進了手心都渾然不覺。

林樂一:“還要跟我耗下去嗎?兩具斂光偶,我都能耗死,再不選就沒機會了,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救自己,畢竟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孟蜉蝣一直守在星爆身邊,雖然沒回答,但身體已經做出了選擇。

林玄一面無表情走過來,帶著一身漆黑鬼氣,極陰氣息籠罩了他們,孟蜉蝣咬著嘴唇,仍舊一副不肯低頭的孤傲神色,林玄一在他發頂寫下替命的咒言,將星爆的銷骨咒轉移到了他身上。

“我不怕你。”孟蜉蝣說。

“我一直以為你從不把靈偶放在眼裡,今天對你刮目相看了。”林樂一打了個響指,叫林玄一撤銷悲回風身上的銷骨咒。

林玄一不解:“憑甚麼?”

“照辦。”林樂一留著悲回風還有用,廢了這麼大勁兒讓他斂光,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被林玄給毀了。

觀眾們卻不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對於他放了悲回風一馬的表現,靈偶師們大為感慨,有實力,但不會被仇恨衝昏頭腦,對靈偶愛惜到骨子裡,對林樂一的信任直接拉高到頂點。

巨幕已經開始結算積分,攝像無人機也都回到了塔臺,臺下看不到戰場裡發生了甚麼,只看見林樂一微笑著坐輪椅下場,朝場下觀眾輕輕招手,還對記者說:“往事如煙,大家別太關注我了。”

他居然這麼說,選手觀賽席上的靈師們都在疼惜他強顏歡笑,心生同情。

林樂一下了場,去洗手間裡洗臉,洗手間空無一人,他悠閒地坐在洗手池上,哼著《小星星》的曲調,從空間錦囊裡拿出一隻貼了符咒的藻綠色頭髮的娃娃,摸出一根針紮在娃娃的左手上,再扎他的左腿和右腿。

“孟蜉蝣,走著瞧,不可能讓你舒舒服服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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