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殘酷真相(七)
梵塔深呼吸數次,儘量不摻雜個人感情敘述這件事的始末。
“我看到你們的父母寫下了一個符號,說是孟家的秘密。具體是甚麼秘密我也不清楚,但我把符號記下來了。”
梵塔伸出手掌,他描摹過的地方浮起金色的咒紋,是一個複雜的文字型符號。
林玄一瞧了一眼:“骨咒藏金術,這是一個藏匿座標。”
林樂一拉過梵塔的手觀察:“骨咒藏金,只能藏在人骨上,他們寫在哪兒了?”
梵塔猶豫片刻,如實回答:“在你的右手上,你們父母說,這個符號寫在紙上有被窺探的可能。”
林樂一攤開自己右手,若有所思點了點頭:“他們那麼倚重大哥,為甚麼不寫他手上。”
梵塔:“呃,因為他當時沒在家。”
林樂一追問道:“所以爸媽希望我轉達給林玄一,對吧。”
梵塔:“……嗯。”他步步追問,反應還特別快,一點兒邏輯漏洞都不放過,想糊弄過去根本就不可能。
林玄一:“甚麼東西的座標啊,他們怎麼也有座標啊?你為甚麼不轉達我?”
“我不記得有這事。”林樂一眼底的疑惑和茫然翻湧著,“梵塔,這是甚麼時候的事?”
完了。梵塔低下頭,掌心撐著額頭煩惱。
林樂一:“我的記憶力很好,從小就不會忘記任何事,除非刻意被遺忘。”
林玄一蹺起來的腿停止晃動,一把抓住梵塔的手腕,雖然是具人偶,卻流露出驚惶和失控的眼神:“是我從雪山回來那天?”
他奮力回想,的確記得林樂一說過一句“爸媽要我告訴你……”等他寫完座標,大功告成,寫下遺忘咒要他忘記身上有座標的事情,林樂一就說他忘了。
原來如此,爸媽留在他身上的也是座標,所以林玄一的遺忘咒讓他忘記了所有座標的存在。
等等……如果綁架林樂一的那幫人想找的不是發條座標,而是父母留下的那個藏匿孟家秘密的座標……
也就是說,如果自己在下遺忘咒之前聽林樂一說完話,看到父母留下的座標並從林樂一身上擦除,興許他的三肢就不會丟。
林玄一直勾勾盯著梵塔,指尖發抖,周身的空氣彷彿凝凍成冰。
林樂一的思維何其敏捷,兄弟倆幾乎同時想到這一層,笑容凝固在臉上,抓住林玄一的領口,將人提起來拽到面前,惡狠狠吼他:“我沒聽錯吧?你的遺忘咒覆蓋了這件事?你是豬嗎你!你要把我害成甚麼樣才罷休,生成你弟弟我上輩子作大孽了!”
林玄一被他拽著衣領,球形關節攥住他的手腕掙扎:“爸媽留過座標你為甚麼不說?我不讓你說話你就不能打斷我?你平時頂嘴怎麼那麼快呢?!”
吳少麒匆忙站起來拉住林樂一,苦心勸導:“冷靜點,往之不諫,來者可追,過去種種已成遺憾,現在不是內訌的時候。”
梵塔也起身插進兩人之間:“當時那個情況確實陰差陽錯,兩邊都有不得已,受害者不要相互內鬥,去追溯造成一切的元兇才是當務之急。”
“浮沉雙蓮……這就是我的命。”林樂一眼睛裡的恨意被淚霧模糊,在血紅的眼瞼中將滿未滿,被表姐用力拉著,他無力地笑了,“我還能怪你嗎。我生下來就沒甚麼選擇的機會,你是太子,我是伴讀,你犯錯我受罰罷了,我有甚麼不接受的,我都習慣了。”
“……”林玄一甩開他的手,去敞開的窗邊站著透氣。沉默了半分鐘,突然頭朝下栽出窗外。
林樂一條件反射般猛地回頭,衝過去時險些被茶几腿絆個跟頭,衝到窗邊看了一眼地面,踩上窗沿跟著跳下去:“這傻筆哥又跳樓。”
幸好休息室樓層低,林玄一沒摔碎,頹廢地坐在地上,脊背彎成單薄的弧度,壓抑地將臉埋進臂彎裡。
林樂一踢了他一腳:“傻筆啊你,動不動就跳樓,牽絲回收機關摔壞了我拿甚麼比賽。”
林玄一的臉被摔得裂開了一道紋,從眼眶一直裂到臉頰,身體裡的黑霧從裂紋中滲出來,像一道墨淚。
看他這副頹喪的樣子,林樂一湧上心頭的悲慼被生生掐斷,一絲笑意猝不及防勾在唇角,臉上浮現近乎扭曲的歡喜:“一手好牌叫你打稀爛,早點交給我替你打多好,服了嗎?不管你搞砸了多少事,我都有能力收場,走著瞧吧。草,快他爹起來,別在外面丟人,你的驕傲也算我的門面。”
他硬生生把林玄一拽起來,質問他:“爸媽怎麼會知道孟家的秘密?他們和孟家不過是泛泛之交,紅白喜事互相到場隨個禮的程度,根本沒有接觸秘密的可能,他們和哪位孟家人有過深交嗎?”
林玄一靠在牆根底下,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清醒,生鏽的腦子終於開始轉動,眉頭一皺:“孟蜉蝣……當時他已經在孟家生活了十一年,又經常跟在孟家老太爺身邊,知道一部分家族秘辛也不是不可能。”
林樂一僵硬地眨了下眼:“孟蜉蝣一直說所有人都對不起他,難道是他在孟家過得不好,想報復孟家,所以把秘密告訴了爸媽,把復仇的希望寄託在他們身上。因為曾經領養不成的緣分在,爸媽有信任他的理由。”
林玄一順著這個思路往深處想,神色沉重,也許孟蜉蝣沒存害父母的心思,但行為卻導致了最終的結果,這讓他極度不爽。
“提起孟蜉蝣……他是白鵠道觀的孤兒……我突然想起來有一天他和我說他在讀書,讀到‘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他名字叫蜉蝣,他的夥伴可以叫滄海。”林玄一說,“不過滄海倒也不算少見的名字。”
滄海作為名字雖然常見,但林玄一的直覺一向很準。林樂一心中警鈴大作,拿出手機給迦拉倫丁發過去訊息:“查查關滄海的養父母是從哪兒領養的他。”
迦拉倫丁也在舊世界,沒過多久就給了回信:“說是白鵠道觀。”
細碎的念頭編織進思緒。林樂一突然抿緊嘴唇,勘破了某個至關重要的破綻後,把一切都捋順了。
表姐從窗內探出頭,梵塔抱臂靠在窗臺邊,看著樓底下哥倆掐架到一半偃旗息鼓,就知道林樂一有分寸,不至於真幹起來,低頭問了聲:“還回來吃飯嗎?”
林樂一仰頭攤攤手。
*
很快,隋天意從休息室走廊中經過,準備往賽場去,蛟龍畸體東方潮生跟在他身邊,兩人邊走邊說話。
“告訴你海族契定者會有的,別再在我做偶的時候吹泡泡擾我。”
“你動都不動,契定者又不會自己跑過來,我很急。”
他們經過某一間休息室門前,大門敞開,林樂一靠在門邊等著他,抬手攔住他。
林樂一轉出來擋在他們去路上:“你來得正好,我有事找你。”
東方潮生警惕地盯著他頭髮上爬著的黃綠色刺花螳螂,小螳螂主動開口,嗓音低沉:“我也想和你談談,海族的小龍。”
東方潮生謹慎地回頭看看隋天意的眼色,隋天意漫不經心回答:“想去就去,看我幹甚麼,我不像你似的多事。”
東方潮生和梵塔從他們身邊走開,隋天意和林樂一找了個供選手商討備賽的小會議室坐下。
隋天意看了一眼手錶:“長話短說吧,等會還得去抽第四局的籤。”
林樂一直截了當問:“是你委託黑星獵人協會去圍剿梵塔?”
隋天意舒展身子靠在沙發裡:“哈哈,你有證據嗎?如果這是一個只能靠我回答才能得到答案的問題,那你就沒有資格知道。”
林樂一就知道他不會認賬,不疾不徐細數:“獵人手裡的地煉石是你給的吧?只有海族能搞到的稀有礦石,你委託獵人去圍剿梵塔,如果成功,蟲族少了一位強悍的大祭司,如果不成,就借我和蟲族之力打關滄海,讓他無處可去只能投奔孟蜉蝣,藉此給巨齒鯊找契定者,你好盤算啊。”
隋天意終於願意正眼瞧他:“你告訴了我姐姐的斂光條件,我也借給過你兔子發條,我不欠你人情,利用起你來也沒甚麼好顧忌的,你為蟲族做事,我與海族交好,我們註定是陣營對立的敵人,沒必要手下留情。”
“我不只幫海族做事,我家與畸體一直有交集,那些畸體向我們家尋求幫助,因為關滄海帶領的獵人分會獵殺了不少畸體首領,我順手處理一下,舉手之勞。我所做的任何事都不針對你,只是借用一下你和蟲族的力量,之前你斷我一條腿,也順手討回來些。”
林樂一從容為他鼓掌:“厲害,不愧是能從斷腿上賭出職業核推理家的人。關滄海敢圍剿梵塔 ,還給他打成重傷,我和翼虫部落一定追殺到天涯海角去,就算你坦白你的策略我也沒法放棄。”
也算一種陽謀,四兩撥千斤,是隋天意最喜歡的策略。
林樂一:“所以,影響蛻皮的蝕蛋白菌也是你派人弄到梵塔身上的?你在繆斯號上就和仁信集團有交易往來,瞭解仁信集團在新世界的蟲草研究專案,拿到一些特殊藥劑也不是難事。就這麼一手,讓蟲族三祭司感染狂暴,大殺四方,要是沒了這三位大祭司,翼虫部落的力量就大不如前了。”
“你先等等。”隋天意忽然坐直了身子,“蝕蛋白菌,不錯,這是我弄來的,但也別甚麼屎盆子都往我頭上扣,怎麼就感染狂暴了,蝕蛋白菌哪有這效果。”
林樂一隱約發現隋天意是個相對坦蕩的人,受不了別人給他甩鍋,藉此機會細問排查:“狂暴蟲草不是你弄的?”他沒說出寄夢蟲草的名字,免得隋天意照著名字去找回來徒增麻煩。
“我沒聽說過。”隋天意冷笑,“不過你還挺有號召力,要不是林家和姜家都願意幫你,加上那個耶律寶,你以為你能毫髮無傷地處理掉狂暴三螳螂嗎。”
“可惜啊,狂暴三螳螂,相互廝殺起來至少能死一隻吧。不過,現在的結果也算能向海族的麻煩精交差。”隋天意捏了捏鼻樑,靠回沙發裡,“雖然知道你是來找我興師問罪的,但我也得為自己辯解兩句,工廠不是我讓你去的,狂暴蟲草不是我放的,你父母不是我殺的,更不是我埋的,我不過是借力打力,你不能光找我一個人的茬兒。”
“你訊息夠靈通啊。”林樂一挑眉,關於工廠的父母屍體的訊息他都知道。
“不算靈通。”隋天意意味深長調笑,“一秒前剛知道。”
他心臟處嵌著畸核“捕風捉影”,可以隨機看到一個人頭腦中閃過的念頭。這個情報林樂一已經知曉,儘管已經有意識控制心念,偶爾的閃念仍然難以避免,和隋天意麵對面交涉必須十分小心。
隋天意:“我告訴你,關滄海以前是孤兒,是白鵠道觀的小四,之前暗殺你傀儡師的是小五,白鵠道觀出人才啊,哼,孟蜉蝣這個小六有沒有在其中做點甚麼,你也應該去問問他。”
林樂一考慮他有可能在離間自己和孟蜉蝣,但是自己和孟蜉蝣本來關係就不好,這種可能性不高,最有可能的是孟蜉蝣和隋天意有利益衝突,他不希望自己和孟蜉蝣有聯手的傾向也很合理。
“你對孟蜉蝣有甚麼不滿?”林樂一冷不防問他,“還是說你知道甚麼內情?”
隋天意扯起嘴角:“我對整個孟家都不滿,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孟家希望自己的靈偶作為戰爭武器與政府合作,他們是這一屆鬥偶大會的內定冠軍。那麼孟蜉蝣到底算不算孟家的人?他是不是內定魁首?”
林樂一眼珠微移,看著自己指尖出神。
隋天意打了個響指:“對了,我借隋家在主辦裡的關係,幫你把抽籤和比賽時間推到了最後,第四局是5v5,很想看看你的表現。”
林樂一:“你有這麼好心呢。”
隋天意蹺起腿:“看你比賽也是一種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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