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殘酷真相(六)
大帳裡面漏出幾聲衣料摩擦、桌椅晃動的聲響,虞可襄耳聰目明早覺出了帳篷裡的旖旎氣息,便用金煙桿輕敲花氣拂衫的手肘,二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花氣拂衫當即背身迴避,走到十米外的乾枝樹下,錦袖掃過地面的碎石。
他口中發出蛇信嘶響,機械碧蛇玉京子受他召喚,爬到虞可襄身邊,纏住他腰身,將人綁來自己身邊。
“師父沒教你亂聽牆角,忒沒規矩。”花氣拂衫板起面孔教訓。
虞可襄用金煙桿輕敲玉京子的蛇頭,將大蛇從身上驅下去,嘆了聲氣:“哎,良人在世,花前月下繾綣燕好,世間獨一份的好時光。我不過是觸景傷情,出了一會兒神,怎麼就捱了罵了。”
花氣拂衫的面部還沒被林樂一改良過,做不出自責的表情,顯得僵硬冷淡,他不知是笨拙還是賭氣,硬抽掉虞可襄的髮簪,讓頭髮散成黑瀑,說:“散開了,重新挽一下。”
“行。”虞可襄早就知道師父一內疚就表現得很忙碌的習慣,背過身去讓他挽。
花氣拂衫用球形關節手給他梳理頭髮,小心地不讓髮絲捲進關節裡,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他才有理由頻繁撫摸愛徒,不損師德。
他抽下自己髮間的咒飾,黑葉芍藥釵“御前表演”,給虞可襄別在髮間,師徒二人的飾物總是換著戴的。花氣拂衫的動作異常緩慢,讓時間如髮絲從指間一絲一縷流逝。
林玄一從他們身邊走過,虞可襄問了聲:“去哪兒?”
沒有回答,林玄一向遠處聚集的蟲族走去,負重螞蟻們把林家父母的屍體帶了出來,切葉蜂裁開了屍體的面板,品種各異的醫生蟲聚集在屍體身邊專家會診,林玄一找了個能看到屍體的位置坐下,看那些形態奇怪的蟲子用觸角交流。
姓方的研究員被反綁雙手拴在樹上,坐在地上看著蟲族解剖屍體,場面太獵奇,他偏過頭不想看。
虞可襄輕聲嘀咕:“今天見到了父母的屍體,林玄一心裡不好受吧。斂光後有心有情,也是折磨。不過林樂一居然還有心情顛鸞倒鳳,都說林玄一辣手無情,我看他弟弟才是鐵石心腸。我到底能不能相信他?要不是有求於他,我可離他遠遠的。”
花氣拂衫垂眸:“師父教你觀人要耐心,細水長流,不急著蓋棺定論。”
地面的草葉開始凝結露水,冷月在雲層中隱了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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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長大了,已經能幫我撐腰報仇了。”梵塔手臂環住林樂一的脖子,向後躺在冷硬的鐵皮桌面上,雙腿扣著他的腰,手指輕劃他滾燙的臉皮兒,“帶頭搞我的那個關滄海,你也不要放過他啊。”
林樂一像被妖精迷了心智,望著身下人深邃的眼眸和高挺的鼻樑,點頭承諾:“好。”
梵塔笑了,倒也不是真要他追到天涯海角報仇去,單單喜歡看小孩被自己迷得七葷八素提甚麼要求都說好的樣子。
腰忽然被一塊帶稜角的東西硌了一下,梵塔摸摸腰後,從一眾地圖、水壺、刀槍之間摸到一塊黃金。
他嗅了嗅,有股腥鹹味:“海里來的,這是新世界才有的礦石,有很重的輻射,我拿著很舒服。”
林樂一接過那塊黃澄澄的礦石,掂了掂,顏色硬度重量都和黃金一模一樣:“海里開採的黃金?”他繞著房間搜了一圈,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子裡發現了更多黃金。
梵塔從桌上下來,慢條斯理整理腰帶和下褲:“這叫地煉石,只有海族弄得到。不能帶回舊世界,這些礦石上的畸化輻射很重,沒有嵌核的人類接觸久了有被同化成畸體的可能。”
“這幫獵人怎麼弄得到海里的黃金?”林樂一上下拋著那塊黃金思索,“難不成是委託費?有人用這箱假黃金來委託獵人協會獵殺你,能弄到海里的黃金,肯定和海族有往來。”
“隋天意身邊的東方潮生就是海族,甚至是地位挺高的類龍畸體。”林樂一把黃金拍到桌面上,“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借刀殺人是他最慣用的招數。不過,隋天意不會以為憑一個獵人協會分會就能殺得了你吧。”
“人類有句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興許他要針對的目標不是我呢。”梵塔撿起桌上的十星獵者袖章,“關滄海跑了,他本就是孤兒,養父母已經去世,舉目無親,可以看看他還有甚麼容身之處。”
獵人大帳的保溫簾被掀開,梵塔俯身走出來,路過門邊的獵人屍體,踢了一腳嗤笑:“圍剿我,哼,下輩子注意點。”
一出來就對上了迦拉倫丁玩味的目光,迦拉倫丁從帳篷邊的一棵枯樹上跳下來:“嘖,有時候我真不想知道那麼多。”
林樂一走出來,用紙巾擦拭袖口上的一點乾涸的痕跡,迦拉倫丁用手肘戳了戳梵塔:“現在他衣兜裡有一個打了結的,草莓味的,套袖。”
梵塔不以為意:“沒人問你。”
林樂一出來問:“林玄人呢。”
迦拉倫丁應道:“在那邊看解剖你父母的現場。”
“行,隨他去。”林樂一叫來長贏千歲,“去把獵人們身上的畸核都挖下來,收拾乾淨放錦囊裡。”
“得嘞,嫡長子這就來。”長贏千歲一陣風似的刮進帳篷裡。
林樂一莫名其妙:“甚麼亂七八糟的。”
幾人站在帳外等他挖核,這時候,迦拉倫丁腳下出現了一些類似毛細血管的根鬚,從四面八方延伸到他腳底,匯入體內,時不時會有一些光點沿著這些毛細管輸送進迦拉倫丁體內。
迦拉倫丁的畸核-大地千脈,與天地間所有的同胞資訊相通,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蟲族的見聞。
“哦,沒甚麼。”迦拉倫丁說,“女王陛下已經發布通緝令,要屠戮蜂群戴罪立功,傾巢出動追殺關滄海。”
一陣夜風拂起髮絲,林樂一朝風的來向張望,隱約感到有股靈力靠近,一縷細絲從頰邊拂過,林樂一向後躲閃,摸了把臉頰,竟多了一道細細的傷口,緩了幾秒才滲出血珠。
“傀儡絲……”林樂一一揮手,人偶們立刻動身去守護父母的屍體,果然,傀儡師在幽暗的枯林中現身,朝屍體拋來一簇飛針,林玄一大驚,抱起古琴一掃琴絃,引一道紫電攔截暗器。
卻不料另一道影子從身後掠過,一刀斬斷研究員身上的繩索,將人扛到肩上,飛速跳上枯樹,放出幾縷傀儡絲,纏住遠處的枯樹,牽引著自己朝前飛去。
是位傀儡師?聲東擊西攻擊屍體,讓人們都以為他要對屍體不利,沒想到他的目標是劫走人質。反應最快的長贏千歲還在帳篷裡,看來那人也已經等了很久出手的機會。
木芙蓉追上前去,躍至空中,旋身散出一簇飛花炸彈,花朵落入傀儡師身邊,轟然爆炸,炫目的火光照亮了傀儡師的臉。
林玄一也看清了那張熟悉的面孔:“爾木嵐?”
他端起古琴置於身前,柳葉眼半眯,指尖按於弦上起了殺心,手腕卻被林樂一按住,空中的紫色閃電匯聚到一半便熄滅。
爾木嵐回過頭,雖然眼睛看不見,卻聽得出對方中途收手手下留情,露出一抹感激神色,扛著方研究員沒入枯林深處,身影消失無蹤,他似乎受了傷,走路一瘸一拐,而且一直捂著額頭,看上去處於暈眩中。
“嵐叔……他不在鬥偶大會給林家控偶,跑來新世界幹甚麼,仁信集團和孟家的交易,他也摻和了?”林樂一一頭霧水,“原來嵐叔也嵌了畸核?倒從沒見他用過。”
梵塔走過來,撿起地上斷開的繩索看了看,又摸了摸一旁的枯樹幹,下了結論:“他是畸體。”
林樂一眉頭緊鎖:“不可能,對戰天機蟬影那局,他上場來著,場上有防畸體報警器,你都上不了場,他怎麼躲過檢測?”
梵塔:“那就是以人類之軀闖進新世界被星環照到了。他是剛剛變成畸體的,所以控制不了身體,頭暈目眩,路都走不穩。”
林樂一十分困惑:“他不管不顧闖進新世界,是為了救走那個姓方的研究員?他們倆甚麼關係……也好。嵐叔變成了畸體,就進不了比賽場地,至少他以後也沒有機會對我出手。這一趟找到了父母的屍體不算虧,事情辦完了,我們撤吧。”
黃蜂禁衛在空中劃出躍遷孔洞,送一行人快速回程。
他們回到久安市,距離上一局比賽已經過去了兩天,表姐已經做好了替補上場的準備,沒想到他們竟然趕回來了。
林玄一回來就直奔沙發,疲憊坐下,手臂搭在靠背上。吳少爺和海生光都不在,估計在賽場制偶區還沒回來。
梵塔坐進單人沙發裡,從茶几上拿了顆水果。
“沒事吧?”吳少麒拽過林樂一從頭到腳打量,蒼白的臉才恢復些血色,“我見姜家小小姐凌晨就回來了,你們卻這麼遲,又一直聯絡不上,還以為遇上了甚麼麻煩。”
“賽場這邊還好嗎?”林樂一問。
吳少麒關上房門,放輕嗓音說:“有件古怪事,昨天傍晚,孟家家主突發急病,孟家的十幾位長老都在同一時間吐了血,對外說是食物中毒。我遣人去打聽了一下,說當時家主叫了孟蜉蝣去談話,談到一半就吐了血。”
林樂一估算著,他們吐血的時間和林玄一處理百人咒陣的時間接近,被林玄一的詛咒反噬傷身了吧。孟家這群長老果然在設咒鎮壓父母屍體這件事上出過力。
“表姐,我們去這一趟收穫頗豐,找到了父母的屍體,梵塔還看到了一些被遺忘咒封存的記憶。”林樂一走到單人沙發後,俯身摟住梵塔的肩膀,“你說說看,在我記憶裡看到甚麼了?”
梵塔的水果吃到一半,突然如鯁在喉。他其實已經考慮了一路,該怎麼向這對兄弟開口。
“距離下局比賽很近了吧,不如比完再說?”
林玄一嘖了一聲,挑眉瞥他:“支支吾吾到底想說甚麼?”
林樂一也嘖了一聲:“你別打斷人家。”
吳少麒坐在一旁,隱約從梵塔的為難中品出了一點頭緒,表情逐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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