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殘酷真相(八)
靈偶師多文弱,鬥爭常在於策略,或以鬥偶分技藝高低。與之相比,畸體這一邊的談判顯得簡單粗暴。
從休息室外找了片無人涉足的樹林,東方潮生背靠一棵大樹,梵塔僅怪化右臂,鋒利的螳螂爪抵在他胸口處,地上散落著幾片寶藍色的晶鱗,生於海洋的畸體不善陸戰,和蟲族大祭司過不了幾招。
東方潮生的胸口嵌著一塊冰藍色的膠質凍,內部充滿海水,並且分散出許多觸絲連結他的鰓。儘管一部分水生畸體可以模仿人類外形,卻無法使用模仿出的肺來呼吸,需要依賴特殊海洋物質“水生肺”來維持呼吸。
“別亂動,我的捕捉足刺太多,小心刮爆你的氧氣瓶。”梵塔的螳螂爪刃就抵在他的水生肺上,“圍剿我的委託是你的準契定者下的?居然尋求獵人幫助,簡直荒謬,獵人毀了多少畸體聚居地,你們海族視而不見,你們是要通敵嗎?”
東方潮生:“你們的女王一直在嘗試侵蝕海岸線,潮間帶和淡水入海口也擠滿了岩漿蟻,蟲族在侵蝕海洋邊緣,爭奪我們的資源,逆海珊瑚森林已經被蟲族大軍佔領,我們也只是以牙還牙而已,你是蟲族的中流砥柱,我當然拿你開刀,這次算你命大,找了位好契定者啊,梵塔。”
梵塔嗤笑:“海族上不了岸,眼看著其他種族都在找契定者,著急了吧?派你一隻鰭都沒長齊的小龍出來為海族尋覓契定者?”
“為家族盡力是我的本分。”東方潮生用手掌緊攥他的爪刃,指間半透明的藍蹼被尖刺劃開滴血,他咬牙撐著梵塔的爪刃,體內散發的寒氣在其上覆了一層冰霜,“海洋裡有真神存在,他不與陸地計較而已,蟲族不過一群螻蟻,壽命短暫,拿甚麼和永恆的海洋比肩。”
梵塔的螳螂臂稍稍用力便將他抵回樹上:“我們每一次蛻皮都是一次脫胎換骨的進化,當然不是你們這些守著過去的永恆者能懂的。真神又怎樣,怎麼不叫你的真神來救你。”
東方潮生沒甚麼想說的了,閉上眼睛:“你想怎樣就怎樣吧。”
梵塔和他僵持著,他心裡其實明白海族的不滿,他也抗爭過,但無法反抗整個蟲族的意志,自從石炭紀的巨蟲時代落幕,蟲族衰落了上億年,明明主導著生態至關重要,卻淪落到食物鏈最底端,在四代女王領導下才重回新世界生態之巔,因此他更能理解女王陛下的野心。
“戰爭非我能左右,只是現在我與你還沒有廝殺的理由。”梵塔收起右臂,螳螂爪刃恢復成人形手臂,“我認為引入第三方人類勢力介入新世界的戰爭是引虎驅狼,對新世界有害無益。”
東方潮生看了看掌心被刺穿的血孔,冷聲說:“只要蟲族繼續充當沉默的角色,滾回地底下去,我們當然無意挑起戰爭。”
“翼虫部落只聽從女王陛下的指揮,戰士只負責執行命令。也許這是進化的必然?適者生存也是一條定律。”梵塔甩掉手臂上的冰霜,轉過身,抖開膜翅,身形縮小成刺花螳螂飛離樹林。
*
林樂一和隋天意談完後,各自離開小會議室,去往賽場抽第四局籤,雖然順路但沒一起走,因為隋天意的畸核能力“捕風捉影”太煩人了,甚麼不經意的念頭都會被他讀到。
他沒等梵塔,一個人不聲不響地走在路上,當身邊一個人都沒有的時候,他抬起右手,望著攤開的掌心出神,忍不住回想從前的事,想到剛才和林玄的爭執,不知道該怨恨誰,一陣久違的孤獨席捲全身,也許這世上其實沒有任何人接得住他的情緒,活著這件事終究得靠自己。
他沒看路,撞在一個人身上,右側手臂立刻被扶住了。
“是你啊。”林樂一抬起眼皮,疲憊地看了他一眼,“別擋著我,我趕著去抽籤。”
“‘是你啊’?”梵塔當然看得出他心情不對,繼續攔在他去路上沒動,“我不能讓你用這種狀態去比賽,要不要跟我談談。”
“我沒事,也不想談。”林樂一繞開他向前走,當路過選手專用洗手間的時候,門裡突然長出無數藤蔓觸手,纏住林樂一,將人生生拽進洗手間裡,關上了門。
林樂一用力撕扯身上的藤條:“天星……放開我,我不像你主人皮肉結實還有外骨骼。”
藤蔓從他身上退去,露出藤叢裡隱藏的梵塔,梵塔抓著林樂一的胳膊,像螳螂用捕捉足鉗住一隻小蟲,小蟲子奮力掙扎他都可以紋絲不動。
林樂一終於怒了,推了梵塔一把:“你離我遠一點,大法官。”
梵塔稍微鬆了手:“……”
林樂一又推了他一把:“你以為自己很公正嗎?你知道這事是陰差陽錯我就不知道嗎?到最後受盡寵愛的人是他,斷手斷腳的人是我,你憑甚麼為他的疏漏辯解,你到底是我物件還是他物件,我需要你跟我講道理嗎?啊?我長這麼大,我聽的道理還不夠多嗎,要你來給我講?”
梵塔微抬脖頸,緩緩舉起雙手,指尖半蜷,眼底盛著幾分無措的柔軟,是昆蟲引頸受戮的姿態。
明明兩人身份和力量都相差懸殊,梵塔的爪刃可以在0.1秒內削斷林樂一的脖子,但林樂一根本不怕他,一直把梵塔推到瓷磚牆上,還吼得越來越大聲:“你不會偏袒我嗎?為甚麼我就可以呢,我可以全世界最偏愛你,無論甚麼場合無論我甚麼心情,為甚麼你不行?我這樣對你就是因為我想讓你這樣對我,你不懂嗎,我要求過你甚麼嗎,這麼簡單的請求為甚麼你就是不願意做呢……”
“嗯,我錯了。”梵塔等他發洩完才開口,但林樂一的氣完全沒消,甚至更惱怒了,不想再面對他,轉身去洗手檯前俯身洗臉,用力把冷水潑到臉上,髮絲也跟著被打溼,水沿著耳環的流蘇滴落。
他才直起腰,就被一雙手臂從背後抱住了,梵塔緊貼著他,手臂橫過他胸前,攬著他的肩膀。這個角度顯得他小臂上的肌肉線條更清晰漂亮了。
林樂一看到鏡子裡的梵塔神情平靜,濃黑的睫毛在眼瞼處遮出一小片陰影,帶著放軟了姿態的服帖,百依百順的樣子。
“別以為這樣我就能輕易揭過去。”林樂一刻意將視線從鏡子上移開。
“還不夠啊,難道還想打我?好吧,雖然你的動作在我眼裡是逐幀慢鏡頭,但我可以儘量不躲開。”梵塔開口時是壓著的低啞,帶著成熟男人特有的慵懶質感,輕輕撩過林樂一的心,“實在生氣就動手吧。”就算使出全力,也對蟲族的外骨骼造不成傷害。
林樂一掙扎了兩下:“我才不是打老婆的人。”
“我不是老公嗎,這時候又成老婆了。”
“你別打岔。”
梵塔嘆了口氣,抱著他說:“大法官不好當啊,其實那時候我……我在和林玄一講道理。”
“你瞭解你哥,犟種,他是由情緒支配的動物,不聽我的邏輯,我幫著你的話他一定會跟我對嗆,我公正些,他反而會反省自己,你看看,都反省到跳樓了,效果拔群啊。”
林樂一偏頭看向別處:“那你也不能忽略我的心情。”
“是啊,我道歉了。”梵塔下巴搭在他肩上,輕聲道,“我不能因為一時意氣挑撥你們兄弟關係,我想讓世上多一個人愛你,你們有共同的敵人,別忘了罪魁禍首。而林玄一已經死了,為你復仇而死。”
林樂一不說話了,原本攻擊外界的內心又開始向內攻擊自己,自己好像很不懂事。
梵塔:“但是,我也要表揚一下你,不高興的時候就應該這樣發脾氣啊,你都敢當面跟我大作一通,說明我平時給的安全感還是合格的對吧,我是個好愛人嗎。”
林樂一點點頭。
梵塔:“我現在可以親吻你嗎?”
林樂一嘴唇動了動,沒出聲。梵塔歪頭親了親他的臉頰,察覺到林樂一整個人都在自己懷裡輕顫。
梵塔:“冷靜下來之後,我們現在可以捋一下現有的線索,我認為目前最優先考慮的問題是,誰在找孟家的秘密?按你和林玄的猜測,認為是孟蜉蝣把秘密告訴了你父母,為了報復孟家,我認為這裡面有邏輯漏洞,當時你們的情緒都太激動了,都沒考慮這些。”
“首先,如果孟蜉蝣知道秘密是甚麼,孟家自己也知道秘密是甚麼,當他們知道秘密洩露,並且寫在你身上時,會想方設法幹掉你,讓你消失,從而保守秘密,對吧。”
林樂一想了想:“的確,但是斷我手腳的那幫人,他們顯然在找我骨頭上的東西,意味著他們並不清楚這個秘密具體是甚麼。”
梵塔點頭贊同:“所以我認為,當年綁架你的那個罪魁禍首不是孟家,起碼不是和孟家立場相同的人。”
林樂一眼珠一轉:“我現在想到一個可能,但是我不確定,我不瞭解孟蜉蝣在孟家到底經歷了甚麼。”
梵塔:“迦拉倫丁去查關滄海曾經的行蹤時牽扯出來一樁訊息,說孟蜉蝣身上有嵌畸核,在喉嚨裡,所以一直沒發現。”
林樂一:“他喉嚨受過傷?”
梵塔:“是天罡三斥候剛製作完成那時候,十年前,孟祥瑞約他在一間音樂包廂見面,裡面發生了甚麼不清楚,但出來後孟蜉蝣喉嚨裡受了重傷,是打碎瓶口的啤酒瓶扎的,送到孟家自己的醫院裡治的,那時候關滄海回來看過他,給他帶了一枚畸核,嵌進喉嚨裡救他,那時候畸核在舊世界還不常見,能弄到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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