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祭司之災(完)
一條綠藤長出地面,擠在林樂一身邊蛄蛹。林樂一丟了魂,抱著梵塔發呆,半天才被天星的藤蔓搖醒。
天星挺起枝葉,戴上一副小眼鏡,用卷鬚撿起地上的碎金屬片,在自己的葉片上寫寫畫畫,貼到林樂一臉上給他看,葉片上是一幅精巧的圖案,和印刷仿宋字型的講解,為無知的人類展示蟲族蛻皮期的形態——一張半透明的螳螂蛻皮和一隻外骨骼沒有硬化的螳螂,並在螳螂旁邊畫一個彎箭頭指向梵塔。
天星講解完畢,爬到梵塔身上,用力抖落孢子,撒落到梵塔傷口裡,安心地住了回去。
林樂一還沉浸在悲傷中沒回過神,懷裡的梵塔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蛻皮期的梵塔通體呈乳白色,輕輕碰一下就會發紅,用指甲摳就會破裂,比人類的面板還脆弱。但沒過多久,他的面板開始硬化,肌肉形狀漸漸顯現,腹肌溝壑越來越明顯,雙腿和手臂上的流線形狀優美,緊實堅硬。
他的膚色也在隨著時間改變,從乳白色變成和林樂一相似的正常白膚色,再變成普通人的膚色,最終變為均勻細膩的咖啡色,這時候再用手去摳和掐,就已經很難留下痕跡了。
雖然胸前的大洞還在,但表層也被感染蛋白和觸絲縫紉了一層半透明的膜,體液停止流失。
林樂一繃緊的肩膀鬆懈開,才發現右手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摳出了兩彎深紅色的淤痕,眼睛很久沒眨動,一閉上眼就酸得流淚。
耳鳴減弱,他這才開始聽得見周遭的嘈雜動靜,一回頭看見敘花棠一直在掙扎,抗拒被制伏,她的狂暴還沒解除,就算所有人偶和蟲草都壓上來,還是難以徹底讓這頭巨型蘭花螳螂冷靜。
林樂一把梵塔平放在地上,留給天星照顧,然後起身去那邊幫忙:“金風!噬菌株拿給我!”
迦拉倫丁基本失去反抗能力,如果沒有隊友能讓他輔助,他自己幾乎沒甚麼戰鬥力,現在應該先解決更棘手的敘花棠。
金風玉露聽到召喚,將橙色的針劑拋過去,林樂一跳起來接住,跑向敘花棠,並把紫色晶石遞給姜嫣,低聲交代,“我把噬菌株打進去,你立刻循著最後剩下的白黴菌找到菌絲寄生的畸核,把核挖出來,我的手麻了,還在哆嗦,你來操作……”
“啊我?”姜嫣匆忙接住紫色晶石,緊張地雙手握住,“我連雞都沒殺過。”
“我也沒殺過,沒事的蟲族皮糙肉厚,容錯率很高,不用擔心誤傷,咱們這兩下子傷不到它們。”林樂一喘了口氣,“等噬菌株打進去,所有的蟲草都會枯萎,到時候我們就很難控制她了,你動作要非常快才行。”
“好!我準備好了!”姜嫣深吸一口氣,眼睛死盯敘花棠的傷口,在頭腦裡一遍遍演練落刀的動作。
林樂一高舉注射器,暴力地將噬菌株注射進敘花棠體內,針劑在注射處迅速擴散,附近的蟲草接連枯萎凋零。
姜嫣屏住一口氣,鉚足勁兒將晶石尖端扎入敘花棠的傷口,用力劃開一道血腥的大口子,不斷沿著白色菌絲割開血肉,一隻手在裡面翻找,鮮血(蟲族體液)噴濺到她臉上,從脖頸灌進衣服裡。
“好,很好,非常順利……我已經摸到硬的地方了。”姜嫣摸到了一枚金燦燦的畸核,將晶石插到畸核下方向外撬,可畸核離體的劇痛刺激得敘花棠猛烈扭動,由於寄夢蟲草的菌絲還沒清除乾淨,她的狂暴依然沒有解除。
敘花棠的身體狀態是三位祭司中最好的,她只斷了一臂,甲冑破損,但身體並未受到嚴重傷害,且並不在蛻皮期,突然仰天嘶吼,奮力一掙,竟將壓在身上的人偶們甩開了。
姜嫣和林樂一直接飛出三四米,重重撞到牆壁上再摔到地面,眼前發黑爬都爬不起來。
林樂一趴在地上咳嗽:“真的假的啊,雌性蟲族……她比梵塔他們大好幾圈。”
姜嫣懊惱捶地:“差一點就摳出來了!”
林樂一勉強爬起來,擦了一把嘴角:“重新開陣!再斷一臂我看它怎麼反抗。”
人偶們照做,卻見一抹奇幻的黃綠色炫光從眼前掠過,一隻發光的飛蟲掠過人偶們頭頂,直奔敘花棠的頭部。
兩人揉了揉眼睛,怔怔望著那隻小小的發光飛蟲,一身棘刺,是刺花螳螂沒錯。
敘花棠眉心浮現出一枚黑洞漩渦,刺花螳螂毫無阻礙飛進了她的精神世界。
“梵塔……?”林樂一一愣,難以置信地回頭掃視自己安置梵塔的空地,果然不見了。
梵塔用畸核能力無界審判侵入敘花棠的精神世界中,大約過了一分鐘,敘花棠突然不動了,氣息恢復平靜,體型縮小,變為人類女子形態,粉綠色長髮散亂地鋪在地上。
無界審判剋制精神控制類的技能,梵塔可以直接侵入意識,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姜嫣一骨碌爬起來,跌跌撞撞跑過去,扒開敘花棠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將裡面被菌絲紮根的畸核挖了出來。
畸核的紋路是一把細劍,呈耀眼的燦金色,與關山月的佛焰光同樣璀璨,是三級金核-絕對斬殺。
刺花螳螂從敘花棠眉心爬出來,又飛到迦拉倫丁額頭上,鑽入眉心,進入他精神世界解除狂暴。
梵塔爬出迦拉倫丁的頭顱,兩次無界審判耗盡了他剛恢復的力氣,落地恢復人形,踉蹌跪下,扶著胸前的傷口撐住地面喘息道:“快……把寄生菌絲的畸核挖出來,不然還會繼續繁殖,還會引發狂暴。”
姜嫣顧著敘花棠,林樂一則去幫迦拉倫丁,給他也紮了一針噬菌株。
金風玉露和長贏千歲按住半怪化的魔花螳螂,林樂一也是一回生二回熟,解剖螳螂這件事已經相當順手,從幾道傷口裡分別檢查一遍,找到白色菌絲的源頭,利落下刀,庖丁解蟲,把被寄生的畸核挖了出來。
血淋淋的畸核被剖出來,林樂一刮掉畸核表面的碎肉,在衣服上擦了擦,看到淡金色的光芒,也是一級金核,表面的紋路是一根線將左右兩邊縫起來。
“好像不是附魔淬池。”林樂一擦了一把濺到臉上的血跡。迦拉倫丁恢復了人形,衣衫有些凌亂,林樂一替他整理了一下,蓋住身子,摸著肢體冰冷,於是叫來渡厄火靠近些,給他保暖。
做這些事時他一直用餘光偷瞥梵塔,梵塔扶著牆坐下,靠著牆壁休息,指尖輕碰胸前的傷口,無奈扯了扯嘴角。
再一抬眼,發現林樂一已經走過來了,單膝蹲在自己面前。
林樂一問:“你還好嗎?”
他的眼淚已經幹了,沒用撒嬌的稱呼,也不再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甚至有那麼一點上位者的嚴肅,也不知道跟誰學的。
“還好。”梵塔手搭在小腹上,胸口虛弱起伏,“也許我不再年輕了,居然落入敵人的圈套,只能等你援救。”
林樂一沒應聲。
梵塔低頭看看被觸絲交織覆蓋的傷口,隱約還能看到內部的肋骨和血肉:“看,肉裡埋著一個正在跳動的器官,是心臟嗎?”
林樂一一把抓住梵塔的手腕:“我沒心情跟你開玩笑,就剛剛那一會兒我把咱倆埋哪兒都想好了。”
梵塔半眯著眼瞧著他:“決定埋哪啊。”
“……具體位置還有待修改,但我要把你送我的地基種子種在我們的墓地上,讓人偶們都住在裡面,臨死前我給他們灌滿靈力,如果不打架的話,他們可以生活很久。”
梵塔輕撫他面頰:“好委屈的小蟲卵,你這樣子很好親呢。”
“你又這樣,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被我救了很不服嗎?”林樂一餘光瞥見身邊有人,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姜嫣站在一邊,手裡攥著敘花棠的畸核,一邊腮幫鼓著氣,尷尬挪走:“呃,我等會再來。”
她跑來跑去給兩位祭司照顧傷勢,雖然幫不上甚麼忙,人類的藥品和簡單的包紮對於蟲族而言杯水車薪,遠不如他們自己的觸絲和感染蛋白效果顯著。
敘花棠坐起來,粉色觸絲在傷口中盤繞交織,修補割開的血肉。她更喜歡以半怪化形態休整,沉默舔舐捕捉足上的爪刺。
姜嫣小心翼翼靠近她,蹲在她面前,關山月也很好奇,抱著琵琶離近打量,近距離觀察這頭狀如蘭花的巨型怪物,已經是第二次相見了,震撼卻一分未減。
“你斷了一條胳膊,需不需要治療啊,我聽說及時送醫是能接上的。”姜嫣問。
“不用,下次蛻皮就長出來了。”敘花棠沙啞回答。
“這是你的畸核。”姜嫣把金色畸核擦乾淨,放到敘花棠身邊,“三級金呢,挖出來好可惜,還能放回去嗎?”
敘花棠抬頭看了一眼:“送你了。”
“這麼貴重的東西送我?放在外面是要進拍賣行的。”
“你會拿去賣掉嗎?”敘花棠停止舔舐爪刺,螳螂爪刃探向姜嫣,挨近她的脖頸,成熟的女性嗓音從半怪化的螳螂喉嚨裡發出來,像拉響了大提琴低音弦,向姜嫣施壓,“只是送給你本人的,不要做讓我失望的事。”
姜嫣撥開她的爪尖,有些不高興:“你應該先和我說謝謝,而不是拿貴重東西打賞我。”
蘭花螳螂怔了怔,收回爪刃繼續梳理舔舐:“好吧,感謝你的支援。畸核你也可以拿走,但不要給別人,如果被敵對家族的契定者拿到,會給翼虫部落造成麻煩。”
“嗯,我答應你。”
敘花棠凝重低語:“挖掉這枚核,我的斬殺線變成了十分之一,災難還未降臨,我卻失去了重要的能力,也許會拖陛下的後腿,都是因為人類……”
“人類?”姜嫣仰著頭問。
蘭花螳螂沉悶嘆息,補充道:“一部分人類。”
迦拉倫丁也清醒過來,舒展舒展痠痛的關節,看到敘花棠的金屬甲冑破碎了,花容失色問:“誰幹的?你們居然能把我附魔的戰甲破掉。”
“是她,洲際導彈。”長贏千歲用扇子指指渡厄火。迦拉倫丁一回頭,看到渡厄火朱雀面具下精緻的下半張臉,一秒淪陷:“哦……美麗的小姐。等一下,我肚子裡空空的,誰把我的猩紅織補挖走了?怎麼這樣!”
林樂一聞聲過來看他,把畸核拋回去:“在這兒呢,你的一級金。接著。”
迦拉倫丁心疼不已,對著光檢查畸核內部的情況,被寄夢蟲草的菌絲鑽得全是細小的海綿孔:“我的猩紅織補……我不想活了。”
“一級金核-猩紅織補,是一個治療核,能加強自愈力和止痛。我的能力是用血來淬鍊兵器,這枚核對我非常重要……”迦拉倫丁惋惜不已,看到林樂一的褲子被血跡染紅了,假肢接縫位置磨損得很厲害,戀戀不捨遞還給他,“算了,先試試你能不能嵌吧,能嵌就送你了。”
“你還是多考慮考慮吧,我可不會跟你客氣。”林樂一聽到這畸核的功能後還有些心動。
“少廢話,拿遠點,別又給我感染了。你們人類有句話說得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破蟲草我是真的怕了。”迦拉倫丁滿臉愁容抱怨,他的酸蛇蟲草從木芙蓉身上爬下來,扭動著身子回到主人身邊,聽到主人這麼說,傷心地扁扁地癱在地上。
迦拉倫丁一把抱起酸蛇蟲草,親暱貼近:“噢,小傢伙,我沒說你。”他將蟲草貼近唇邊,那雙頭血蛇竟順著他喉嚨口爬進了身體裡。
林樂一收下了他的畸核,回頭望望梵塔,梵塔說:“現在就嵌?不如帶回去從長計議?你不覺得眾生鼓舞也很適合你嗎……”
但林樂一沒聽,自己做主,讓渡厄火燙了一下,把裡面的蟲草菌絲燒淨,乾枯掉落,再坐到地上摘掉假肢,裡面早被磨得血肉模糊,只是貼著止痛貼紙沒甚麼感覺罷了,他咬著牙把畸核抵在斷肢傷處,肌肉組織侵入畸核的海綿孔內,與畸核生長在了一起。
猩紅織補的作用抵消了嵌高階核的痛苦,血立刻止住,組織再生的速度變得肉眼可見,撕掉止痛貼紙也不痛了。這意味著他可以不那麼依賴輪椅,能和常人一樣走路,不再輕易磨損。
梵塔放下手,心裡很清楚林樂一做的是正確的選擇,只不過他從自己身邊走開的時候,走路帶風,穿膛風吹得心臟冷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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