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祭司之災(十一)
林樂一知道蟲草們有靈性,能溝通,聽得見自己說話,對著梵塔大聲喊:“天星!到木芙蓉身上來。”
木芙蓉在林樂一抬手之際側身閃出,與梵塔擦身而過,一條綠藤從地底冒頭,盤繞梵塔的小腿向上生長,纏繞到木芙蓉的指尖上,沿著她的手臂攀爬,將孢子播撒到木芙蓉身上,菌絲紮根。
木芙蓉回到林樂一身邊,林樂一摸了摸天星的葉子:“好孩子,你傳達給另外兩位祭司的蟲草,叫它們也都移栽到木芙蓉身上來。”
天星藤在蟲草裡也算比較聰明的一種,稱得上蟲草裡的邊牧,從滿地裂縫中生長擴散,碧綠刺藤分枝散葉,纏繞到敘花棠和迦拉倫丁身上,用卷鬚與他們的蟲草纏繞溝通。
千花盾海棠脫離敘花棠的身體,紛亂的粉紅花朵隨風飄舞,寄生到木芙蓉衣袖裡,將萬豔霓裳妝點得花團錦簇。
酸蛇蟲草從迦拉倫丁的傷口中爬出來,血色雙頭蛇在地上蜿蜒爬行,這種蟲草有點畏光,繞著木芙蓉的腳踝向上爬,爬進她的鎖骨檢修口,沿著人偶身體的空腔一直爬到木芙蓉嘴裡,給自己找了個避光的好住處。
三祭司的蟲草全部收集到木芙蓉身上,林樂一不再顧慮其他,回到天工陣中,站在金風玉露該在的位置:“先擒梵塔咯。”
木芙蓉旋身一舞,百花競放,身上寄生的蟲草同時出擊,天星的刺藤從滿地裂縫中沖天而起,密集的藤蔓布成天羅地網,分割戰場,將三位祭司分隔開,讓他們無法再配合彼此出招。
酸蛇蟲草從藤蔓葉蔭下隱蔽出動,在分岔口處,雙頭蛇分裂成兩條蛇,兩條血蛇很快各自長出兩個蛇頭,再次分裂,四條血蛇分別向三位祭司爬去,亮出鋒利蛇牙,一口咬下。
酸蛇咬不穿蟲族的甲殼和外骨骼,但是現在迦拉倫丁受了傷,敘花棠被渡厄火攻破甲冑,梵塔被蝕蛋白菌侵蝕,外骨骼破碎不全,都無法防禦酸蛇蟲草的劇毒。
麻痺毒素注入到三位祭司身體內,顯著影響了他們的行動能力。
長贏千歲和渡厄火回到陣眼上,將靈力回渡到金風玉露身上,金風玉露丟擲飛星恨,沉重的雙尖槍命中梵塔胸前,他踩著天星藤的尖刺飛身追去,展開蜂翼,飛高後俯衝,將全身力量灌注一點,將雙尖槍向下一推,武器內部沉重的金球墜落,發出噹啷一聲沉悶的破甲響,尖端貫穿梵塔早已破碎不堪的前胸背甲,將其釘在了地上。
半怪化的螳螂畸體在地上瘋狂掙扎,喉嚨裡發出一陣一陣尖銳的咆哮,他的金色複眼光芒忽明忽暗,爪刃用力抓住釘在胸前的雙尖槍,尖吼著想要從身體裡拔出來。
林樂一透過金風玉露的眼睛望著梵塔痛苦掙扎的樣子,他幾乎和金風玉露同時伸出手,抓住梵塔的雙臂,死死按在地上。
梵塔掙扎的幅度變弱了,撕扯胸前傷口的力度也變小了些,但怪物就是怪物,即使遍體鱗傷,力量依舊驚人,林樂一嘗試用單手控制梵塔的爪刃,但做不到。
他回頭瞧了一眼蟲草實驗室的出口,終於等到了救兵。
姜嫣抱著一大堆蟲草樣品試管回來了,踮著腳呼喚他:“林樂一!讓開!”
小豹子變形成持弓小女偶,拉滿豹尾弓,姜嫣從衣服上撕了三條布,把試管綁到箭頭上,小豹子調整方向,箭頭瞄準梵塔:“吃我一箭!”
林樂一翻身讓開,一道利箭正中梵塔腹部,霎時箭頭上的試管全部爆炸,裡面五顏六色的蟲草全出來了,針蔓蟲草、寒毒蟲草、纏絲蟲草……十來種攻擊性很強的遠古蟲草全部注入梵塔體內。
姜嫣先後綁了三支箭,給三位祭司各準備了一支。
沒有了原本寄生的蟲草夥伴,他們對於蟲草孢子的抵抗力更低,數不清的蟲草將他們淹沒。
人偶們一擁而上圍攻敘花棠,縮緊包圍圈,試圖將她制伏按在地上。
這些早就被蟲族摒棄的烈性蟲草,一見到蟲族就開始瘋狂繁殖噬咬,簡直要把梵塔當成一塊肉給絞了。
梵塔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非凡恩典已經連續使用過兩次,無力再觸發,只能不停扭動身子,想要把蠶食自己的蟲草甩下去,狂暴的複眼中露出被生吞活剝的恐懼。
現在林樂一終於能一隻手按住他,騰出另一隻手了,從腰帶上摸出噬菌株注射器,用力扎進梵塔胸前,將橙色的藥液推入三分之一。
噬菌株發作速度比想象中還要快,在梵塔血肉中瘋長的菌絲逐一灰敗枯萎,慢慢脫落。
引起劇痛的生物消失後,梵塔也變得平靜,腹部一起一伏,虛弱呼吸,已經接近死亡邊緣。
剛剛還在瘋狂進食的蟲草們在短短十幾秒內失去了生命力,長滿梵塔傷口的一層霜白黴也跟著一起枯萎消退。
這些白黴就是寄夢蟲草,孢子附著到蟲子身上時像一層薄雪,林樂一趴下來仔細觀察,發現有一些雪白的菌絲還藏在血肉裡慢慢生長,他撿起地上的紫色晶石,用尖端鋒利處割開梵塔的血肉,順著菌絲生長的源頭尋找,挖到了最深處。
血在他身下流成泊,割開最後一層肉,一枚散發著淡金色的畸核顯露出金色軸對稱花形紋路。寄夢蟲草的白色菌絲紮根在畸核內部,噬菌株也殺不盡,只能吞噬向外繁殖擴散的部分,拿畸核內部的菌絲沒辦法。
這枚核是梵塔體內唯一一枚一級金核,眾生鼓舞。
林樂一思索片刻,將畸核從血肉中撬了出來,利落割斷連結的神經。梵塔徹底平靜下來,半怪化的怪物身體縮小,恢復了人形態,他雙眼空洞地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不斷從唇角淌出鮮血。
他離破碎只有一步之遙,只要現在打破促化繭藥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契定成功,也許現在帶他找一個獨立封閉的區域還來得及。但林樂一見過昭然化繭的場面,繭殼包裹了整座繆斯號遊輪,恐怕梵塔的繭殼規格不會比他小多少,勢必籠罩整個工廠。
林樂一跪在他身邊,手搭在飛星恨的槍尖上,從梵塔身上拔了出來。
“也許你我並非朝夕相伴才算圓滿,至少現在你還不完全屬於我,戰爭之災尚未降臨,我希望有朝一日你的名字也能鐫刻在輪迴神殿的穹頂上,受萬世敬仰。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梵塔蜷起身子,吐出一口混雜著內臟碎渣的濁血,神志模糊,耳邊忽遠忽近地聽到林樂一的嗓音,但後面卻變成了陌生的低沉嗓音,帶著金屬般的冷冽質感。
他睜開眼睛,艱難地伸出手,金風玉露也伸出手,與他十指相扣。
“是你在說話?”梵塔啞聲問。
金風玉露沉默注視他,神色冷峻,和之前沒甚麼不一樣。可能是他聽錯了。
梵塔想站起來,金風玉露就拉他站起來,但他根本站不住,向後趔趄,後背撞到了一具溫柔的身體,一瞬間被人類的體溫裹挾。
林樂一從身後接住他,雙手摟住腰,衣服前襟沾染了他的血,抬起手掌,掌心託著他的畸核,眾生鼓舞:“菌絲頑固除不盡,只能直接挖出來了。”
林樂一的靈魂已經回到了肉身裡,變色龍鑰匙也收了回來。
梵塔回頭瞧他,他竟毫髮無傷,翹著唇角對自己笑。
“你……是長大了……連我都……傷不到你……”梵塔艱難地抬起手,指尖虛弱顫抖,林樂一低下頭,主動把臉貼到他沾滿血汙的掌心:“大祭司從不輕諾寡信,我自然也不會信口開河。這可是萬道五行天工陣,三冠王木芙蓉加上最強輔助關山月,你一隻重傷的小蟲子怎麼打得過啊。”
梵塔愛惜撫摸他的臉頰,卻摸到兩行溼淚,林樂一安靜地從背後攬著他,肩膀在發抖,唯恐他化作一縷青煙隨風而去。
“跑了這麼遠來找我……很辛苦吧……”梵塔轉過身,想像往常那樣面對面抱他起來,卻使不上勁。
林樂一卻輕輕鬆鬆抱起了他,梵塔向來不喜歡這種不夠體面的姿勢,但此時卻無力掙扎,脫力仰起頭,手臂慢慢垂落。
他的外骨骼破碎脫落,白巧克力和咖啡色相間的斑駁面板完全脫成白色,肌肉形狀全部消失,變得純白柔軟,毫無防禦力,襯得身上繁雜的金飾愈發冰冷。他胸前有個大洞,是被雙尖槍釘在地上時留的,血肉翻開,連森白的肋骨都露出來了,半顆只有裝飾價值的心臟裸露在外,模仿著人類跳動的頻率,紅與白對比強烈。
不對,不對,不是這樣的,你的同族拿拖鞋拍那麼多下都不死,你也應該一樣,你不能摸起來這麼軟,白色不好,是在自然界很難活下去的顏色,獎勵的親吻呢,摸頭和“好孩子”呢,還沒問“腿痛不痛”,“走路方不方便啊”。
你還活著嗎?林樂一的力氣也被抽離,撲通一聲坐下,讓梵塔躺在自己兩腿之間,緊緊抱著他,身邊有人喊他,聲音彷彿隔著一層霧氣在他腦子裡轉,他甚麼都聽不到,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現曾經見過的好風景,我們要一起埋在哪裡?雪山太冷,德爾西彌克不自由,輝石礦脈不夠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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