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祭司之災(七)
情況緊迫,林樂一掏出發條時除了解救梵塔之外腦子裡再無其他,因此沒有避諱任何人。
姜嫣看到了他使用發條,靈魂進入木芙蓉身體內的全過程,親眼看到林樂一的肉身跌落到金風玉露懷裡,肩膀不自覺繃緊:“你也有發條?”
貪狼號的鋼鐵手腕被木芙蓉的利刃截斷,機械大手脫落,五指失去控制鬆開,梵塔趁機從魔爪中掙脫,飛得跌跌撞撞,像秋葉從枯枝上墜落。
機械巨手先一步墜地,沉鈍的衝擊力傳到每個人腳下,空曠的場地裡蕩起震耳的回聲,人們原地分散開躲避迸裂的零件碎屑。
林玄一抬袖擋掉幾顆朝臉崩過來的螺絲釘,仰望足有一棟小居民樓高的巨人戰偶:“孟家搞甚麼邪門歪道……有這力氣怎麼不去研究航空航天啊。”
木芙蓉追隨梵塔向下俯衝,林樂一伸出手,借木芙蓉的眼睛凝視梵塔,意念一動,四肢延伸處的尖刺錐脫落,散成十六根傘骨,重新組裝成傘形態,流暢的機械組裝聲響起,人偶的球形關節手腳舒展復位,抓住梵塔的手臂,借傘緩降,猶如一簇煙花墜落。
梵塔捕捉足的鋸齒免不了觸碰到人偶的身體,但木芙蓉的身軀由鋼鐵鑄造,不會輕易損傷,然而梵塔的螳螂爪碎裂,已經失去割傷對方的能力。
林樂一一路踩著關山月的音符上來,關山月一曲罷,為木芙蓉附加了暴擊buff。
林樂一的靈魂進入軀殼後,木芙蓉的動作不再依賴咒言驅動,而是直接受林樂一驅動,許多未斂光偶無法獨自執行的操作她都可以順利呈現。
林樂一踏著貪狼號的手臂攀升,直至巨人頭頂,從額頭處向下一躍,凌空反身,雙臂尖刺錐同時從巨人的雙眼前劃過,加上雙腿處的尖錐迴旋踢刺,暴怒的木芙蓉攢滿怒氣後釋放的一套連招,將其視覺捕捉系統斬斷。
貪狼號失去視覺,像只無頭蒼蠅在偌大的環境中亂撞。
木芙蓉飛落到地面,看到梵塔腿部外殼幾乎全部破碎,站不穩,於是焦急上前拉住他,木芙蓉也有兩米來高,能撐得住半怪化梵塔的身體。
木芙蓉朱唇輕啟,但發出了林樂一的聲音:“你怎麼傷得這麼重啊……”
梵塔用怪物的嘶啞聲音向他講述:“送去化驗的那管針劑是一種叫蝕蛋白菌的蟲草孢子,會阻礙蟲族蛻皮和新外骨骼硬化,我感染了,但是孢子已成跗骨之疽,用非凡恩典都甩不掉,我沒有完整的外骨骼,基本失去防禦力,捕捉足的攻擊力也大幅下降。”
“其他人有沒有被感染?”
“迦拉倫丁為我的武器淬血附魔的時候,傷口接觸到我的身體,有感染風險。虞可襄說,我們腳下有一個鎮魂陣,這座山一樣大的武裝戰偶就是鎮墓獸,貪狼號由上百個武裝戰偶組裝而成,應該有人在控制他們,迦拉倫丁和他們去尋找主控制室了。”
林樂一邊聽邊點頭,回頭示意林玄一:“你去找虞可襄他們,先把鎮魂陣破了,這地方留給我們處理。”
雖然被家裡最小那個呼來喝去很不爽,但林玄一正好懶得動腦子,在事關生死的決策上有人主動擔責,他欣然照辦,甚至因為沒有心理壓力而更積極了。
梵塔示意他仰望頭頂的玻璃培養艙:“看,敘花棠被困在裡面,管道一直向裡注入寄夢蟲草孢子,這種蟲草會侵蝕畸核,讓蟲族狂暴,敘花棠現在神志不清,如果放出來會與我們為敵。我想用無界審判入侵她的精神世界,嘗試喚醒神志,但是中途被抓住,我現在已經飛不動了。”他的一側膜翅折斷,另一側也被擠壓出了摺痕,無法再靈活飛行。
鬱岸在旁邊靜靜地聽,林樂一剛要開口交代他任務,他直接應下:“懂了,交給我吧。”說罷快步往來時的蟲草實驗室去了。
林樂一連話都不用多說,和機靈的人共事效率就是高。
貪狼號失去視覺後混亂了一陣,並進入長達幾十秒的僵滯時間,似乎在進行一部分內部調整,協調完畢後又開始行動,張開嘴,向地面瘋狂發射鋼絲繩,一枚枚鋼釘刺入地面,鋼絲繩縱橫交錯,將戰場分割成小塊,人偶們分散躲避,面對這麼個龐然大物無從下手。
木芙蓉將梵塔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抓住他腰部,帶他飛簷走壁,有關山月彈奏出的音符飄在空中當做落腳點,人偶們的行動空間大大提升。
“到那去。”林樂一挾著梵塔躲到墜毀的機械手後面,鋼絲繩追蹤著他們發射,撞擊到機械手背面發出響亮的乒乓聲。
梵塔靠坐在機械手掌心內,疲憊喘氣,他的身體才剛重塑過,被金屬倒鉤剮爛的肌肉重新生長,劇痛一陣一陣折磨著他。
林樂一看到他表情痛苦,學著梵塔曾經對待自己的樣子,將他的頭攬到自己肩窩裡,雖然借用了木芙蓉的軀殼,但梵塔依然能感受到熟悉的靈魂滾燙的溫度。
梵塔微張著嘴,半怪化的上下顎一開一閉,觸角顫動。
“頭回見你這麼虛弱。”林樂一哽咽著貼近他的頭髮,“你哪兒疼?”
“獵人在大螈沼地圍剿我,他們的武器很先進……想活捉我,所以用了射索槍,我身體裡紮了好幾發,剛剛用了一次非凡恩典,甩掉了。”梵塔咳嗽了兩聲,無奈揚唇自嘲,大祭司啊,你竟然向螵蛸告狀。
“以前還說甚麼喜歡痛。”林樂一忍了又忍才沒哭出來,“不是喜歡嗎?”
梵塔喘息道:“有你之後,越來越耐不住痛了。”
“是祭司大人皮肉骨頭軟了嗎?”
“心軟了吧。孑然一身無牽無掛的心氣沒了。”梵塔苦笑,“第三局比賽結束了?對戰孟蜉蝣和姜嫣,結果怎樣?”
人偶粉飾過的面頰掩住了林樂一尷尬的神色,他低下頭:“輸了。哥哥,我不是最強的,你還喜歡我嗎?我還讓你驕傲嗎?我現在還是乖孩子嗎?”
“沒想到英雄降臨之後會說這麼一套卑微的臺詞,好難辦,讓我有感謝的話說不出口。”梵塔用觸角敲敲他的頭,“傻孩子。”
林樂一低著頭,面板刺痛發癢的症狀緩解許多。
梵塔想告訴他,預言裡的他手裡拿著一塊鋒利的粉紫色晶石,說不定那塊紫晶就是關鍵道具,可一想起預言畫面中林樂一手拿紫晶孤立無援的背影,梵塔竟生出幾分退縮的心情,應該告訴林樂一嗎,萬一正因為讓林樂一知道了紫晶的存在,他才會執意去尋找,最終不幸和他的人偶們分散了怎麼辦呢。
預言能力有時也會成為累贅,也許不知道未來的走向才有勇氣一往無前。
林樂一透過機械巨手的指縫觀察貪狼號,猶豫片刻,對躲在遠處的姜嫣喊道:“去我兜裡掏一副眼鏡出來,粉綠鏡片的。你戴上之後閉上看貪狼號,然後告訴我。”
姜嫣和金風玉露躲在一起,離林樂一的肉身最近,從他的空間錦囊裡掏了兩下,果然找出了一副一半粉色一半黃綠色的眼鏡,戴上後觀望貪狼號,驚詫地說:“我看到巨人頭上居然有紅藍兩色的進度條,一個血條,一個藍條。等等,你的眼鏡怎麼能看到這個?”
林樂一試著瞄準貪狼號胸口中央的電池艙,一甩紅袖,發射出數點飛花炸彈,但是四周的牆壁突然發射出鋼絲繩,攔截飛花,保護貪狼號。
他縮回機械手後方想了想,輕聲分析:“貪狼號有藍條,說明軀殼裡有靈師留下的咒言,但是看起來又受一些程序控制,而且胸前那一塊發藍光的位置顯然是為機體供能的電池艙。目前人類靈師搞不出這麼大規模的靈偶,而憑藉現在的科技手段也無法做出能投入實戰的人形兵器,所以有可能是一半咒言一半程序,是個靈師和科技合作的產物。”
貪狼號突然改變了行動方式,不再速射鋼絲繩試圖攻擊滿地靈活的人偶們,而是仰起頭顱,將目標鎖定為頭頂的培養艙。
“長贏! 別讓敘花棠的玻璃罩碎掉!”林樂一朝頭頂吼了一聲。
長贏千歲連續瞬閃,閃現到敘花棠的培養艙前方,單手攀著培養艙表面凸起的管道,身子懸掛在上面,右手持扇,將所有射來的鋼絲索接連擊飛。
但他只能護得住敘花棠,鋼絲繩像流星雨般密集,一直射碎其他的培養艙,不斷有被寄夢蟲草感染狂暴的蟲子飛出來,嗡鳴成群,瘋狂攻擊長贏千歲,他一個人要單手對付速射鋼絲索還算遊刃有餘,但被成群的狂暴蟲族圍攻可吃不消。
梵塔的喉嚨一陣震動,但發狂的蟲族戰士根本聽不見他的命令。
“喂!看我看我!這個讓我來!”
陌生的少女嗓音從角落中傳來,活潑陽光,林樂一循聲望去,看到堂哥送來的小女偶抖掉身上的斗篷,她穿著民國女學生樣式的靈衣,手裡拿著一隻風箏,腰間掛著彈弓,堂哥介紹過,她是林梢俏製作的一具斂光偶,名叫一線牽。
當時走得太急,林樂一沒來得及細問她有甚麼作用。
只見一線牽舉起彈弓,朝成群蟲族聚集處打出一發,彈丸並無任何傷害,只在打中它們時爆成一團彩色的煙花,吸引了所有蟲子的注意力。
一線牽舉起風箏,在空地中跳躍奔跑,風箏上的咒言在發光,蟲子們竟被她吸引走了,追逐著風箏嗡嗡亂飛,一線牽跑得特別快,風箏忽上忽下,追也追不到。
林樂一驚喜不已,居然是個專門用來拉仇恨的靈偶,絕了,以少打多的利器。
一線牽放風箏跑來跑去,將所有狂暴的蟲子聚到一起,在某個蟲子們恰好身位重疊的時機,渡厄火發出一聲朱雀的尖鳴,帶著滿身火焰衝殺過去,她早已踩滿了關山月樂曲附加的暴擊、暴擊傷害、攻擊三種buff,本來就是定位為蓄力秒殺流的人偶,身軀化為火焰彈,將所有狂暴蟲族炸成飛灰。
渡厄火一直是人偶中攻擊慾望最強烈的,殺死蟲族後還不罷休,對著貪狼號一頓輸出,給貪狼號踢得表面精鋼皮都癟下去,踢爆了腿部關節,巨人戰偶踉蹌兩步才穩住。
姜嫣戴著粉綠墨鏡隔空和林樂一喊話:“我看到巨人的血條和藍條下降又回升,腳下的鎮魂陣和巨人的咒言相通,先破陣才能打!否則我們會反被消耗的。”
需要等林玄他們先破陣,讓咒言失效。
虞可襄一行人正在去找控制室的路上,深入工廠核心後,一些與先進科技格格不入的陰暗角落出現得越來約頻繁。
他們穿過一條幽暗走廊後,又進入了一個空曠的場地,但這裡異常陰森,虞可襄抬起手,攔住身後的花氣拂衫和迦拉倫丁。
“先別進去。”虞可襄蹲下來,用手電筒的強光打亮地面,“看到了嗎,用血畫成的大詛咒陣。”
迦拉倫丁趴在地上細看,用手抹了一把:“確實是人類的血,都乾透了,連氣味都散盡了。”
“要畫這麼龐大的詛咒陣,至少要用上百人的血,幾十位靈師聯手做詛咒。想破解不是一朝一夕的工夫啊。”虞可襄秀眉緊蹙,在咒陣邊緣徘徊,迦拉倫丁無知者無畏,抬腳就要往裡面邁:“我會飛,我進去探探,美人兒你在這兒稍等。”
虞可襄一把拉住那不怕死的蟲子,從血陣邊緣拽了回來:“我最討厭你們這些不把靈師的話當回事的傢伙,我說危險那就是十分的危險!”
虞可襄後腰處嵌的紅色畸核閃爍光影,表面紅色彼岸花紋路亮起,隨即他面前的地面突然綻放出一朵血紅的彼岸花光影,花朵微光照耀處,顯示出前方空間記憶體在的靈體。
整個鋪滿詛咒陣的空間裡,一瞬間喪屍圍城,牆上爬的,地上站著的,天花板上吊著的,血色的鬼魂被照出形狀,有的眼珠子掉出來,一根神經連著掛在臉上,有的脖子斷了,腦袋詭異地搭在肩膀上,還有的手腳皆斷,用斷骨在地上蹭著走。
這些厲鬼遊魂都被困在陣裡,最近的一隻差點和迦拉倫丁親上。
虞可襄的能力是顯化靈體,能讓附近的靈體具象化,讓普通人也能看得見。迦拉倫丁冷汗直冒,後退了兩米遠,躲到花氣拂衫和虞可襄中間。
“都穿著工廠員工和研究員的衣服。被工作了一輩子的地方困住出不去,怨氣沖天。”虞可襄抱臂琢磨,“想破解詛咒需要找陣眼,但陣眼在裡面,我們進去還不被這些東西活吃了?怪我功夫粗淺,學藝不精,我對付不來。師父,你去請祖師爺出山,他老人家興許願意幫我們吧。”
花氣拂衫嘆氣:“祖師爺沒嵌畸核,恐怕有心無力啊。”
迦拉倫丁夾在中間左顧右盼:“我建議搖林玄一過來。”
虞可襄:“你有支援是最好的……誰?我不如研究一下幫祖師爺嵌核的事呢。”
身後出現腳步聲。
幾人警惕回頭,花氣拂衫喚出八條碧蛇,撲向來人。
林玄一拂袖揮開一隻蛇頭,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幽靈幻王也被彼岸花畸核照出了靈體。
虞可襄如遭重擊,臉上的血色驟然褪去,喉嚨裡發出一聲破碎的氣音:“你沒死還是我死了?”他一瞬間往最壞的方向思考,這些猛鬼裡包括林玄一的冤魂嗎?那祖師爺來了都不一定管用。
“閃開。”林玄一沒多廢話,抬手指向前方,幽靈幻王隻身衝入詛咒陣,化為一頭純黑猛獸,上百紅衣厲鬼在萬鬼之首面前不過是一道開胃的小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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