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祭司之災(二)
是木芙蓉?
梵塔認得這具靈偶,未曾斂光卻已達到靈偶界最高水準。
畸體獵人從四面八方的陰樹林逼近,看到一具巨型人偶從天而降,都被眼前這抹亮色晃了眼睛:“他有援兵?”
木芙蓉做了一個讓他先撤的手勢,梵塔明白她的意思,振動翅膀化身螳螂,可他的膜翅也被蝕蛋白菌侵蝕,飛行受限,沒有之前那麼靈活。
領頭的那位十星獵者端起畸動武器,一個炮筒,扛到肩頭瞄準梵塔,小螳螂速度很快,在瞄準器的準星附近晃來晃去,獵人低聲說:“你們先架住他,用不著擊中,掃射就行。”
獵人們的武器全部上了膛,第一聲槍響之後,其餘人也不假思索地開了槍。
那可是五金核畸體,誰若是奪到手,下半輩子榮華富貴吃喝不愁,就算只拿到一顆,也是撞了令人眼紅心熱的大運。
畸動子彈噼裡啪啦在水面炸開火花,畸動炮彈巨大的爆破力將沼澤裡的泥漿掀翻,水中潛藏的本土生物也跟著全炸上了天,蠑螈和魚類的屍體雨點一般落下,砸在水面上,將樹幹上濺滿了泥點,陰沼樹的根系被炸燬,一棵接一棵倒塌,樹頂的鳥巢簌簌掉落,此時正值護沼鳥繁殖季,上百隻幼鳥墜入沼澤中,慢慢被泥水吞沒。
“幼崽……”梵塔不得不挺身而出,恢復人形,高舉蛛皇權杖,用力插進沼澤中,權杖頂端的寶石向四周放射蛛絲,蛛絲宛如牽引帶,將所有陰沼樹纏成一個整體,穩住這些搖搖欲墜的大樹,以免整個護沼鳥種群遭受滅頂之災,否則來年溼蟲氾濫,會啃食掉整片陰沼林,整片大螈沼地的生態都會因此受到重創。大祭司的使命,不止於為翼虫部落負責。
畸體獵人們發出得意的獰笑。
他們之中不乏袖章上超過八顆星的頂級獵者,經驗豐富,早就發現新世界的生物有保護幼崽的共識,特意將圍獵地點選在了處於繁殖季的大螈沼地,因為不想傷害幼崽,許多強悍的畸體會投鼠忌器,不敢施展範圍殺傷性的能力,這方法百試百靈。
事實證明頂級獵者的經驗不容置疑。
梵塔變成人形後目標變大,不像一隻小螳螂飛來飛去那麼難以瞄準,儘管他的複眼能觀測子彈軌跡,可面對密集如暴雨的子彈,他無處可躲,而且如果他一直閃避,身後會有無數幼崽死於火炮之下。
一枚子彈擊中了梵塔的胸口,左胸處蛻皮後尚未硬化,柔軟的乳白色面板炸開了一枚血洞,鮮血噴濺到梵塔自己的臉上。
木芙蓉回過頭,用歐泊石鑲嵌的眼珠凝望梵塔,人偶的臉上浮現擔憂神色。
梵塔摸了一把胸口的傷,看著指尖沾染的火藥和血液,顫聲喘息:“這是甚麼武器……好威力……”
他艱難地握住蛛皇權杖,蛻皮期的身體卻那麼虛弱,將權杖從泥漿中拔出來都耗費了他全身的力氣,他低著頭,血沿著胸口的彈孔向下流,綠色的觸絲從傷口裡長出來,在血肉模糊的位置生長止血。
他們之中掌握最高話語權的那位十星獵者抬起手:“停止射擊,換普通武器和鉤索。”
連著鎖鏈的鉤索槍接連擊中梵塔,倒鉤刺入他的血肉,再在身體裡撐開,十幾個畸體獵人共同配合拉扯,將他向後拉,如同捕魚收網。
木芙蓉的花靨變得憤怒,人偶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恐怖,她發了狂,腳尖踩著泥淖中的石塊扎進人群,身姿飛旋,手中花傘跟著旋轉,灑落萬千朵彩花,花朵之間牽絲相連。
畸體獵人們的槍口對準了她,木芙蓉轉過頭,剛好正面面對一位獵人的槍口,她抬傘,一朵紙花落在對方槍口之上,像送葬的紙錢。
頃刻間,搭在扳機上的手指斷成兩截,那獵人幾秒後才從驚愕中回神,生不如死的劇痛才傳到他的大腦,腦袋和脖子就分了家。
她周圍的獵人被牽絲大卸八塊,逐塊凋零,落入沼澤之中,在水面下沁出一片血色的蘑菇雲,槍口也被牽絲擰變了形,無法正常射擊。
近距離觀察後,十星獵者認出了她:“是鬥偶大會里的靈偶……?她怎麼在這兒。有靈師保他,恐怕是他挑中的契定者。”
另一位獵人摩挲著扳機,眼裡只有對梵塔的渴望:“靈師怎麼了,咱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五金核畸體,誰拿下算誰的。就這麼空手回去怎麼跟僱主交代?”
獵物近在眼前,十星獵者也不想輕易放棄,但考慮良久,他收起畸動炮,轉身離開。剩下的獵人們分成了兩派,一些十星獵者的追隨者雖然不甘心,卻還是跟著撤了,剩下的一多半都是刀口舔血慣了的獵手,選擇迎難而上。
十星獵者舉起鉤索,朝十幾米外的樹幹開了一槍,鉤索擊中樹幹後將他拉出十幾米外,同伴相繼跟上。他提起防風面罩掩面,低聲對同伴說:“那不是普通的人偶,是木芙蓉,鬥偶大會絕無僅有的三冠王,現在在靈偶師林樂一手裡。”
“林樂一,我知道,最近鬥偶大會上風頭正盛的選手,到處都是實況轉播,我是粗人,看不懂那些人偶娃娃打架有甚麼意義。”同伴雖然跟隨著他,卻仍不服,眼看梵塔蛻皮期毫無還手之力,難道要把五金核畸體拱手讓人嗎,“那可是梵塔啊,翼虫部落的大祭司,蛻皮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我們連他都不怕,還會怕一個毛小子?”
“鬥偶大會上排名前十的靈師最好都別惹。”十星獵者深沉嘆息,“他們背後有甚麼資源和人脈你根本想象不到,轉告僱主,因為他刻意隱瞞目標的重要人際關係,將他拉進獵人協會的黑名單。”
“大哥……至於嗎,兄弟們這次損失大了,光是畸動子彈就浪費了十多顆……”
“至少你還有命談損失。給你個忠告,遇見靈師繞道走,別跟那些和鬼神打交道的人抬槓。”
彼時,選擇留下搏一搏單車變摩托的獵手們舉起所有的高階裝備,全部對準木芙蓉。
但他們低估了木芙蓉的殺戮慾望,牽絲花朵形成颶風,一場色彩絢麗的絞殺風暴席捲了所有人,花朵沾著殘血落入水中。
千絲萬縷的花朵利器在絞殺敵人的同時,也絞斷了數棵高聳的樹木,樹枝零落,不少鳥巢和幼鳥被震落下來,摔進水中喪命。
無論侵略還是反擊,不義還是正義,戰爭蔓延之處必然伴隨著毀滅。
待到獵人們盡數死傷,沼澤被染成血紅色後,兵器摩擦和開火聲才消失。
梵塔站在沼澤中央,一隻雛鳥屍體沿著水流漂到大腿邊,撈起來卻無能為力,只好繼續任它順水漂流。
他收起權杖,喉嚨裡發出呼喚的低吼,沼澤下方不斷浮出笨重的獨眼巨獸,這些巨型生物長得像鱷魚,但只有一隻金色的眼睛,通體幽藍色,長了一副骷髏骨架似的身體,適宜在沼澤中鑽挖爬行。
大螈沼地本土居民沉水螈,一種膽怯的水生畸體,不是蟲子,但與蟲族有淵源,它們的特殊骨架結構也能寄生蟲草,有種無根色蟲草專門寄生沉水螈,是許多亮橘色的小花朵,無根無葉,生長在沉水螈的面板上,在沉水螈沉入池沼底部休息時,這些小花朵會長出水面,將氧氣傳給沉水螈,讓它們長時間躲在水底不用頻繁上來換氣。
沉水螈首領釋放出幽藍色的觸絲與梵塔的綠色觸絲接觸,交流片刻後,首領發出一聲類似娃娃哭聲的怪叫,沉水螈們自動排成菱形,用背脊組成一張小筏,護送大祭司離開這片容易迷失的陰沼林。
木芙蓉邁過屍山血海,合攏花傘,在沉水螈游到近處時跳了上去,在梵塔身邊跪坐下來,身上沾滿了汙血。
她歪著頭打量梵塔,寶石眼珠一直注視梵塔胸口的槍傷。梵塔摸了摸傷口,從腰間解下一把小刀,割開已經不流血的傷口,將手指探進去,夾出裡面的畸動子彈。
梵塔的頭髮溼漉漉的滴著水,蹲在沉水螈背上,有力的大腿彎曲著,肌肉繃緊,血沿著指尖流到手肘。他的身體千瘡百孔,就算斬斷了倒鉤索的鏈子,那些帶倒鉤的武器卻死死卡在骨肉裡,靠蠻力根本取不出來,甚至有些金屬倒鉤有半截露在外面。
儘管已經進化出人類的外形,他此時看起來卻和身上裹滿機油的海鷗一樣無助,他是野蠻的動物,擁有無窮的力量,卻無法對抗人類的智慧。
梵塔把染血的粘著碎肉的彈頭放進嘴裡,抿淨了再吐到掌心打量,畸動子彈上鑲嵌著藍色的小畸核,估計是從一些小型畸體身上摳下來的,畸核本身就很小,直接嵌到彈頭上提供能源就行。
“已經研發出畸核彈頭了,發展得真快。”梵塔收起畸動子彈,給自己傷口包紮後,注意到木芙蓉臉上濺了血。
“弄髒了。”他俯身去舀一掌清水,幫木芙蓉洗淨臉上的血汙,她的妝色被洗淡了些,似乎沒有來時那麼明豔。
梵塔從沉水螈身上摘下一串亮橘色的蟲草小花,別在木芙蓉耳鬢,彌補洗淡的紅妝。
木芙蓉是木屬性,擁有與自然連結的靈性,蟲草便寄生在她烏髮間安了家。
“你沒有機械核心,也沒有斂光,你怎麼會動?”梵塔問。
木芙蓉開啟手腕處的檢修口,給他看裡面密集的咒言,是林玄一的字跡,林玄一以咒言簡潔寫意著稱,卻在木芙蓉龐大的身軀內部能寫字的位置全部寫滿了咒言。
“你是由林樂一打造,林玄一寫咒,吳少麒製衣,吳衝鶴刺繡做成的嗎?”
木芙蓉點頭。
集四位頂尖高手之大成,象徵當代靈偶界最高實力的一具靈偶,連冠三屆不是她的極限,是規則的極限。
高大的靈偶,像座巍峨壯麗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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