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祭司之災(一)
林樂一邊領著靈偶們往場外走,一邊細細回憶上午出門前梵塔的異常。
事件起源要追溯到今日上場之前。
他起床前親吻了梵塔的臉,當時梵塔趴在枕頭裡半睡半醒,他的臉皮剝落了一半,掉落的地方斑駁發白,身體上的白瘢面積越來越大。
“你這次蛻皮的時間好像格外長?”林樂一用手指觸碰他臉上乳白色的部分,“好軟啊,已經脫落的地方也還沒硬化成甲殼,我記得上次蛻皮沒有這麼零碎,挺順利的。你感覺有哪裡不舒服嗎?是不是房間裡太乾燥?”
“沒甚麼,可能在舊世界待久了,氣候不適應。”梵塔把冰涼的手伸進林樂一的睡衣下面,“比完早點回來,等你。”
林樂一被摸高興了,在梵塔破碎的臉上連親好幾口,下床洗漱出門了。
梵塔聽到門關閉的響聲後,才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穿衣鏡前,脫掉緊身的黑色半袖T恤,打量自己全身,沒脫落的面板依然是咖啡色,已脫落的部分是乳白色,像陽光被樹葉切割後照射在他身上的斑點。
他撫摸胸前黑白斑駁的交界線,摸到面板邊緣後輕輕揭開,撕下一片脫落的甲殼,露出下方乳白色的新面板,新面板柔軟易破,在硬化之前沒有任何防禦力。
“不對……怎麼會這樣。”梵塔仔細端詳脫落的甲殼碎片,因為蛻皮緩慢,昨晚他還特意吃了木心蠹蟲補充營養,按經驗來說早就應該蛻皮結束,全身甲殼完成硬化才對。
他腳下的地板縫隙中蔓延出綠色刺藤,蟲草天星生長出來,抖動葉片,不斷髮出只有蟲族才能感受到的低吼,它極度狂躁,就像身上長了蝨子,拼命地想把某種看不見的物質從梵塔體內趕出去。
情況不太妙,他給迦拉倫丁打去電話。
“迦拉,幫我叫醫生來,我這一次蛻皮很慢且破碎,很不尋常。”
迦拉倫丁:“我正想找你呢!我剛從榕樹森林的女巫家裡出來,剛進太陽區你就打過來了。你之前給我的那管針劑有大問題,主要成分是一種已滅絕的遠古蟲草孢子,叫做蝕蛋白菌,破壞蟲族的甲殼框架,讓蛻皮期的蟲族無法完整剝離舊軀殼,新軀殼也無法硬化。”
梵塔一隻手撐著鏡子,腹部虛弱伏動:“可是那管針劑是從想暗算樂樂的工作人員身上搜出來的。他們原本想給林樂一打這一針才對。”
迦拉倫丁:“蟲草也能在人類身上短暫寄生,只要林樂一和你親密接觸,蟲草孢子遲早會染到你身上。”
梵塔:“我已經被寄生了嗎?”
迦拉倫丁:“從症狀上看是的。”
梵塔:“怎麼才能解除?會傷害天星嗎?”
迦拉倫丁:“我不知道啊!我已經如實稟告陛下,陛下非常重視,但部落裡新編成的醫生小隊跟著敘花棠去輝石礦脈調查了,調查完畢就去舊世界接你,你最好先在房間裡躲著不要出來。或者先問問林樂有甚麼法子,他鬼點子多,說不定有別的辦法。”
梵塔:“他還在比賽。”
迦拉倫丁:“是比賽重要還是你現在的事重要啊?”
梵塔:“比賽很重要。”
臥室門沒上鎖,這時候吱呀一聲推開了條縫,長贏千歲擠進來半個身子,上下端詳梵塔:“師孃?你哪兒不舒服?”
梵塔閃身上前,抬手遮住他的眼睛。
長贏千歲原地立正,慌忙解釋:“我沒看見,非禮勿視,我懂的。”
梵塔低聲說:“我是怕你所見所感會傳到林樂眼前。這場比賽對他很重要,不能缺席。”
長贏千歲拿開他捂在眼前的手:“沒事的,先生要控制搖五嶽和渡厄火上場,應該分不出腦子接收我的訊息。哇哦師孃你的手怎麼像奶牛貓一樣。”
迦拉倫丁在電話裡問:“你在和誰說話?我怎麼只聽到你的聲音。”
這時,窗外天際盡頭升起一團詭異的紅雲,梵塔眺望遠空,雙眼怪化成金色複眼,分辨那團紅雲的細節,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色飛蟲。
迦拉倫丁在電話裡說:“天哪……你看外面,是敘花棠的求救訊號……”
梵塔:“我也看到了。敘花棠身為雨林祭司,為翼虫部落征戰二百餘年,領導大大小小戰爭幾十場,也曾多次陷入險境,從未發過求援訊號彈,不知道出了甚麼事,沒有信使回來報告嗎。”
長贏千歲手搭涼棚眺望窗外:“我怎麼看不見?你們看到甚麼了?”
迦拉倫丁:“十萬火急,我帶奇襲小隊過去支援,先不說了。”
電話結束通話,梵塔將手機扔到一邊,席地而坐,閉目默唸:
“蘊藏於時間始末的主宰,流逝之沙源頭的尊主,輪迴之龍柯羅斯,請傾聽使徒的懇求,昭示今日之徵兆。”
一股金沙憑空傾瀉入他雙手掌心,泛著微光的時光碎屑從指縫中流逝,梵塔吃力地舒展開翅膀,他的翅膀也被蝕蛋白菌侵蝕,一半翅翼軟弱無力,膜翅表面兩枚眼狀黑洞映出新的預言——林樂一背對著他,渺小的身軀仰望著三位半怪化螳螂祭司,右手攥著一塊粉紫色晶石,是唯一能夠抵抗的武器。
曾經模糊的災禍畫面終於洞悉,梵塔心疼撫摸預言中映出的單薄背影:“祭司之災……”
他的手指觸碰到預言的影子,畫面便泛起漣漪消逝,眼前只剩蒼白的窗欞,和天際外求援的紅色蟲雲。
梵塔飛躍到窗臺上,長贏千歲嚇了一跳趕忙追過去:“先生囑咐我守著你,你去哪兒?”
梵塔警告他:“你留下來,這座房間裡放著的人偶全是他的心血,你守好了。我去薔薇輝石礦脈支援敘花棠,等林樂比賽回來你再告訴他。”
長贏千歲滿臉為難:“他肯定會怪我,我還是現在就去報告先生吧。”
梵塔:“不需要。我已經看到了未來的景象,他遲早會出現在該去的地方,你等他比完這一場吧。”
梵塔開啟窗戶,膜翅一振飛離了房間。
一抹亮麗顏色忽然從長贏千歲身邊閃出,木芙蓉無聲地追到窗邊,緊跟著躍出窗外,片刻便銷聲匿跡,留下滿天飛舞的花朵,奼紫嫣紅。
梵塔中途召喚黃蜂崗哨,黃蜂亞瑟帶著兩名禁衛響應了召喚,從空中與梵塔匯合。
黃蜂亞瑟報告說:“公主殿下看到了將軍的求援訊號,如果您去支援的話,殿下就留在現場保護預言之子,派我們三個跟您一起前往支援。”
梵塔點頭:“公主的判斷是對的。”
“大祭司,你的外殼……”亞瑟看到梵塔身上斑駁的顏色,忍不住面露擔憂。
“我感染了蝕蛋白菌,嚴重妨礙蛻皮程序,你們和我保持距離,不要沾染這種蟲草孢子。”
“哦不不不不,我從來沒聽說過這種蟲草。”
“已滅絕的遠古品種,和人類研究脫不開干係。”梵塔飛出一段距離,“快,去薔薇輝石礦脈。”
兩名黃蜂崗哨在空中用飛行軌跡劃了個圈,圓圈邊緣燃燒,將天空燒出一個躍遷孔洞,梵塔率先飛入穿梭洞中,三名黃蜂禁衛緊隨其後。
黃蜂的躍遷穿梭有距離限制,每次只能躍遷一段距離,需要多次躍遷才能抵達目的地,他們第一次躍遷的落腳點在大螈沼地,陰鬱溼樹林直插雲霄,林中影影綽綽,梵塔用複眼觀察那些移動的物體,居然有人形。
“動作快點。”梵塔低聲催促。
黃蜂崗哨在空中用飛行軌跡劃出躍遷洞的邊緣,在這個過程中,陰暗的樹林裡的人影騷動起來,在枝杈間快速飛躍,朝他們逼近。
黃蜂的躍遷孔洞存在時間不算短,也無法一瞬間關閉,如果那些人追上來,就會跟著躍遷孔洞一起穿梭,梵塔不允許支援行動被這些異常的傢伙妨礙。
梵塔:“你們先走,在下一個落腳點等我。”
亞瑟:“可是大祭司,你的外殼……”
梵塔:“執行。”
黃蜂崗哨只能聽從命令,飛入躍遷孔洞中,空中燒出的孔洞慢慢閉合,梵塔擋在入口處,那些人已經很近了。
都是人類,裝備精良,身上佩戴著繁多的抓捕工具和武器,居然是畸體獵人。一直生活在新世界,以倒賣畸核和畸體材料為生的人類載體,殺伐成性,畸體在他們眼裡是渾身都貼著價籤的商品。
這些畸體獵人的袖章上普遍都繡著黑星,四顆星居多,五顆星的也有好幾位,象徵在獵人協會里的地位,星星越多代表實力越強,僱傭價格也越高,五顆星袖章的獵人一場狩獵的佣金高達五十萬,而這群獵人中竟有足足八位五星獵人。
“第一次有畸體獵人敢把我列入捕殺目標裡。”梵塔輕蔑冷哼,俯身進入警戒姿態,伸開右手,蟲草從腳下生長,花朵盛開,將蛛皇權杖奉到梵塔手中。
“變異刺花螳螂,五金核畸體,有意思。”一位畸體獵人讀出了畸動裝備上顯示的目標資訊,其他人不約而同露出貪婪的眼神,“僱主的訊息太準了,蛻皮期的蟲族防禦力為零,兄弟們,瞄準。”
無數冰冷的槍支抬起,漆黑的槍口朝向梵塔,全部都是鑲嵌畸核的畸動槍,可以對畸體造成巨大傷害。
梵塔的複眼掃描了每一個移動的目標,這些畸體獵人之間關係生疏,互相也警惕著,明顯屬於不同的陣營,應該是有人出重金將他們蒐羅到一起,組成了一個大型獵殺隊,在他們前往輝石礦脈的必經之路上埋伏。
這是一場早有準備的捕獵行動,並非偶然。
扳機接連扣動,子彈連發,槍口的火光映在梵塔複眼之中,子彈飛行軌跡都成了慢動作播放。
梵塔在子彈之間閃電疾馳,衝入畸體獵人之間,蟲草的刺藤從腳下瞬發,瞬間將幾人穿透,血和內臟從嘴裡被捅出來,梵塔舉起權杖,蛛絲從權杖的寶石中向四外噴射,將他們的畸動裝備糊住,梵塔在人群中連續閃現數次,穿過人群,背後的畸體獵人們僵硬站立,片刻後咽喉處浮現血線,緊接著動脈爆開,接連倒地。
梵塔身上也落了不少傷痕,在向外滲流組織液,平時這些小擦傷在他的外殼上都留不下痕跡,可他未硬化的面板柔軟脆弱,連最普通的刀刃都能劃傷他。
他甩下權杖上的血跡,剛想離開,卻見沼林深處人影攢動,他用複眼觀測敵人的情況,竟看到了幾個八黑星的袖章,甚至有一個十黑星的袖章。
梵塔摸了一下身上的傷口,黏了一手組織液,體力也在隨之流逝。他用竊時之刃從背後的那些獵人屍體中吸取了一部分生命力,用於修復傷口,但屍體都在慢慢陷入沼澤,能供他吸食的時間很短。
危險已經逼近,等待他的是更專業的畸動武器,和更老辣的獵手。
一朵橘粉色的花朵從空中飄落,梵塔詫異攤開掌心,將那抹明豔的色彩接在手中,是朵紙紮的花。陰暗的沼澤林中出現了第一抹絢麗的光亮。
他仰起頭,只見一位魁太子規格的巨型女偶從空中躍下,兩米來高的花神女,撐著花傘緩降在梵塔身前,揮舞紙傘,萬花千葉飄零逐水,繁複衣裙刺繡彩霞,女偶笑意嫣然,頰妝緋紅,雙眼鑲嵌火焰歐珀,在幽暗的沼地中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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