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雙子(一)
電視仍在播放最新資訊,長贏千歲打敗天機蟬影的影像已經遍佈各大平臺,結合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林玄一假死事件,許多瞭解一二內幕的圈內人士都在談論此事,往屆鬥偶大會魁首天機蟬影被打敗了,挑戰者居然是林玄一的親弟弟林樂一,一位從未在靈師界被提及的少年。
幽靈幻王趴在窗臺上,黑漆漆的一團鬼魂窩成肥貓的形狀,安靜注視著林玄一和天機蟬影無聲的團聚,兩具堅硬的人偶抱在一起相互撫慰著,像一場滑稽的悲劇。
擁抱是甚麼感覺?他好奇觀望,跳下窗臺,踱著虛無的步伐走近他們,從天機蟬影的關節縫隙鑽進他空殼般的身體,鬼魂填滿人偶的每一塊軀殼,感受被擁抱的感覺。
“從他身體裡出去。”林玄一無情地抬起眼皮,同時也鬆開了手。
“你的人偶在悲鳴。”天機蟬影的關節不斷向外冒出黑色的魂氣,開口說話,卻是幽靈幻王嘶啞的嗓音,“我可以讓你聽聽他在說甚麼。”
黑色的鬼魂填滿了靈偶的一切空隙,用自己偉大的靈體將靈偶破損的靈魂暫時修補成形。
天機蟬影的嗓音變了,從幽靈幻王的沙啞鬼怪聲變回曾經的清冷腔調。
“原諒……我……又輸一局。”他的話音斷斷續續,因為靈魂不完整,說話也像破損的留聲機一樣,動作也不如斂光時流暢。
但這樣已經足夠震撼,林玄一從沒想過還能和逝去的靈偶說上話,僵硬地蹲在原地不知所措。
天機蟬影低下頭:“第一次輸……讓你殞命……第二次輸……讓你地位被取代……”
“與你無關,當年入繭是我決策失誤,林樂是你親眼看著長大的,他遲早會超過我,你應該看得出來,你是我的靈偶啊,有活人的眼界,你明明看得出來我們誰浮誰沉。”林玄一抓住靈偶殘缺的手腕,嗓音發顫。
天機蟬影用僅剩的左手撫摸林玄一的臉頰:“主人……變得……和我一樣……變成人偶……痛苦……嗎?”
林玄一顫抖搖頭:“難道你作為我的靈偶很痛苦嗎?不自由?怪我驅使你?”
“再也……無法……保護……你……們……很痛苦……我該報廢……讓位了……”天機蟬影體內的黑色魂氣全部逸散出來,剩餘的靈魂殘片不足以支撐他活動,靈偶閉上雙眼,端莊跪坐在地上,低下頭失去反應,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黑色魂氣從天機蟬影體內逸散,在空中聚整合幽靈幻王本體,沙啞嗓音在房間中迴盪:“他想說的只有這麼多,靈魂已經碎得比普通未斂光人偶還少了。”
林玄一撐著地,扶著胸口,安置機械核心的地方劇烈疼痛,他的靈魂在震顫,“失去”是人類無法承受之痛,就算軀體不復存在,靈魂依然鐫刻著它的後遺症。
他抬起頭,瞪視那團漂浮著的黑霧鬼影,用流不出眼淚的眼睛緊盯著殺死天蟬的罪魁禍首。
幽靈幻王雖然知道林玄一在想甚麼,但他不明白,緩緩模仿著林玄一的姿勢改變自己的形狀,變成了他的模樣,和林玄一面對面,同樣蹲在地上,懵懂嘶啞地說:“對不起,我在繭裡沒有理智。”
林玄一看著自己年輕時的臉,終於明白害死天蟬的罪魁禍首是誰,這才叫殺人誅心。
寂靜的客廳一角傳來開門的吱呀聲,林樂一拉開了臥室的門,悄悄看著他們:“你傷心到影響我睡眠了,甚麼事啊。”他披著外套悄無聲息走出來,再輕手輕腳關上門,走到茶几前,蹲下來檢查一下天機蟬影:“林家已經把整體都修補得很好了,我在這個基礎上修一修,可以恢復九成新呢。只是最近在比賽,修偶的事得往後放放,實在著急的話我請虞可襄來修,但是他有可能按照自己喜好隨意加點獸塑進去。”
林玄一沒應聲,剛剛情緒失控的樣子全被林樂一看見,作為兄長顏面盡失,偏偏林樂一就要故意擺出一副大家長的做派哄他,更讓林玄一無地自容。
“真想你啊,天蟬。”林樂一抱住天機蟬影的脖子和他貼了貼臉,像對待兒時最親密的玩伴,“可算贏回來了,原本打賭說進了八強林家才會歸還,但林文俊是個識相的,提前還我了,林家有他在應該不會沒落得太快。”
“大哥,你責怪自己也是應該的,但千萬別想不開引咎退光,我前半生的苦日子跟你脫不開干係,你給好好待在人偶殼子裡還債吧。”林樂一說。
林玄一看著他,眼睛糾纏著不甘、愧悔、惱怒、自怨自艾,百般心緒化作一聲無可奈何的冷笑。
林樂一突然笑起來,彎著眼睛:“開玩笑的,我會為我們報仇,當然也包括你那份。抱歉,你應該瞭解我心口不一吧,我就是喜歡欺侮天才,跟你一樣。”
林玄一偏開頭:“你贏了。”
林樂一站起身,得意地理了理身上披的外套:“當然是我贏了,不知道老爹老媽活過來看見這一幕會不會抓狂,想想就痛快,終於取代你了。”
一股不合時宜的夜風吹開了窗戶,吹亂了髮絲和他仔細掩藏的心情。他匆匆向臥室走,扭動門把手想要逃避談話。
林玄一卻在身後說:“你只是成為了你自己啊。”
林樂一頓了頓,默默擠進門縫裡,悄聲帶上了臥室門。
梵塔側身躺在床上,幾縷長髮從床沿垂到地面,他休息從來不睡沉,聽到一點動靜就微微睜開眼,打量黑暗中的人影。
林樂一從稍微明亮的客廳走進窗簾緊閉的臥室後,眼睛暫時甚麼都看不見,悄聲摸索著上了床,躡手躡腳抬起梵塔的胳膊,然後鑽進他懷裡去,摟著梵塔的腰,臉埋進他懷裡,順便親兩口。
梵塔又閉上眼,保持原本的姿勢沒動。
林樂一以為他睡熟了,於是肆無忌憚地親,親一口脖子,小聲嘀咕:“我真厲害,獎勵一下。”又親一口,“我太牛了啊,嘖嘖。”
“半夜不睡覺裝蚊子叮我。”梵塔突然說話了,嚇得林樂一一激靈。
“要親就用點力啊。”梵塔一把攏住他的後腦勺,咬著他嘴唇狠狠親了一口,“還以為你半夜出去是去安慰你大哥去了,原來是耀武揚威去了。”
“我確實想安慰他一下,但是話到嘴邊就變味了,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慢慢來吧,至少今天沒吵起來,表現挺好的。”
林樂一舔著嘴唇抬起頭:“哥哥,我有個問題。”
梵塔:“你說白天那管針劑?我交給迦拉倫丁去查了。”
林樂一:“不是,我就是想問,你既然喜歡疼痛,還喜歡很用力的親密行為,那為甚麼不准我在種草莓的時候咬你?每次忍不住咬一下就被你揍。”
梵塔:“……”
林樂一:“?”
梵塔:“因為螳螂的脖子很脆弱,不輕不重咬下去的感覺很像被某種昆蟲襲擊了,我會本能還手,容易打傷你。”
林樂一:“原來你把我當蟲子啊。”
梵塔:“是啊,小膩蟲。我的食物。”
林樂一:“……噢。還以為是甚麼格外敏感的部位呢。”
“你有精神了啊。”梵塔摸摸他的額頭,再抓住他的手腕感受一下脈搏,已經恢復得和平常一樣富有活力了,“注了些感染蛋白果然有效,靈力也恢復了?”
“還沒,幾乎見底。”林樂一搖搖頭,“以我現在的氣血,供不起下一場比賽,萬一出甚麼岔子再反噬我,我小命難保啊。主辦裡肯定有人在操縱抽籤結果,這一次有林文俊化解矛盾,他們沒能挑撥動我和林家的關係,我怕下一場他們會把隋天意或者孟蜉蝣這樣的勁敵排到我對面,趁我病要我命。為了保留實力,我打算第二局看情況認輸。”
梵塔:“不請一位閒客傀儡師操縱未斂光靈偶嗎?”
林樂一:“長贏在維修中,輝月大祭司也還沒完工,我們人手不多,萬一再有靈偶損壞就修不過來了。我得為後面的團隊賽做準備。”
梵塔:“你心裡有數當然聽你的,輸一局也沒甚麼。”
*
林樂一在休息室裡躺了一整天,打坐冥想,梵塔去久安市的斜塔商店尋找新世界的藥品回來給他吃,用盡所有辦法恢復靈力,到晚上也才恢復三成。
這期間姜策親自帶了補品過來探望,林文俊也差人送了些補氣血的藥材,有幾位相熟的靈偶師發來訊息問候,軒正更是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在比賽轉播裡看到他受了傷,特意問問嚴不嚴重。
林樂一統一回復問題不大,心裡記著他們的好。
第三天午後,林樂一起來洗漱收拾了一番,穿戴整齊,準備去賽場參加第二局抽籤,這時間,表哥表姐和海生光去現場趕工輝月大祭司了,林玄一應該混在阿多尼婭公主身邊觀看其他靈偶師的比賽,休息室裡非常安靜。
“哥哥,幫我看家啊,我全部身家都放在這一間屋子裡了。”林樂一看著時間有些晚了,匆匆出了門。
“好。”梵塔隨意應了一聲,縮小成刺花螳螂,飛到燈罩上,俯瞰林樂一打下的江山——九隻雕花楠木靈偶匣平放在地上或是桌上,靈偶們有的蜷縮在匣子裡,有的把腿伸出來,枕著匣子邊緣閉著眼睛,還有坐在匣中打坐的,個個精美絕倫。
客廳裡沒了動靜,吳衝鶴的房間裡發出了窸窸窣窣的響動,梵塔歪著三角腦袋打量那扇門,看到臥室門開了一條縫,裡面有人鬼鬼祟祟探了個頭出來。
是長贏千歲。
他才檢修到一半,靈衣拿給吳少爺去修補了,身上只有褲子,裸露著上半身的關節和檢修口,他好像對自己的穿搭非常羞恥,躡手躡腳走出房間,從沙發上拿起一張薄毯披在身上。
長贏千歲披上毯子後,在客廳裡轉了一圈,發現了海生光修好的摺扇,於是拿起來順手插回自己後腰腰帶上,又在茶几上的靈偶匣中發現了天機蟬影。他走到匣子前,低頭看著天機蟬影。
天機蟬影感應到敵人靠近,但無力反抗,只能掙扎著向靈偶匣外伸出一隻機械手。
長贏千歲抓住他的手腕,將天機蟬影從匣子裡提起來,擺弄了一下,叫他坐在沙發上,天機蟬影做不了甚麼大幅度的動作,只能任他擺佈,微微偏頭,表達內心深處的抗拒和記恨。
“前輩,我是林樂一先生親手做的偶,一開始他想復刻你,但開竅之後做出了我,給我起名長贏,夏為長贏,蟬是短命的動物,他卻給我起名千歲。”
他抽出摺扇給他看:“這扇子是玄一師伯送的,我想興許他想送先生禮物,但不好意思開口,所以送了我。”
天機蟬影快要散架了,一直想從沙發上掉下去。長贏千歲對天蟬的厭惡渾然不覺,死命地抓著他聊天。
長贏說:“先生沒有不要你,先生只是長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天機蟬影停止掙扎,歪著頭,似乎在傾聽。
儘管已經相處了幾年,梵塔依然驚奇,長贏千歲和所有靈偶都不一樣,他的種種行為都像活人一樣,絕不僅僅是動作姿態不違和,而是行動邏輯驚人地合理,如果不是親眼見證他誕生,梵塔都要懷疑是不是有個活人住在長贏千歲的軀殼裡。
總覺得林樂一低估了自己的水平,如果當初林家父母選擇培養他而不是林玄一,興許他們兄弟二人的成就都會比現在更高吧。
*
抽籤現場,林樂一來得晚了。
他的輪椅才出現在道路盡頭,聚集在現場的靈偶師們便紛紛回頭注視——那就是打敗了天機蟬影的靈偶師,是林玄一的親弟弟,林樂一。
他能做出有學習能力的靈偶,儘管反噬嚴重,卻踏入了整個靈偶界無人涉足的領域。
也許他的靈偶確實有林玄一經手或參與,但不重要了,林樂一橫空出世已經昭示著林玄一的退場,林玄一統治鬥偶大會的時代終於成為過去,憶往昔大夜彌天,此時有種撥雲見日的輕鬆感,就算林樂一再強,還能比當年的林玄一風頭更盛嗎?
在這裡聚集的靈偶師們都是業內高手,一代天驕,他們這一代從小就活在林玄一的陰影中,就算沒有嫉妒,可面對一個隨時可能把自己珍愛靈偶打退光的對手,說不害怕是假的。
林樂一逐個回應眾人各異的目光,嘴角掛著真誠的弧度,完全沒有攻擊性,溫柔、謙和、彬彬有禮,人們承認他技藝高超,卻並不覺得他不可戰勝,因為他身上並沒有和他兄長類似的壓迫感。
選手各就各位,第二輪抽籤開始,林樂一抬起頭,看著機器裡紛亂跳動的棋子,有點累。關於抽籤的結果他已經有心理準備,看來主辦方里有人想要他和家族斷交,再讓他一敗塗地,既然前者沒成功,這一局恐怕要輪到後者了。
一枚黑子落到林樂一面前,林樂一捏起棋子,有些疲憊地走到圓桌前等待匹配對手,這時候,隋天意和孟蜉蝣都離自己不遠,孟蜉蝣並沒看他,但隋天意轉過頭給了林樂一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幹嘛。”林樂一不解,但也無所謂,對上隋天意或者孟蜉蝣直接認輸就好,不用動甚麼腦子。
抽籤結果公佈,林樂一的對手是——
孟祥海。
林樂一抬起眼皮,身上疲憊感消去一半,這才明白隋天意那個“我要搞事了”的眼神是甚麼意思。
聽到結果的一瞬間,孟祥海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他掩飾住慌亂的神色,故作鎮定走到林樂一的圓桌前,與他握手。
林樂一彎著眼睛,親暱地和孟祥海握手:“真沒想到我與孟家的緣分還沒盡,請全力以赴吧。”
孟祥海已經調整好自己的思緒,他評估林樂一現在的身體狀態,應該還處在被嚴重反噬的恢復期內,藍條不滿,並非最佳備戰狀態,而且長贏千歲損壞嚴重,短時間內不可能上場,他手裡總不可能有多具斂光偶能用吧,他知道林樂一有青骨天師,但天師並不擅長正面單打獨鬥,估計不會在1v1裡掏出來。那麼林樂一最有可能出戰的就是金風玉露了,他只需要針對性剋制那具笨重的鋼鐵偶即可。
【請雙方決定出戰靈偶】
兩人將寫有靈偶名的牌子共同推向對方,同時掀開。
孟祥海出戰靈偶——星日馬。
林樂一翻開名牌的速度慢了片刻,一個絕對不可能的名字竟赫然出現在孟祥海面前。
那個漂亮而簡潔的名字出現在巨幕上,凡所見者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孟蜉蝣連自己的抽籤結果都不看了,回頭驚詫凝視巨幕,隋天意為自己成功攪渾的局面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林樂一出戰靈偶——林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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