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雙子(二)
普通觀眾只知道林玄一大名如雷貫耳,卻仍低估了他在整個靈偶師行業內的分量,但當他們看向選手觀賽席區域時,發現所有靈師都已噤聲,喧鬧的場館安靜了一半。
出戰靈偶……林玄一?
孟家家主臉色倏地青了,臉上笑容消失,一瞬間腦子裡湧入了無數想法——只是起名為林玄一的靈偶吧,為了紀念兄長離世特作一偶聊表哀思……現在是甚麼情況,抽籤那邊出了岔子?居然把孟家子弟匹配給了林樂一當對手,如此一來隋家那小子豈不是坐收漁翁之利?
隋家老家主捋著鬍子,看到孟老頭臉色鐵青的樣子,冷笑了一聲,心想:“以為主辦方有你們孟家人就能一手遮天嗎?都是百年家族,誰在主辦裡沒點人脈,敢算計到我們頭上,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巨幕後方的隱藏監控臺後已經亂作一團,羊面具人慌張地在控制檯上摸索,不知道是哪個按鈕出了問題,抽籤機器怎麼不聽使喚了呢,難道有人進來過。
背後傳來腳步聲,龍面具西裝男握著手槍走進來,羊面具人慌忙解釋:“長官,等一下,有人做手腳,主辦裡有其他人……”話音未落就被一槍點爆了眉心。
兩個面具人走進來,將屍體抬走了 ,龍面具人跨過地面的血跡,胸口因驚怒而起伏,親自走到控制檯前,透過監控螢幕死盯著林樂一的臉:“怪不得要求一定要除掉他,確實是個大威脅。”
雖然隋天意派蛟龍畸體混進了主辦方,改變了一次抽籤結果,但看到林樂一選擇出戰林玄一還是有些意外,本以為林玄一永遠不會作為靈偶上場,但有額外的熱鬧看也不錯,林樂一就是玩得大,這樣的對手才有意思。
吳家姐弟大驚失色,吳衝鶴大嚷一聲:“林樂你是不是瘋了?”被吳少麒捂住嘴拉回座位,海生光不斷書寫的筆尖在記事本的紙面上停下,抬頭注視巨幕上的靈偶名字。
“林玄一……”姜嫣驚惶地望向巨幕,對著那個噩夢般的名字,不停後退,直到後腰重重撞在圓桌上才驚醒。
孟祥海戰戰兢兢地反覆確認名牌上的名字,後退了兩步,驚恐地望著林樂一的眼睛,嘴唇顫抖:“人、人不能參加鬥偶……”
林樂一笑了:“別說傻話,當然是偶,等身偶。他死了。”
人失蹤後,親人以等身偶驗證其人生死,情理之中。孟祥海盡力穩住心神,但林玄一三字就像一把懸在頭上的刀,讓他無法冷靜。
孟蜉蝣凜冽的眼神像要將弧形巨幕捅出一個洞,恨不得把上面的林玄一三個字剜下來,接著將質疑的目光投向林樂一,忍不住出言責難道:“他已經死了……你還不讓他安生……”
林樂一看向孟蜉蝣,他對自己兄長的徒弟並無敵意,但對方明顯要教他做事的語氣觸了林樂一的黴頭,他回了句:“我願意怎麼用他,輪不到外人指點吧?”
他太瞭解如何用輕飄飄的一句話刺傷別人,孟蜉蝣攥著自己的抽籤棋子,瘦削的手背繃起青筋,只恨自己沒能抽到林樂一對手的位置,只要能見到林玄一,就算刀劍相向也好過作壁上觀,可惜自己永遠是林玄一人生中不值一提的過客。
林梢俏誇張地吸了一大口冷氣:“玄一堂哥?!”
選手觀賽席上的林家各位長老愣了足足十秒,開始交頭接耳討論,二伯父捂著突突發作的心臟,旁邊的人趕緊遞上一粒速效救心丸給喂下去,大姑媽忙著給老頭順氣,眼睛卻掛在巨幕上移不開:“出戰的是玄一……?”
林文俊率先從看見林玄一名字的震驚中脫離出來,謹慎分析現在的局面:“不對,如果有人操控抽籤,應該會把場上最強的選手匹配給林樂一吧,怎麼出了岔子?看來主辦方那些人的陣營也很複雜……存在相互傾軋黑吃黑的可能,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是在針對林樂一吧……為甚麼呢,想從林樂一身上得到甚麼呢。現在唯一的好訊息是,林樂一除了青骨天師已經拿不出別的斂光偶上場了,如果後續再對上林樂一,咱們的壓力能緩解一些……等等……林玄一的等身偶……應該不可能斂光吧。他手握長贏千歲和青骨天師兩具斂光偶,已經算靈偶師中機緣運氣極佳的了。”
幾位大名鼎鼎的靈縫私下討論起來。
王憐玉尖聲問:“林玄一等身偶?他真死透了啊!太可惜了,唉,我真的很想再和他合作一次。”
王妙玉眼瞥旁席陰陽怪氣:“某人的夢中情人返場咯,高興壞了吧。”
謝靈袖怔怔望著巨幕上的林玄一三字,最後一點他還活著的企盼也被澆滅,痛苦地捧住心口,指尖扣緊胸前的衣衫。
王妙玉見她傷心得厲害,自討沒趣收斂了些:“幹嘛,不是你甩的他嘛,是誰說‘握不住的沙乾脆揚了他 ’,還詛咒人家一輩子別結婚,你的詛咒很靈啊,他果然一輩子沒結婚。哎呀,分手分得那麼瀟灑,就別惦記啊,其實他這種喜歡一個人跑進熱帶雨林裡給蜥蜴剝蛻皮兒的男人也不值得託付一生,換我也得分。你現在的首要目的是贏過他,給大夥兒出口惡氣。”
王憐玉跟著雙胞胎姐姐胡亂叭叭:“就是,你跟他應該王不見王,而不是避其鋒芒。”
謝靈袖雙手掩面落淚:“我是要贏他一場……他不在了,贏他弟弟也是一樣的。”
此時,林玄一就在臺下,坐在阿多尼婭公主身邊,裹著純黑斗篷,將臉和身子全部遮住,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巨幕上,他也驚了,疑惑和驚詫絲毫不亞於其他觀眾。
阿多尼婭公主偏頭瞧他:“咦,他沒和你商量過嗎?”
林玄一麻木嘆氣:“……誰知道他腦子裡裝了甚麼,我這個死人到底還要被他玩弄多久。”
裁判組紛紛站了起來,他們所在的位置在最左邊,角度比較斜因此不容易看到巨幕上的字,老靈偶師推了推鼻樑上的花鏡,神色凝重:“林玄一等身偶……?”
赫連漪靠著圓桌轉向巨幕,抱臂打量那個名字:“原來真的死了啊。還被做成了人偶,這個想法不錯,等老哥駕鶴西去我也試試。”
臺下,赫連自閒難得睜開了眼睛,露出一雙虛白色的野獸瞳孔,輕聲自語:“啊呀,原來真的做了等身偶,不來我店裡買個配件嗎?有一款禁言口枷就非常適合。”
孟祥海終於冷靜下來,開始重新打量林樂一,他知道製作等身偶極費心力,必須對原型的外貌體型和性格特點了如指掌,並且擁有高超的技藝,能製作出和原身相差無幾的人偶軀殼,逼真到能欺騙遊魂入駐偶身的程度,整個過程極其耗費靈偶師的精力,所耗靈力是做一具非等身偶的十倍,一般的靈偶師不會輕易做等身偶,因為藍條不夠長,做的過程中容易靈力透支傷害身體。
林樂一能做林玄一的等身偶,這件事背後隱藏著太多不敢細想的真相,這意味著林樂一的藍條長到能製作等身偶,意味著他有完全獨立制偶的水平,更意味著之前上場的靈偶很有可能由他單獨完成,也意味著曾經林玄一在鬥偶大會上奪得魁首時,眾人猜測他團隊中隱藏的第四人,那位神秘的絕世高手,有可能就是林樂一,而木芙蓉做成時林樂一似乎只有十三四歲。
最後一個猜測是孟祥海絕對不願相信的。
林樂一看到孟祥海眼珠亂轉,輕聲打斷了他混亂的思緒:
“孟兄,我倒是有些疑惑啊,你憑甚麼敢出星日馬?是覺得我會出金風玉露?可上一輪金風玉露有傀儡師控制,星日馬沒討到便宜吧?你還敢把他掏出來,是知道我的傀儡師上不了場嗎?嗯?孟兄,你告訴我為甚麼?”林樂一溫柔質問他,言語像小刀似的密集。“我從春秋閣請來的小傀儡師,是你們刺傷的嗎?”
孟祥海連忙搖頭:“我以孟家名譽發誓,絕對不是。你不要血口噴人。明明是因為……”
他想說“明明是因為你的傀儡師是個螳螂畸體,怕賽場上的畸體報警器報警,所以不敢上場。”但話到嘴邊他及時嚥了回去,不對,林樂一在套他的話。
林樂一遊刃有餘地盯著他的眼睛,繼續追問:“哦?所以你篤定我的傀儡師上不了場,是孟祥欽告訴給你們的吧?看來你們的關係很密切啊,孟祥欽施加詛咒對瘠山女子下毒手,你們孟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咯?孟祥海,瘠山的血人參好吃嗎?你也分到了不少吧。除了瘠山女兒們的性命、還有我死不見屍的父母,加上我當年被砍斷三肢的仇……你作為孟家親傳弟子、孟祥瑞的族親、星日馬的繼承者和改良者,你敢說完全不知情嗎?”
孟祥海眼中閃過一絲惶恐:“你……你這是汙衊……甚麼人參,我聽不懂,我的手乾乾淨淨,只會做偶,你有甚麼證據敢在這裡大放厥詞!”
“不重要了。無論哪一條成立,我都已經與孟家不共戴天,既然這樣,那就開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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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休息室內,守家的梵塔坐在電視後,手裡拿著遙控器,觀看現場的實況轉播:“哦?不是說打算輸一局嗎?”
他身邊的沙發坐滿了人偶——因為長贏千歲盯著電視螢幕看得熱血沸騰,所以激動地跑到靈偶匣子邊,把裡面的靈偶一個個都抱出來,碼放到沙發裡,和梵塔並排放著,甚至還記得相剋的屬性不放在一起,特意把胭脂虎和水袖天葬放一起,用青骨天師和金風玉露把她們和渡厄火隔開,以免水火難容,長贏千歲和天機蟬影一左一右坐在梵塔身邊。
斂光偶能自由行動也就罷了,可是連那些未斂光的人偶也微微移動關節,調整出適合的坐姿,或託著臉或蹺著二郎腿,所有人偶的眼珠都聚焦於電視螢幕上,居然真的在觀看節目。
梵塔:“好吧,你們居然會看電視。這個房間現在好詭異。”不瞞你說大祭司此時渾身毛毛的,一想到林樂一打小沒人照顧,天天和這些人偶共處一室,如今瘋成這樣也完全能理解。
胭脂虎小小一隻坐在長贏千歲膝蓋上,聽到梵塔說話還揚起臉看看他。
長贏千歲在旁邊邀功道:“師孃,你自己留家裡太寂寞了,放心,我一定陪得妥帖,這下熱鬧多了吧!一起看吧。”
梵塔:“……別叫我師孃,你這煩人的小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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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轉播已將畫面傳遞到千家萬戶,靈協會掌事們也在議事廳裡關注著賽場情況,他們有的年邁不宜出遠門,有的事務繁忙脫不開身,可看到林玄一這三字出現時,掌事們面面相覷。
“林樂一……”靈協會掌事之一紙人張粗聲感嘆,“當年就在這間屋子裡,他來改營業執照上的名字,經受我們考驗的時候,我看見他一直用喝水掩飾發抖,我極力反對他繼承父業,還和老海一起為難他。”
“是啊,現在不光成了會長,還在鬥偶大會上連勝五局。他做了兄長的等身偶啊,看來他從沒忘記身上壓著的滅門大仇。”
掌事們漸漸安靜,房間內落針可聞,直到一人起身說:“收拾東西去現場吧……去看看他,我們的會長。”
幾人一拍即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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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樂一的籤抽在了第一場,就在今日,沒有任何準備時間。
幕後者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原本打算讓林樂一措手不及,來不及修繕長贏千歲就被迫迎戰強敵,此時卻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孟家連商量如何應對林玄一等身偶的反應時間都沒有。
【請雙方靈偶就位】
伴隨著廣播悠長的鳴音,星日馬的靈偶匣被孟家弟子抬上戰臺,開啟匣鎖後,裡面的靈偶推開匣蓋,坐起來,將黑白髮絲掖到耳後,露出一張陰柔鬼氣的臉。他站起身,提起地上的重型機弩扛到瘦削的肩頭,身型頎長,腰肢勁瘦柔韌。
星日馬慢慢走到孟祥海身邊,微微俯身在他耳邊問:“1v1比賽你掏我出來幹甚麼,怎麼不選軒轅將軍?”
孟祥海說:“沒想到會對上林樂一,我慌了,選偶失誤了。”
星日馬嘆氣:“幸好林玄一生前武術造詣不高,等身偶為了符合原身設定也不會寫太強的體術咒言,我帶了軒轅將軍的虎符,彌補你的失誤。”
孟祥海嗓音微抖:“幸好有你。”
“有你卻是我的不幸。”星日馬埋怨地瞧了他一眼,“如果祥瑞還活著……我此刻境遇,宛若先主歸天,武侯孤肩難支社稷。”
星日馬的主要咒言由孟祥瑞寫成,繼承了孟祥瑞的機敏和佈局智慧,林玄一對他而言是殺主之仇,不報不快。
林玄一從座位上起身,身披黑袍,兜帽擋住面容,沿著觀眾席的臺階一步一步向戰臺走近。
他經過選手觀賽席,眾靈偶世家紛紛側目,打量他清瘦的身子,謝靈袖一眼認出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時情難自抑,伸手抓住他的黑袍。
純黑披風從林玄一身上滑下,化為黑色塵砂消散於空中,露出遮掩下的容顏,長髮鬆散地束在身後,薄情柳葉眼,唇線鋒利,眼神輕慢,身穿白衣,日光照映玉麒麟白牡丹刺繡反射輝光,觀眾席的吵嚷一瞬間爆發——那就是真人啊,是活人啊,有活人的面板和眼神,那就是林玄一本尊啊!
林玄一左手掌心向上,右手豎在唇邊念引風雷咒,一道紫電從空中劈下,他左臂彎中便逐漸出現一張雷擊木焦尾古琴,琴身漆黑,弦帶紫電,撥絃,聲如雷霆萬鈞。
他踏上臺階,驚懼或恐慌的目光從林玄一身上掃過,所有靈偶師骨子裡懼怕他,情不自禁為他讓路。
孟蜉蝣親眼看著那帶著無限華光的人偶從自己身前走過,長髮從他欲抬又止的指間滑走,摸不到握不住。
林玄一抱著古琴經過林樂一身邊:“我真是欠你的,你到底想幹甚麼?”
林樂一笑笑:“分享一下我的風光。你享受萬眾矚目的感覺,做我的人偶再合適不過了。沒關係,這局輸了也無所謂,我不怪你。”
林玄一唇角輕蔑上揚:“我這個人不接受失敗。”
林樂一轉過身,背對著林玄一,抬頭仰望身後的巨幕,將戰書下給幕後的敵人們,赤裸裸挑釁笑道:“看到了吧,等身偶在此,你們所有的陰謀詭計都不用再考慮林玄一的存在,諸位,請全力對付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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