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各懷鬼胎
鬥偶賽場一改第一輪時激烈的氛圍,偌大的場地中傳來此起彼伏的擊打聲,一些主辦特邀而來的靈器師呼呼地拉著風箱,反覆捶打鍛造金屬,按照各位靈偶師的需求給出毛坯,再由各靈偶師自己的維修隊精修鍛造。
隋天意伏在自己的工作臺上,細緻雕刻魚鱗,雕刻完畢的鱗片浸泡進深海鯨脂裡,將木料浸潤出防水效果。
他要做一具鮫人靈偶,要想做出靈活的魚尾,必須將每一片魚鱗的弧度都掌握得恰到好處,才能在左右上下襬動時不卡殼,賽場不像平時,可以日復一日反覆拆裝除錯,他只有完整的五天時間,等第二輪開始後就只能見縫插針地做了,所以力求一次成型,不能返工。
這具鮫人靈偶他早有構想,為了和東方潮生契定考慮了很久,海族畸體只在海里化繭,但人類難以在水中戰鬥,所以隋天意構思出一具水陸雙形態的鮫人,希望它能在契定之戰中助自己一臂之力。
飛行攝像機嗡鳴著懸浮在空中,鏡頭對準隋天意的手,因為他垂下的一縷頭髮擋住了鏡頭,發出了一聲機械音警告:“請勿遮擋手部動作。”
隋天意沒辦法,只能把頭抬起一些。傳承幾代密不示人的手藝居然要被迫曝光到大眾面前,應該已經有很多靈偶師感到不適了吧,只是為了各自家族的利益不得不繼續比下去,虞可襄提前退賽確實是個聰明的選擇。好在主辦不要求公開咒言,還算沒踩中靈偶師的忍耐底線。他心裡這麼想著,手一直沒停,時間不等人。
鬥偶大會已經完全被資本和政治裹挾,主辦邀請畸體和高官富豪暗中觀賽,擺明了想新舊世界通吃,只可惜強如靈師,也只能在時代的浪潮中接受擺佈,無法與天意抗爭。
希望能全身而退。隋天意閉上痠痛的眼睛略作休息,在心中祈禱。
一顆氣泡緩緩飄入賽場,避開人們視線,悄悄漂浮到隋天意耳邊,傳出東方潮生的嗓音:“辦法想出來了嗎?”
這海洋生物好煩。隋天意裝作沒聽見,又一枚氣泡從另一個方向飄過來,在隋天意後腦勺播放東方潮生的催促。
隋天意被煩得受不了,抬起頭張望張望四周,他與林樂一相隔甚遠,看不太清他的進度,吳少麒坐在織布機前飛梭走線,用逆海森林的樹膠礦粒拉成的絲,織出來的布被光一照便顯現出淡淡的虹彩,再加上吳衝鶴第一流的靈縫刺繡,估計林樂一又能拿出一套驚豔的靈衣出來。
隋天意大概是場上最不懷疑林樂一有制偶能力的人了,他將林樂一視為頭號對手,一切細節都為針對林樂一的弱點增設。
在場的六十四位靈偶師工作臺上幾乎都堆積著來自新世界的材料,但只有一個人例外。
孟蜉蝣。
他的維修隊人也很少,只有一位栗色頭髮戴黑框眼鏡的大學生。是叫紀年吧,他正在製作靈偶的核心機械部件,在一張鍛造完畢的鐵皮上用尺規畫出零件輪廓,然後一一剪下來,幾乎不需要反覆打磨就能做到嚴絲合縫。
紀年邊做邊和孟蜉蝣閒聊:“昨天那頭孔雀畸體想送給我們他的羽毛,你怎麼不收呀,還有那位剽悍的夫人送來的象牙,她是長毛象來著。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太清高了,你看他們都有稀有材料用,我好眼饞啊,好想摸摸那些好玩的東西。”
孟蜉蝣在認真用毛筆繪製靈偶的眉毛,抽空回答:“拿了人家的東西,就得應承人家的要求,我做不到。”
“你們靈師是最有希望契定畸體的一批人了吧,像我這樣的人,就算想契定畸體也沒有實力。”紀年遺憾嘆氣,“還是著眼當下吧,我們沒有好材料,打輸了就怨不得別人了,我已經盡力了哦,你那位師父哥哥怎麼評價你的成績我就不管了哈。”
“……”孟蜉蝣無意間抬起頭,發現右手邊有雙眼睛正盯著自己。隋天意和他視線短暫相交,又立刻轉了回去。
隋天意想到了好辦法,對身邊漂浮的氣泡說:“你叫不知家族也來選一位契定者好了,自力更生。”
當晚,靈偶師結束緊鑼密鼓的製作,半夜回休息室。
孟蜉蝣的房間在走廊最深處,燈有些暗,他在輸入密碼時突然聽到角落粗重的呼吸聲,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握住了孟蜉蝣纖細的手腕。
紀年打起手電筒照亮那隻大手的主人——一位剽悍的魁梧男子,兩頰長著鯊魚的鰓裂,空洞的雙眼帶有海洋生物特有的恐怖感,滿口尖牙,背後揹著一柄鋸齒劍。
“妖怪啊!”紀年要嚇暈了,慌不擇路踩到了孟蜉蝣的腳。
孟蜉蝣相當鎮靜,面無表情扶住紀年,把人拽到自己身後:“甚麼人?”
“新世界深海不知家族,不知骸。”人形巨齒鯊俯下高大的身軀,用空洞的純黑色眼睛凝視孟蜉蝣,提起一枚溼淋淋的海膽球,“膨脹海膽,裡面儲存五位親族為你集齊的,材料,能否與我契定。”
海族與人類往來極少,幾乎無法融入舊世界,巨齒鯊連成段的人話都說不清晰。
孟蜉蝣推拒他的海膽球:“我能感覺到你身上源自遠古深海的力量,我沒有能力契定你,閣下請回吧。”
紀年躲在孟蜉蝣身後:“就是就是,就算契定也不能契定這麼醜的,半夜看到多害怕呀。”
“請你幫助。不知家族感激不盡。”巨齒鯊虔誠低頭請願,雙手捧著海膽球奉上,“你有麻煩,召喚五位親族即可。”
孟蜉蝣猶豫了,紀年拉他到一邊,輕聲嘀咕:“我想到辦法了,你讓他去挑一位他覺得很強的人類,然後你用一具靈偶幫他們契定,這樣材料到手了,你也不用以身犯險。”
孟蜉蝣權衡半晌,從巨齒鯊手中接過還帶著大海腥鹹的海膽球。
走廊盡頭的窗邊,一隻黃綠色小蟲振翅飛離,飛向另一扇窗,落到站在窗邊眺望的林樂一手指上:“不知家族找了孟蜉蝣。”
林樂一用指節撫摸小螳螂的三角腦袋,盤算道:“隋天意一貫愛用的招數,借刀殺人,攔不住我的材料就去幫孟蜉蝣,給我製造勁敵。也好,大家都有材料,這樣才公平。”
吳少麒拉開自己臥室的房門,拖著睡眼惺忪的吳衝鶴走出來:“睡了兩個小時,休息得差不多了,走吧,連夜趕工。”
“好,我也去。”林樂一把小螳螂放在蔓綠絨盆栽的葉片上,“哥哥,你好好休息,順便替我照看房間裡的靈偶們。”
“有事召我或者黃蜂禁衛。”小螳螂爬到植物莖稈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整理觸鬚。
*
後半夜的賽場裡還有零星幾位靈偶師在抓緊趕工,靈師們輪流休息,幾乎二十四小時場上都能看見忙碌的身影。
林家的維修隊也在趕工,林梢俏趴在桌上雕刻靈偶的眼球,一顆木雕眼珠竟被她表現出了真實的質感。
堂弟在給已經做好的零件寫咒言,堂哥林文俊在給已經雕刻完畢的靈偶面部上妝,他們所設計的靈偶“抔土山河”參考了后土娘娘的慈祥面容,木雕的臉面在林文俊手中漸漸染上一層慈悲氣質。
“土屬性泛用性不高,為甚麼做土屬性的靈偶啊。”林梢俏將雕完的眼球丟給堂哥上色,繼續雕刻其他部件。
林文俊:“我觀察發現林樂一沒有土屬性和木屬性的靈偶,他的隊伍裡控制類靈偶很少,在附加賽設計一具木屬性偶的機率很大,他手裡應該沒有土屬性偶。”
“他沒有土屬性和我們有關係嗎?”
林文俊:“你們都沒注意後面幾輪的比賽規則。林氏終究是一家,老爹和大姑媽上了年紀,眼光短淺無可厚非,我卻不能放任他們倚老賣老分裂家族。”
林梢俏似懂非懂:“好吧,堂哥是將來掌家的人,我聽你的。”
*
林樂一打著呵欠進入賽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調整了一下飛行攝像機的角度,繼續伏案雕刻,雖然左手裝了神經元件,有了知覺,但畢竟不是真正的肢體,連續工作久了手臂就容易抽筋,他得在旁邊放一個暖水袋抵著胳膊,才能略略緩解抽痛。
實時進度被傳上網路,觀眾們在底下眾說紛紜。
“黑子說話,當時說我們林樂一是替身替賽的人呢?敢說話嗎?來參賽的誰沒兩把刷子。”
“看著一個殘疾人做這麼精細的活挺心酸的。”
“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已,他有個天才哥哥一路教他,肯定比普通人成長得快啊,我有這樣的哥哥我也能行。創作上的東西誰說得準啊,能做偶代表不了甚麼,那些靈感乍現的地方才是一決高下的關鍵,只要他哥沒死就能一直指點他。”
“他們的材料好奇特啊,都是哪裡弄來的?”
“附加賽那天我在現場,我看到好多畸體。”(這一條被迅速遮蔽掉了)
“拋開別的不談,他的設計很合理,雖然裝飾繁複,但是布料很少,所以現場織布也來得及。”
一個id名叫迦拉啦啦啦的使用者在下面留言:“我要爆料,我是林樂一初中同學,他霸凌過我們,還在學校打人欺負女生,私生活極度混亂,你們都被他純良的外表騙了。”
林樂一的支持者們炸了,紛紛扣問號。
id名正義的開盒大師在下面發言:“正義的我不能坐視不理,這就去解開這個披著羊皮的狼的真面目。大家等我的好訊息。”
大約半個小時後,正義的開盒大師給出了準確資訊:“林樂一,身份證號******,高中就讀於紅貍一中文科班,美術特長生,大學考入長惠藝術大學雕塑系,從小學到大學期間沒有戀愛經歷,曾在盲童大巴綁架案中營救多名受害者,作為警方臥底深入盲核工廠參與救援。附上無人機拍攝的現場片段。他的殘疾源於初中時期被團伙綁架,原因不明。”
下面一片問號,這一次連黑粉都在扣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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