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惡毒往事
選手接連退場,姜策帶著姜家的維修隊員早已等在候場區,第一時間接走關山月,返回休息室檢修。姜策張開手臂接住飛奔過來的妹妹,兩人抱在一起喜極而泣,姜策緊緊抱著她,嗓音因激動而顫抖:“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能做到……你的手指流血了。”她抽出隨身攜帶的酒精溼巾,擦拭姜嫣手上的髒汙。
長贏千歲跟著林樂一乘升降梯下來,吳少爺也早在這裡候著了,一個箭步迎上去,接上長贏千歲,粗略檢查一遍損壞程度,拍拍他肩膀:“你小子有兩下子,不負眾望,沒拿mvp也沒事的,我都看在眼裡,帥著呢。”
長贏千歲:“原本傷心得很,師伯哥哥這麼說我就好多了,正好今晚無事,你我喝點小酒暢談人生如何?”
“去你的,先回去檢修零件再說,喝甚麼酒啊你又嘗不出味。”吳衝鶴推他腦袋,拽著他往離場通道去,“一天天淨知道拈花惹草。”
“酒是嘗不出啦,美人唇上胭脂興許嘗得出……稍等,同隊的小豹子損壞了中樞傳動機關,先生囑咐幫他修一下。”長贏示意跟在身後的耶律寶上前來,耶律寶抱著受傷的雪豹靈偶,小跑過來,對著吳少爺鞠躬,跟著長贏一起叫:“師伯哥哥好,可以麻煩你嗎?”
“哼,小瘸子又隨手給我派活兒。拿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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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塔靠在選手通道的牆邊,遠遠地望著升降梯口,林樂一坐在輪椅上,被攝影師們圍得水洩不通,姜嫣、虞可襄他們也被閃光燈簇擁著,這些表現驚豔的靈偶師總會成為人們關注的焦點。
“感謝大家的支援,下局見。”林樂一和藹地對著攝像機揮手,脖子上的吻痕還沒褪乾淨,留了一些星星點點的深紅印子,這臭屁的小子特意用創可貼蓋住了印子,但是又沒蓋全,留出一點點能夠引發無數遐想的紅色邊緣。
只不過因為林樂一今日穿了短袖短褲,身上的假肢介面幾乎都暴露在外面,所以對準他殘缺部位的鏡頭格外多。
梵塔突然很不舒服,從人群后面擠過去,繞到林樂一的輪椅後方,將他往退場的通道口推,面無表情對攔路的人群說:“選手體力不支只能退場休息了,多謝理解。”
人們緊跟在輪椅後面拍照,一直擠到了通道口,梵塔皺眉繞到輪椅前面,抓住林樂一的腰帶向上一提,將人扛到肩上,另一隻手拎著輪椅,沿著通道飛快逃離。
那些人追到通道里,發現人已經不見了,只能作罷。
梵塔扛著林樂一飛奔到幾百米開外,踩著汀步進入造景樹林裡才放慢了腳步。
林樂一懸在他肩膀上,肚子被硌得巨痛:“哥哥,早飯都要吐出來了。”
梵塔將他放回輪椅上,眉頭依然擰在一起:“都是主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進來的人,想製造更多話題,所以拍個沒完。”
林樂一雙手搭在膝蓋上,無意識撥弄手腕沉香珠串上的流蘇,揚起頭:“你不高興了?是不是不想他們拍我呀,你是不是看到網上有很多人喜歡我所以吃醋了?”
梵塔:“我討厭他們看到你的身體就像看到了熱點話題的表情,是我厭惡的人類的獨特表情。”
林樂一朝他伸出雙臂,片刻後,梵塔俯身抱了抱他:“我不介意別人對你表達喜愛,只是反感他們拿我的小人作談資。”
“我是你的小人嗎?”林樂一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腦後的發揪跟著雀躍。
梵塔突然鬆開手,俯身抬起他的下巴:“你在臺上和隊友們摟摟抱抱的樣子在我的複眼裡一清二楚,我從來沒禁止過你和朋友們的互動,你還敢找我的茬?”
林樂一:“我就要,我就要,因為我矯情,還雙標。”他拉著梵塔的手,掌心貼到自己臉頰邊,“但是我和他們說了我有物件,你會對身邊的人這樣說嗎?”
梵塔用指腹捏他的臉:“如果對方問我當然會回答,別人沒問我怎麼說?我又不像你一樣和誰都聊得火熱,再找茬作我,你等著。”
“嘻嘻,去雙心湖約會嗎,我踩好點了,久安市小情侶都愛去的地方top1。”林樂一摟著他的腰起身湊到他身邊,主動和他接吻,舌尖帶著桃子口香糖的清香。
雙心湖公園有名的景點是春日桃花和漫山遍野的粉黛亂子草,在春季,如果從天空俯瞰,兩片湖相連,湖畔的粉紅花朵自然圍成了愛心的形狀,因此得名雙心湖。
遊客們出雙入對,連湖中飼養的天鵝都兩兩成行。
林樂一拉著梵塔體驗每個遊樂專案,看見心形雙拼桃子冰淇淋走不動道了,故意不買兩個單人份的,而是買一個兩人份的,非要和梵塔一人吃一邊,不然就坐那兒耍賴,梵塔只能為了維護自己的體面答應他做更加不體面的事——在冰淇淋上咬一小口,林樂一就立刻在他咬過的地方開始吃。
到了傍晚,人也累了,兩人坐在草地上等著晚霞落幕。林樂一枕著他的腿眯眼打盹,有梵塔在,就算在草地裡睡一夜都不怕蚊蟲騷擾。
梵塔低頭摩挲他的頭髮,時不時吹來涼爽的微風。忽然,梵塔感知到腳步落在草地上接近的聲音,回頭瞧了一眼,看見一團緋紅如火的影子。
原來是今天的對手,虞可襄託著金煙桿走近,便看到林樂一和他的傀儡師膩膩歪歪的一幕:“你們還真是一點兒都不揹人呢。”
林樂一躺在梵塔腿上睜開眼:“談戀愛哪能躲躲藏藏?是虞前輩呀,真巧,你一個人嗎。”
不遠處的公園長椅上,花氣拂衫坐在那兒,手裡拿著虞可襄吃到一半的冰淇淋,路過的遊客都在對著這具鮮豔美麗的人偶頻頻拍照。
虞可襄深吸一口氣:“是你約我到這裡見你吧。”
林樂一舉起手,輕搭在梵塔臉頰上:“我只是推薦一下約會聖地而已,前輩誤會了吧。”
虞可襄沒辦法,在他們身邊跪坐下來:“好吧,是我揣測你們的路線,特意來請教,怎樣才能把人偶的身體和臉部表情做得和活人一樣靈動?”
“嗯……”林樂一想了想,沒立刻回答。
梵塔挑眉:“十幾年鑽研出的行業機密能隨便告訴外人嗎?這可不是甚麼林家的秘術。”
虞可襄低下頭:“是我唐突了,但這對我異常重要,你開價吧,或者有甚麼我能與你交換的東西,你儘管說。”
林樂一猶豫半晌,為難道:“虞前輩,我父母雙亡,屍體至今下落不明,兄長慘死,自己也落得半身殘疾,只剩這些制偶的技術傍身了,必不能輕易傳給外人,多年來我從未停止尋找兇手,揹負血海深仇卻對仇人毫無頭緒,這樣的痛苦哪是旁人體會得到的呀。”
“我可以幫你調查當年真相。”虞可襄急切道。
林樂一半眯雙眼:“真的嗎,你可不要騙我一個殘廢。”
“是,我師祖還有幾位舊識沒有仙逝,雖然年紀大了,但也算耳聰目明,興許能看在師父的面子上給我幾分薄面,我盡力為你打聽。”
“我就知道前輩願意可憐我。”林樂一這才慢騰騰坐起來,“你把花氣拂衫的斷手給我。”
虞可襄連忙從袖裡摸出來,雙手奉過去。
林樂一拿出隨身工具袋,將斷手零件拆開,從內部空腔中增補了一些咒言,再打磨一下細節,大約一個小時過去,遞回來一隻真正的冰肌玉骨白素手,虞可襄看到了過程,竟也不明白他究竟怎麼做到的。
沉甸甸的羊脂玉手放在手心,為甚麼,竟能摸出面板的質感,甚至是柔軟的,面板和骨節之間甚至能微小錯位,握著這隻手,便想起幼時師父牽起自己的溫柔模樣,師父逝去太多年,他終於再一次觸控到那個人的輪廓,久別重逢,他禁不住抱著斷手失聲落淚。
“如果拆開,咒言就會消失。這是我的防盜措施。你要守規矩。”林樂一囑咐道,“寫一次咒言對我消耗很大,今日只能到此為止了,下次再帶著其他部件來找我吧。”
虞可襄肩膀顫抖,將斷手捂在心口,艱難撐著草地:“多謝。”
林樂一:“如果旁人問起呢。”
虞可襄:“我以性命和師父的遺骨發誓為你保密。”
“還有一事,不知道是否冒昧。”虞可襄輕聲問,“傳言中林玄一的鬥偶團隊裡,除了吳少麒和吳衝鶴,還有第四人,是木芙蓉的真正製作者,難道就是你?可是你那時年紀太小,也就十三四歲,怎麼可能……”
林樂一摟著梵塔的脖子,露出一雙柳葉眼望著他,不置可否。
虞可襄心頭震動,呼吸變得沉重混亂,心中已經有了答案:“你是將來要站在靈師界頂峰的人,我明白該站誰的隊。”
他起身告辭,忽然又折返回來,悄聲問林樂一:“我還有一事困惑多時,隋天和的死到底和林玄一有沒有關係?”
林樂一:“你為甚麼覺得有關係?”
虞可襄:“因為林玄一很討厭她,兩人在咒言上起過沖突。”
林樂一:“他們不是朋友嗎?”
虞可襄:“隋天和曾經問過我,說她好像把林玄一惹怒了,怎麼挽回。”
林樂一:“惹怒?我從沒聽他說過,他也基本不和我提起私事,我們的關係還不如他和隋天和熟悉。”
虞可襄:“好吧,我先告辭了。”
他走後。
林樂一:“咱們倆一唱一和的,也太壞了。你反應挺快的呀,開團秒跟。”
梵塔笑道:“跟你待久了就學會了。”
林樂一一骨碌爬起來:“快,我得好好問問林玄,他跟隋天和到底怎麼回事。”
梵塔也迅速起身:“我也這麼想的。”聽八卦是地球生物的天性。
回到休息室,林玄一正在沙發上坐著呢,還沒等林樂一說話,他就開了口:“我親眼看完你的比賽,你幫關山月斂光,後面遇上怎麼辦?”
林樂一回家第一件事到水池邊彎腰洗手:“打關山月不打完全體不和欺負小孩一樣嗎?”
林玄一冷笑:“玩脫了嘴硬吧,裝甚麼蓋世英雄。”
林樂一擦了把手:“你嫉妒我受歡迎啊?沒人對你說過謝謝吧?你這種人怎麼會理解得到人們由衷感激的喜悅呢,我爽死了。”
林玄一:“小心後面被關山月打崩,那靈偶機制那麼逆天,等她後期遇到高手隊友,有你好果子吃。”
林樂一扔掉毛巾,趿上拖鞋跑進來:“先別管那些,你和隋天和怎麼回事啊,有前情啊,怎麼鬧掰了?我聽虞可襄說你特討厭她,為甚麼啊?”
一聽有八卦,所有人都圍了過來,長贏千歲檢修到一半,胸口的檢修口還敞著呢,就迫不及待出來看熱鬧了。青骨天師小老頭抱著拂塵,伸著脖子,手搭在耳朵邊仔細聽。
林玄一無奈往沙發上一靠:“我覺得她沒甚麼邊界感,我忍她很久了。她總喜歡時不時來我的工作間轉一圈,然後看我的咒言,再寫一句和我相似的咒言。”
吳衝鶴拉了個凳子坐過來:“啥呀?不懂,說人話。”
林玄一:“因為是朋友,所以一開始我沒說甚麼,但是後面我給木芙蓉的花傘寫咒言,寫了一套能照出在場所有目標殘餘血量的咒言。原句是這樣的——”
病萼欹斜風裡,
福壽香燒將盡。
燃花照影,
卜我殘年暮景。
休問,
春去再無來訊。
“她又一次不打招呼就進我的工作間,拿起我寫到一半的花紙傘,瀏覽了一遍上面的咒言。後來,她拿給我看天河石的配件,就那面銀水鏡,玉匣清光,她寫的咒言是這樣的——”
清光破厄,
照爾餘魂遺魄。
莫看,
秋來回頭無岸。
“她給玉匣清光寫了能照見在場目標藍條的咒言,還展示給我看,然後就照出了我的藍條,發現我的藍條耗盡了。她那個頭腦靈光的弟弟就藉此推斷出我用了骨咒藏金術。她模仿我的咒言,還照我藍條,不就是在挑釁我嗎?”
林樂一聽愣了:“啊,這麼回事啊。她喜歡你,所以給天河石做了和木芙蓉相配的咒言,隱晦暗示你,然後你覺得她是想模仿你的咒言,故意用玉匣清光照你藍條。你有腦子嗎?”
吳少爺的瓜子都掉了:“兄弟,平心而論,我覺得她其實是想跟你和詩。”
林玄一:“你就說她是不是模仿我的咒言拿來對付我,不管怎麼說,她這麼做間接導致我們全家滅門,讓你一生殘疾,你們覺得她沒錯嗎?”
林樂一想了想:“她這麼做造成了後果確實是不爭的事實,算沒有主觀故意的過失吧。只不過我現在只能幫你,不是我認為你完全沒錯,是因為咱倆只能一條心,所以你別問我了,也別讓我判決,我選擇閉上眼睛站你這邊,我幫親不幫理。”
林玄一:“我佔理啊!”
林樂一:“好好好我不是說了站你了嗎?”
林玄一:“但是你根本不服。”
林樂一:“我服了,我現在是真服了。”
林樂一偏頭跟梵塔分析:“我覺得是這樣的,他一般不介意別人模仿他,但是隋天和水平很高,模仿他之後,以林玄那個軸勁兒,他就把人家當競爭對手了。”
林樂一:“但是你就因為這種事……?”
林玄一重重拍桌怒吼:“後來她說,‘不要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了,他生下來就是為了填補你的命格,就算獻出四肢也是應該的,他越千瘡百孔,你走得越遠’,還有孟祥瑞在旁邊附和,就是這樣一句話激怒我,我也就是這樣活著,誰讓我不痛快我就要這個人不得好死,我就是這麼一個惡毒的歹徒。仇人數不清,就從看得見的開始殺,總會殺到正確的那個。”
林樂一啞口無言。
梵塔分開兩人,走到中間,平息兩人激動的心情,讓林玄一先坐下。他難得在爭吵中偏向林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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