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蟲草
一片虛無的白光裡，林玄一的靈魂懸浮在空中，在這裡他不是人偶，身上也沒有球形關節，他彷彿漂浮在宇宙中心，閉上眼睛享受獨屬於自己的寧靜。
這是他目前的睡覺休息方式，人偶一旦進入休眠狀態，他的意識就會回歸到靈魂中，以靈魂的狀態飄著。
轟！一輛半掛卡車從高空垂直跳水直砸林玄一的胸骨，林玄一被砸得向下墜落，在虛空中墜落了一會兒才止歇。
貓形態的幽靈幻王坐在林玄一胸前，用它肥嘟嘟毛茸茸的黑霧大屁股磨蹭林玄一的下巴。
“給我滾下去！”林玄一的靈魂訊號重新接入人偶中，人偶睜開眼睛，意識回歸現實，把坐在身上的大肥貓幽靈推下去。
幽靈幻王跳到地上，搖身一變成為十八歲林玄一的外貌，手裡拿著一根毛筆，在本尊面前抖開一張宣紙：“如何？我的書法。”
林玄一坐在床邊，對書法先不作評價，先教訓道：“我說過了，不要擅自闖入我的靈魂禁區，更不準在我休息的時候過來打擾。”
幽靈幻王雙手提著宣紙狡辯：“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很久，天已經亮了。人類居然需要從天黑睡到天亮，這對那些睡眠少的生物太殘酷了。”
算了，跟怪物說不明白。林玄一打了個呵欠，審視它交上來的作業。
在長達一個月的學習中，被林玄一罵了上百回的幽靈幻王終於學會了控筆，學會了最簡單的幾個字，筆跡當然一比一復刻林玄一的字型，沒想到這麼一個粗莽的怪物能寫出如此飄逸華美的字——
【我大傻子】
林玄一說在教它寫自己的名字，幽靈幻王潛心練習多日，終於將此四字至臻化境。
林玄一心情舒暢，惡劣地笑出了聲。幽靈幻王一看他如此高興，便覺自己一番辛苦沒有白費。
就在此時，幽靈幻王臉頰上掉落了一塊灰色的皮，像潮溼的白灰牆掉下的牆皮。
林玄一揀起地上的皮殼，納悶抬頭打量，發現幽靈幻王臉上有一塊竟上了顏色，掉落灰皮的部分透出的人的面板色澤，白皙紅潤。
“這是……”林玄一站起身，細細端詳幽靈幻王的臉，一直以來，它就像一盞等身大小的灰色建模，沒有色彩，質感也不像人，只是一團少年形象的霧團罷了。
林玄一不禁上手摸了摸那塊擁有色彩的面板，質感也和人類的臉頰相同，試著用指甲去摳邊緣的縫隙，但其他部位的灰殼無法剝掉，一直保持灰霧的形態。
“你還能渲染上色呢。”林玄一捏住那塊臉頰，幽靈幻王和少時的自己更像了，簡直像一塊一塊活過來似的。
被主動觸控到的幽靈幻王異常興奮，除了帶有色彩的這塊面板懸停在原地之外，身體其他部分都散成黑霧在房間中亂竄。
“我知道每個高智慧畸體都能化成人形，他們的細胞可以受自身控制改變排列方式，因此能在人形、半怪化和全怪化之間自由切換。”林玄一分析道，“魘族都是靈體，沒有細胞可言，我以為你們沒有呈現真正人形的能力，你是怎麼做到的？”
幽靈幻王嘶啞亂叫：“我不知道，我沒有在這個方向努力過，哈哈，這就是本王應得的嘉獎，人類！本王即將征服地球@#￥#%##%%@！！！”
他學習了林玄一少時的字型，所以向林玄一接近了一點，於是外形也接近了一點。林玄一很容易就參透了幽靈魘族的玄機，它們的化人條件是取代一個真正的人，學習這個人的行為姿態、抽象到字跡和思想，最終成為這個人。
也就是說，當幽靈幻王學習到足夠的知識，他就能脫離灰殼，徹底成為自己少年的模樣。
想到這裡，林玄一起了些興致。
他去儲藏室的雜物箱裡翻了翻，找到小時候的練習弓，拋給幽靈幻王。幽靈幻王接住練習弓，根本不明白這是甚麼東西，但看見林玄一把臥室的門敞開，隨後向自己走來。
林玄一繞到幽靈幻王身後，左手教他持弓，右手帶他搭箭，緩緩拉弦貼近臉頰，瞄準掛在入戶門上的練習靶心：“君子六藝五德，四修八雅，你若百無聊賴無去處，我帶你將來時路走一遭。”
絃音嗡鳴，林玄一發梢微微搖曳，箭鏃離弦，正中靶心，
人偶冰冷的表面與自己飄忽的靈體緊貼，幽靈幻王感到畸核處傳來一陣不存在的悸動，怪物沒甚麼文化，粗鄙淺薄，有一位崑山靈玉似的人兒聽得見摸得著真是太好了。
*
德爾西彌克，首都邊境哨卡。
敘花棠坐在一朵百合花中央，脫掉輕甲，露出粉綠色的外殼，身邊的螞蟻軍醫在給她包紮療傷，她前胸背甲處碎了一塊，是鈍器猛烈撞擊所致。
一位蜻蜓崗哨飛來通報：“將軍，大祭司回來了。”
“快請。”
梵塔落在百合花瓣上，抖動翅膀收回體內，看到敘花棠的傷勢不算太嚴重，微微鬆了口氣。
“你翅膀好了？”敘花棠問，“現在誰守在預言之子身邊？他安全嗎？”
梵塔：“黃蜂崗哨暗中盯著，我臨時回來看看你，甚麼情況？”
敘花棠揮退周圍其他蟲族，百合花瓣合攏，形成一間封閉的密室。
“我的蟲草咬了我。”敘花棠站起身，指著胸前的貫穿傷，“千絲盾海棠失控了，趁我蛻皮最虛弱的時候，居然從天而降砸碎了我的前胸背甲，蕊絲捅穿了我的背甲，這是從來沒發生過的事情！我們蟲族馴化蟲草的歷史已經夠長了，蟲草從來沒有背叛過蟲族，這太可怕了。”
“蟲草之災。”梵塔立即想到柯羅斯的預言，“稟告女王陛下了嗎？”
“已經傳信回聖湖之心了，陛下已經派出軍醫精銳組建成急診小隊，深入調查，另外還有識路蟲探險家和民間醫生，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你好好休息，我去和急診小隊會合。”梵塔推開百合花瓣，從縫隙中飛了出去。
經過半個月的走訪，梵塔跟隨急診小隊調查了十五個蟲族聚居地，發現了7例蟲草傷害寄主的案件，經過反覆化驗檢查，醫生們確定這些蟲草感染了一種新型病毒，導致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這件事被梵塔暫時壓住，訊息還沒有擴散到整個蟲族，但已經轟動了德爾西彌克。
梵塔連夜趕回德爾西彌克商量對策。
皇室會議在聖湖之外的芍藥花海中召開，聖湖之心被女王陛下緊急封鎖，禁止任何人出入，以此保護聖殿的蟲卵。
女王陛下坐在芍藥王花心中，左右手分列她的心腹大臣，三位螳螂祭司坐在芍藥王花下方的葉子上，梵塔居於最高位，僅在女王之下。
獨角仙大臣直言進諫：“既然蟲草之災近在咫尺，我們是否將訊息及時傳達給部落的臣民們，以避免更多傷亡？”
花金龜大臣立即反對：“蟲草依賴蟲族生存，經過多年進化已不再需要化繭蝶變，如果蟲族突然拋棄蟲草，這個族群會迅速滅絕，我們蟲族的戰鬥力也會大打折扣，最終只會是共輸的局面。”
“我懷疑有敵人蓄意散佈新病毒，感染蟲草，欲對蟲族不利。”
蜘蛛女王深以為然，緩緩點頭：“我已翻閱歷代君王留下的秘冊，從未聽說過這樣的病毒，難道是從舊世界傳過來的嗎。三位祭司，你們怎麼看。”
敘花棠身上綁著繃帶，咬牙恨道：“我願意領一支秘密小隊前往舊世界追根溯源。”
梵塔緩聲說：“我得到訊息，舊世界的仁信製藥集團正在研發蟲草相關的保健品，這個製藥集團在新世界有活動跡象，建議優先調查。”
“好，即刻前往舊世界秘密調查仁信製藥集團。”女王陛下沉聲道，“但病毒蔓延的局面刻不容緩，請各蟲族聚居地首領清查領地內蟲草的健康情況，一旦發現感染蟲草，立即剝離並用蜂巢琥珀封存，轉移隔離。”
大臣們盛讚英明，紛紛退下。
皇室會議結束後，三位祭司還未離席。
女王陛下說：“迦拉倫丁，你先把蟲草剝離下來，送到蜂巢封存起來。你的能力特殊，自保手段少，被蟲草攻擊必死無疑。”
迦拉倫丁捨不得自己的雙頭血酸蛇，捂著心口求情：“可是蜂巢監獄太殘酷，封在琥珀裡面窒息不能動……它沒做錯甚麼。”
女王陛下冷道：“先保住你的命再說。梵塔，迦拉倫丁沒有蟲草保護太過危險，讓他跟在你身邊，去守著預言之子吧。”
梵塔恭敬頷首：“是。”
幾天後，蜂巢監獄中已經陸陸續續封存了數十條疑似感染的蟲草。梵塔前來監獄探視，撫摸地上成團的蜜糖琥珀，蟲草在半透明的蜜糖塊中掙扎扭動，雖然沒死但痛苦異常。
他走到迦拉倫丁的酸蛇蟲草旁，撫摸包裹著它的琥珀，看來迦拉倫丁來探望過了，在琥珀上掛了一條祈福保佑的白雪花花環，雙頭血酸蛇虛弱地泡在蜜糖裡，它並沒感染，但脫離宿主後容易枯死，只能用蜜糖琥珀勉強培養著，這也是保護它們的迫不得已的手段。
梵塔的蟲草天星藤看到了同胞們的慘狀，藤蔓蜷曲，害怕地捲到梵塔手臂上，瑟瑟發抖。
“別怕，跟緊我沒事的。這些天小心些，把葉子種子和根系收好，回去泡泡多菌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