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山火之災（八）
這片消沉之水嵌在高山之上，盡處流成飛瀑，砸入山腳下的波螺的海中。
獨角龍入水時激起驚濤駭浪，打翻了水中的一葉扁舟，軒正摔進水裡，無論怎麼撲騰都無法上浮，她屏住呼吸，在水中睜開眼睛，結膜前覆蓋著一層鳥類的瞬膜，自動隔絕水的傷害。
腳下是無盡深淵，似乎有人在水中列陣移動，細看之下人們的臉皮腐蝕青白，狀似溺斃的死者。一群黑色蝴蝶從腳下飛過，給了她一個向上的助推力，軒正開始上浮，終於突破水面得以呼吸，她扇動炎媧的翅膀飛入半空，羽毛分毫未溼，被疏水的油膜隔開，未覆羽毛的面板也被火焰熱氣烤乾了。
小船底朝天扣在水面上，那小狐貍的毛都溼透了，四周都是水，它只能坐在中間唯一沒被淹到的一小塊位置，四隻爪並在一起，大團尾巴捲住前爪，儘量把自己縮到最小。
軒正急著探脖子往水裡尋找剛剛那位先生的蹤跡，只看見一團黑影從空中聚整合人形，輕身落在翻倒的小船上，腳尖觸地時，小船僅微微上下浮動而已。
男人短髮未沾溼，符咒耳墜隨風搖曳，平添幾分古典氣韻。
斜塔主人俯身抱起瑟瑟發抖的小動物，捋淨毛髮擦擦水滴，小狐貍打溼後瘦了一圈，顏值嚴重下降，沒臉見人了，一頭扎進斜塔主人肘窩裡。
先前入水的獨角龍竟都不見蹤影，軒正聽到黑水盡頭的山下傳來摩擦聲，長贏千歲一躍而上，爬山對他而言小菜一碟，但林樂一的腿不好爬山吧，軒正飛到峭壁邊緣向下搜尋，看見一頭兩米來高的翡翠色怪物在沿著石壁向上爬，玉化的螳螂爪堪比登山鑿，可以穩穩扣進石塊中，林樂一悠閒掛在他脖子上，雙腿扣住他的腰。
“給你吃一個。”林樂一從兜裡摳一顆QQ糖，給半怪化螳螂塞一個，糖果炫進咀嚼式口器裡，有點黏牙，嚼了老半天。林樂一開心貼近怪物的臉蹭他，親他琥珀狀的水滴形複眼，路過野草的時候順手摘一朵黏在他的觸角上，數不清的野花黏在上面，兩根觸鬚快成大花飛燕草了。
梵塔嘶啞告誡：“抓緊點，別掉下去。”
“不會的，你腰這麼細，我的腿隨便扣住的，給你表演一個倒掛金鐘。”林樂一索性鬆開雙手，靠腿夾著身體倒掛，梵塔故意撥拉掉一片小石頭粒，一連串砸在林樂一臉上，這隻跳蚤終於老實了，摟回梵塔脖子上呸呸吐石頭。
軒正趴在峭壁邊緣向下看：“你在玩甚麼？我差點淹死了。”她伸手把林樂一拽上來，天邊不斷傳來烈火灼燒空氣的微弱聲響，
眼看著天邊黑壓壓一片，獨角龍群朝著斜塔方向追來了，熾熱的溫度烤得水面沸騰，斜塔主人抬手起勢，周身黑水捲起漩渦，漩渦正中心出現一道純黑色隧洞，獨角龍衝入洞中，被消沉之水盡數吞沒。
幾人都看呆了，林樂一回頭張望，天空恢復了寂靜，獨角龍群已經消失，但有股奇異而熟悉的熾熱感一直沒有離去，而是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盤旋。
黑洞收攏，消沉之水恢復平靜。斜塔主人開口問道：“閣下可是斜塔的金卡貴賓？不妨進來坐坐，塔內事務部為貴賓準備了茶點。”
林樂一還以為說的是自己呢，後來反應過來人家在邀請梵塔，作為賣家經常為斜塔商店提供優質貨源，一塊翅膀碎片價值連城，做成成品價格翻幾番，作為買家出手闊綽，這個那個不要剩下的全包起來，放在舊世界也是櫃哥櫃姐爭相推薦配貨的存在。
說起來斜塔算是新世界的交易中心吧，掌控著新舊世界貿易往來，不但在舊世界各地開設商店，還打造了貫通世界的列車線，老闆得多有錢啊。林樂一想，頂級富豪居然這麼平易近人，嘖嘖，學到了。
梵塔淡然拒絕：“山火之災迫在眉睫，得空再來拜訪。”
林樂一向斜塔主人躬身作了一揖：“井先生好，晚輩林樂一在此打擾片刻。泰拉火山暴動後獨角龍集體出動破壞新世界，各大城市深受其害，您若肯行個方便，出手相助，新世界各大家族乃至微小生靈都會感激您的。”
斜塔主人撫摸著狐貍的背毛，不為所動：“這……我不能干涉新舊世界的自然規律，你可知獨角龍與火焰龍同源而生，火焰龍蛋孵化時有機率同時孵化出獨角龍，獨角的個體性格不穩定，智慧極低，食慾旺盛，因此被投入火山口鎮壓，是不可能滅絕的，你消滅一次，百年之後還會捲土重來。”
客觀上來說地球的演變自有道理，每一個世紀災難都會顛覆時代，就算獨角龍大軍吞沒翼虫部落，數年後灰燼之下新芽破土，仍有新的王朝更替不息。
不過話是那麼說，事不是那麼辦，萬一翼虫部落消亡了個屁的了，豈不是說明預言之子找錯人了？那梵塔怎麼辦，以後的契定怎麼辦，婚禮怎麼辦。百年以後的事兒誰說得準呢，林樂一隻在乎當下。
他想了想，說：“之前我們在瘠山對付過一頭獨角龍，我解剖了龍的屍體，發現獨角龍的板油能做長明燭，燃燒不見黑煙，消耗速度極其緩慢。龍骨堅韌，是極佳的防火材料，龍牙相互摩擦可以非常輕易迸發火星，能做戶外防水打火石，它的皮延展性和透氣性良好，作為服飾材料可以增加避火屬性。井先生如果能允許我成為斜塔的供貨商，這樣的優質貨源我還有許多，折扣一定給到您最低進貨價哈，您直接報價，不合適再商量。”
梵塔複眼裡數千個小眼瞪大了，這小崽子居然在斜塔主人面前胡言亂語。
“哦？”井先生起了些興趣，“既然你對服飾有所瞭解，不如幫我設計幾套產品吧，如果能物盡其用，我收購這批貨物也算不虧。斜塔裡也有一些工匠，只不過技藝青澀，做出的東西銷路不好，所以希望你的設計簡單巧妙些，不然他們做不來。”
林樂一面上神色不變，心裡已經罵開了，這個斜塔主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家庭背景呢，喲，他甚麼意思，他是想讓自己背後的靈縫吳家設計這套衣服吧？然後把技法教給他們斜塔的工匠，臥槽，看他長得慈眉善目的，原來他腕上掛的珠串是算盤珠。
他仔細看了看斜塔主人懷裡抱著的白狐貍，冰藍色的眼睛，妖媚搖曳的尾巴，特徵和之前來家門口推銷止痛貼紙的午夜商人吻合，這白狐貍就是斜塔主人的眼線，全世界午夜商人不計其數，斜塔主人的情報一定靈通。
救山火之災要緊，先答應下來，和斜塔搭上線也不能算壞事吧，吃點虧就吃點虧，大不了給表姐跪下請罪呢。
就這麼定了，林樂一應下了供貨商的任務，只需要將所有逃逸的獨角龍引過來，就算送貨到家。
不過，具體怎麼引過來是個問題，因為獨角龍分散在不同的方向。
梵塔召喚黃蜂禁衛，向德爾西彌克傳信，請陛下指揮蟲族聯絡周邊家族，將獨角龍趕到一起。
此時德爾西彌克高原遙隔千里，女王陛下正有此意，已親自領兵迎戰獨角龍，並傳信給極北之地的極海冰母，以寒冰防禦火焰侵襲，將獨角龍群分成了南北兩路。
軒正說：“我去當誘餌，那些龍喜歡我身上的味道。”
林樂一指向北方：“你去引那邊的，以我們的速度沒辦法同時引兩路獨角龍。”
軒正攤開地圖分析：“但是南邊的那一路要過來就會碾過玻塞城，這是個很繁華的城市嗎？放著這路不管也不行。”
林樂一說：“我還有位幫手。”
他向著南方跪下，五體投地，展開雙臂合手作揖叩拜，朗聲恭敬道：“請您現身，助我一臂之力。”
星環上空，南方朱雀七宿的星斗格外明亮，星宿的投影依次映在空中，勾勒出靈偶涅槃火的身形，長裙曳地，上一次見時飛揚的長髮已整齊挽成髮髻，髮間插著一支由火海日暮蝶翼裝飾的金簪。
偽裝被一介人類輕易看破，涅槃火索性不再躲藏，渾厚威嚴的嗓音帶著迴響：“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順其自然而已。然黎庶無辜，吾願做這補天之人。你可有器物能作樂聲？”
或許靈偶與靈偶師真的心意相通，林樂一激動不已，從空間錦囊裡拿出自己從畫圖到請海生光製作的月琴，螺鈿漆面鐫刻朱雀紋，絃音厚重。
林樂將月琴雙手舉過頭頂，低頭朗聲道：“奉請尊駕更名，太陰弦朱雀，再拜靈韻長存，應四時而昭瑞，垂萬古以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