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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嫁衣

2026-04-05 作者:麟潛

第143章 嫁衣

林樂一蹲在乾枯的灌木叢裡,屏住呼吸,盯著孟令達的一舉一動。他穿著一件膠皮連腳褲,像個打漁的,氣質與一頭摩登髒辮格格不入。

冷不防聽到他開口,林樂一心中突然揪緊,就算是二世祖也是孟家的二世祖,耳目比普通人敏銳,靈偶師對人的表情變化通常很敏感,軒正一定在水下嘗試擰過鐵釦螺絲,手指用力面部也會極小幅度地繃緊。

孟令達繞著八角池轉了一圈,被地上的樹墩絆了一下,於是蹲下來仔細研究,樹墩上有一些鐵塊磕碰的痕跡。

他似乎起了疑心,舉著手電筒向四周掃了一圈,光打在最大的一團乾枯灌木上,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把光線移開了。

林樂一雙指夾著隱匿符,暗暗捏了一把汗。

孟令達從口袋裡掏出一隻摺疊刀,甩出刀刃,舉著手電邁進池水中,渾濁藥液泛起漣漪,沖刷著他褲子上的防水膠皮。他走到軒正面前,拿刀尖抵住她的臉:“別裝了,我知道你醒著。有人來過嗎?”

軒正眼睛緊閉,不作反應。孟令達捏住她的下巴:“動甚麼,張開嘴我就知道他來沒來過……你的金線還在嗎。”

軒正咬著牙關掙扎,刀尖就從她臉上劃了下去,豁開了一道血口,血滴入水面,她依舊不肯張開嘴,孟令達按著她的腦袋,舉起摺疊刀指著周圍黑暗處:“是爺們就站出來,否則我劃爛她的臉。”

林中颳起一陣枯熱的風,樹枝簌簌搖響,黑暗中亮起一雙雙眼睛,泛著若有若無的紅光,樹上的少女們接連跳下來,朝八角池逼近,領頭的那位朝他張開嘴,金線封住的口腔中長著兩顆尖牙,隨後所有野蠻少女都學著她的樣子呲牙低吼。

軒德最後一個跳下樹,用力甩出一根木刺,削尖的木刺釘入孟令達大腿,將膠皮褲穿了個洞,藥水倒灌,腳立刻溼了,像鹽粒滲入趾甲縫裡隱隱刺痛。

她們人多勢眾,孟令達有些慌亂,緊急趟水爬出八角池,舉著摺疊刀亂揮,逼退她們,嘴裡叱罵道:“你們這些不開化的動物……滾開,後退!”

她們不退,孟令達的刀刃指向用木刺丟他的軒德:“誰叫你們半夜出來的?”

軒德梗著脖子,瞪大眼睛,腦門直接往他刀尖上頂,用畸體語說:“有本事把我們殺光。”

“你當我不敢?這深山裡死幾個人誰管?”

雙方對峙著,寂靜的林中傳來昆蟲拍打翅膀的聲音,刺花螳螂飛出樹冠,飛向兩人中央,體型縮到正常昆蟲的大小,落在孟令達的刀尖上,面向他,收攏翅膀寧靜注視。

生靈攔路,擅闖遭災,靈師都忌諱這個。

孟令達啐了一口,收起摺疊刀,從她們之間撞開一條路走了:“你們等著,有你們好看的。”

他走後,幾個少女跳進八角池,趟水過去看軒正受傷嚴不嚴重,軒德捧著黃綠色的鮮豔小螳螂,指尖輕碰它的觸鬚,瘠山的枯林難見蟲豸,這樣絢麗的顏色她從未見過,她們紛紛圍過來,好奇打量。

兩位少女爬回樹上,去林子外圍守夜,以免孟令達再帶人殺個回馬槍。

確定附近安全後,軒正從水裡站了起來,摸了把臉頰,血痕還沒幹,沾在指尖上,被藥水浸染刺痛。

“暫且忍到祭典結束吧。”林樂一的嗓音從身後響起,他蹲在八角池沿上,肩上掛著兩個四十公斤重的鐵鏈籠,“到時候加倍還回去。我大哥說得沒錯,孟家人果然不是甚麼好東西。”

他伸出手,刺花螳螂便從軒德掌心飛走,落回他指尖上。女孩子們的目光跟著豔麗的小蟲子一起飛到他指尖,羨慕地望著他。

“我得儘快離開了。不能讓人發現我不在房間裡。你自己可以嗎?”林樂一問。

軒正點頭:“她們一直都在。”

林樂一跳下八角池,身影漸漸隱沒在黑暗中。

*

他們抄近路翻牆回村長家,長贏千歲守著門,蹲在狗窩前,拿雞腿給看門狗哄得明明白白,一聲沒叫喚還直搖尾巴。

“行啊你,動物之友。”林樂一拍了把長贏的肩膀。

長贏驕傲起身:“那是,恐龍蛋交給我都能給您孵出來。”

林樂一:“我叫你看住了孟令達,他突然去荒樹林了,你的警報呢。”

長贏拿扇子撓頭。

林樂一:“任務忘了光蹲這兒玩狗來著是吧?”

長贏:“哎,先生,這叫積極打破侷限區域內多物種之間的資訊壁壘。”

林樂一:“去做事。”

回到房間後,梵塔恢復人形坐下,拿起桌上暖壺給自己倒了杯水,才抿一口杯子就被林樂一拿走,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哈……驚險,差點讓他發現了。孟令達到底來幹甚麼的……該不會是衝我來的?”

梵塔又倒了一杯水:“綁過來問問?”

“打草驚蛇,不好。”林樂一又拿走他的杯子幹了,“改變他原本的計劃就不好了,我想知道他們孟家和瘠山的關係,一定有交易存在吧。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吧。”

“你上來,幫我按著,我壓壓腰。我好像找到點竅門了。”林樂一上了勁兒,雙手撐住炕,以趴著的姿勢雙腿向上抬,腰折過來,讓腳尖儘量往頭的方向踩,整個人像一隻反向彎曲的蝦。

“這是甚麼雜技,你做得來嗎?”梵塔過去幫他扶著,貿然做這麼危險的舞蹈動作容易把腰撅折。

“我小時候也跟吳表姐她們練過功,練吳氏扇舞也需要柔韌性,還算有點基礎吧,不過太久沒動,骨頭都長硬了。”他在梵塔的託舉下成功把腿折到了腦袋前,然後試著雙手把身子撐起來,儘量尋找重心保持平衡。

反覆嘗試了三個多小時,院裡雞叫的時候,梵塔慢慢鬆開了手,林樂一保持這個姿勢撐住了,沒立刻倒下,頭艱難向上抬,看到了自己懸空的腳尖。

就這麼保持了整整三十秒。

林樂一雙手一軟癱在炕上:“好!睡覺!明天繼續。”

梵塔笑起來:“你確實厲害,學甚麼都行啊。”

林樂一喘著氣翻身躺下,後腰一陣痠麻:“那當然。誰養了我必然是正向投資,保本不賠的,絕對不是爛尾孩。”

梵塔:“所以在學校是一點兒課都沒聽吧。”

林樂一抿唇:“這還是有區別的,有些事我不確定自己行不行,就可以嘗試一下,但有些事我一看就知道自己不行,比如數學。”

接下來的六天,每天夜裡林樂一都跑去荒樹林練習巫舞,白天就在房間裡掛著鐵鏈籠壓腰練基本功,直到最後一日夜裡,荒樹林的枝杈間站滿了九壽村的少女,所有人視線的焦點都落在了八角池前。

她們拍擊樹枝打著輕巧的節拍,林樂一和軒正並排而立,同時戴上面具,隨著節奏動了起來,兩具輕盈有力的軀體躍上池沿,足尖踏地剛好踩在節奏上,腰間禁錮的鐵鏈鎖一同舞動,甩動的慣性帶著起舞者一同跳上八角池的石柱頂端,兩人一直跳動換位,眼花繚亂下竟已分不出誰是誰。

在鼓點加急高潮處,舞者突然起跳,一個背躍,單手撐住石柱,雙腿懸空,弧線流暢力量豐沛。

一段舞罷,兩人同時跳下池柱,動作整齊劃一,林樂一挪開了臉上的銀色面具,喘氣急促,但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軒正摘掉面具,鬆了口氣:“我以為你還會掉下來。居然真的成功了。”

兩人擊掌,林樂一撐著雙腿喘息:“最後一天,趕上了。”

“他們明早會來接我梳妝,到時候軒德接應你,我們出門前換位,萬事小心。”

“嗯。”

*

凌晨五點,天剛矇矇亮,窗欞發出細小的敲擊聲,林樂一開啟窗戶,一雙小手遞進來一套鮮紅的嫁衣,軒德踮著腳,小聲用畸體語說:“我偷過來了。快點,再不回去就要被發現了。”

“好,你把這個給軒正帶過去。”林樂一把自己早就繡好的新嫁衣交給了她,以備不時之需。

軒德珍重接下這套珍貴的紅衣,驚訝撫摸表面平整的金線刺繡和流蘇珠鏈,眼睛都亮了。

她把這套華服塞進自己懷裡,抱著跑出村長家的院子。

林樂一關緊門窗,緊急鋪開嫁衣,將肩腰處的接線拆開,修改成自己能穿進去的尺碼。

“臥槽,嘶。”他猛地抽回手,右手指尖滲出一滴鮮血,衣服裡有甚麼東西紮了他一下,他沿著衣服的刺繡小心撫摸,從肩膀刺繡處找到了一根縫衣針。

“……這麼不小心嗎?給新娘子穿的衣服落根針在裡面。”林樂一憤然揪出來放到一邊,遞給梵塔一個銀剪,“來不及了,你幫我拆腰線,別剪到刺繡就行。”

“嗯。”梵塔坐在另一邊,低頭拆線,沒一會兒,他將一根針舉到林樂一眼前,“看來這針也是嫁衣工藝的一環呢,人類的古話叫甚麼,綿裡藏針?呵呵。”

林樂一捏起針,腦中有根弦繃緊了,雙手按著平鋪在炕上的嫁衣摸索,一寸一寸排查,總共找出了五根暗藏在衣料和刺繡裡的細針。

“甚麼意思,要扎死軒正?”林樂一宕機了,“她是要嫁人啊又不是要殺人,這對嗎?”

梵塔從嫁衣裝飾上撚起一顆類似綠松石的珠子:“不止,這是新世界的植物種子,速生荊棘,遇水即發,如果跳舞中途出了汗,就會立刻催發種子,生出尖刺。在祭典的高臺上,如果這些尖刺同時萌發……”

“新娘會掉下來摔死。”林樂一怔然嘀咕,“藥浴封脈不能動,鐵釦綁腿不回血,嫁衣藏針不能跳,村長的目的是阻止巫舞……?難道他們想讓炎媧出來作亂?把山火點著了對他們有甚麼好處嗎?”

“軒正的親姐,換了水沒泡藥浴,所以在祭典上成功跳完了巫舞,才導致祭典出了甚麼混亂……”

“除非不是鎮壓,是獻祭,嗯,把新娘獻給他們的神明,來換取長久的壽命和健壯的身體,大概是這樣。”梵塔說,“跳巫舞會導致獻祭失敗,有趣,一個村落裡的兩個傳統居然互斥,這說明其中一個傳統必然是外來的,是兩個陣營爭鬥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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