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練舞
孟祥欽掂量掂量骨笛,揣進懷裡:“只有那位保鏢喝下過?林樂一本人呢。”
老村長支支吾吾:“那孩子很是精明,不肯喝。他的保鏢也從旁攔著,我想勸,卻被強行押著餵了一碗。”
“你喝了沒事兒?”
“每隻蠱蟲用它特定的骨笛吹奏養大,不是專用的笛子喚不醒它,它雖進了我肚子,但我把養大它的那隻骨笛砸了,這蟲子在我體內便一睡不醒了。”
“有意思。”孟祥欽笑了,“想法子給林樂一也灌一隻。他可曾說過自己來意?”
老村長回答:“有,他為尋我孫女而來。孫女和他是同班同學,也是今年的巫舞新娘,他非要見她一面才肯走,我說新娘成婚後才能見外人,如此拖他七天,讓祥欽師父有充足的時間對付他。”
“好。”孟祥欽拍了拍老爺子的背,抬下巴叫孟令達去車上卸貨,將帶來的禮物交給村長孫子,提另拿了一條華子和一包菸葉塞到村長懷裡,“辛苦老哥,車上的特產給大家夥兒分分。”
村長孫子跟著去後備箱取,悄悄翻開禮品瞧了瞧,好酒好煙成堆,瘠山匱乏的肉食飲料應有盡有,加上一小盒黃金。
老村長笑得合不攏嘴,連忙請祥欽師父去家裡休息。
因為八道天柱阻隔,孟祥欽的車也開不進來,他似乎習慣了,等村裡人騎著三輪車來接,拄著柺杖坐進後鬥裡,點起一支菸細品。孟令達嫌棄那車上又是土又是鏽,自己一身潮牌,坐不下去,就跟在三輪車邊走,但騎車的小夥子一身蠻力,為了讓祥欽師父能早點休息,狠狠站起來蹬,孟令達一路小跑跑岔了氣,最後還是坐進三輪車斗裡了。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欽叔,咱不會還得住下吧?”孟令達脫了夾克給自己扇風,“破差事,下次可別叫我了。”
孟祥欽冷哼:“還不是因為你辦事不力,僱了四個殺手弄不死一個高中生,還被反殺一個活捉一個,你僱來的都是飯桶嗎?”
“錢沒給夠咯。”孟令達搓搓指尖,“自帶畸體的契定殺手很貴的,時代不同嘍,老叔。依我看根本不用費那麼大力氣,這山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我們捆了他套個塑膠袋活埋,誰還能找到啊。他的保鏢中了蠱,沒法保護他。”
孟祥欽搖頭,叫他附耳過來低聲說:“我們不能親手殺他。他身上有林玄一下的反傷毒咒,傷過他的會橫死街頭,更有甚者連累全家。你千萬記好了。”
“……怎麼不早說,買兇殺他不會詛咒到我吧,天地良心,我是奉命辦事的。”孟令達打了個寒顫,酷熱的瘠山道上他直冒冷汗,“那接下來咱們有甚麼打算?”
欽叔恨鐵不成鋼敲他的腦袋:“坐等時機。離巫舞祭典還有六天,盯著他的動向,看看他到底想幹甚麼。”
“哦,知道了。還有啊欽叔,剛剛搬禮品的時候我看後備箱放著一個大木箱,你帶了甚麼寶貝過來?”
“借用本家的靈偶,助我一臂之力。”
“這也太興師動眾了吧。”
“你懂啥,少說話,閉嘴。”
老村長給兩位靈師安排了住處,與林樂一所住的廂房有段距離,雙方並未打照面,午餐送到了各自的房間。
送來的午飯擺在一邊,林樂一坐在炕上給雙腿磨損處上藥,之前磨出的傷處結了痂,就這麼反反覆覆磨傷,斷肢處已經起了一層薄繭,發硬扎手,他把毛刺剪掉,再打磨一下,讓繭子光滑一點。
梵塔就坐在對面的椅子上,翻看小林帶來解悶的書,有刺繡花樣和織布大全,還有一本搞笑漫畫,梵塔喜歡看漫畫,不去注意林樂一在做甚麼,沒有盯著他看,也不主動幫助他。
林樂一終於對在梵塔面前露出雙腿沒那麼抗拒了,可以坦然地護理受傷的地方,最後噴點酒精纏上緩衝繃帶,再戴上雙腿,鎖住機關。
他跳下炕,噠噠跑過水泥地,俯下身看看梵塔在看甚麼書,輕輕抽走放到桌上,然後自己坐上去,摟著梵塔貼很緊,鼻尖抵著肩膀,用力吸他身上的清香味。
“弄好了?”梵塔拿回桌上的漫畫書,翻回剛看的那頁,另一隻手虛扶著身上的傢伙,順手伸進衣服裡摸一把小孩的腰,無聊捏兩把,林樂一默不作聲任他摸,從來不還手,他做不出色、情地撫摸之類的動作,每次都抱得很老實,因為這個姿勢本身就很讓他滿足了。
屋頂傳來窸窣響動,長贏千歲倏地從窗外吊掛下來,輕身躍進屋內,合上窗戶,向林樂一稟報:“一老一少進了九壽村,帶了不少禮品菸酒,其中一個是之前起過沖突的孟令達,另一個老的沒見過,四五十歲,枯瘦高個,戴個大玉扳指,一臉病容。”
林樂一側身回頭瞧他,換了個姿勢背對梵塔但依舊坐在他腿上,撐著膝蓋問長贏:“孟令達?他來這兒送禮品?之前老頭兒提起的靈師就是孟家的?提出金線縫嘴損招的靈師也是孟家的……看沒看清他們帶的禮品都是甚麼。”
“有菸酒、肉食飲料,還有一小盒沉甸甸的,金條。”
“這是有所求啊。”林樂一眼珠一轉,“去再探再報,入夜之後尤其盯緊了。”
為了不打照面,一整天的時間林樂一都沒再出門,耐心繡朱雀袍,將暗綠碎碧璽穿線釘入朱雀的尾羽,在太陽下反射橄欖色的彩光。
入夜後,林樂一潛入荒樹林,梵塔留在樹冠最高處,以螳螂形態藏匿在枯枝上,關注著周圍的動向。
朦朧夜色下,少女在池沿邊起舞,腰間纏著鐵鏈,鐵鏈兩端墜著鐵籠,裡面裝滿石塊,在如此沉重束縛下,她單足站立在八角池的其中一柱頂端,用力一躍,身體向後翻,單手撐住石柱,讓身體在空中暫留,形成一段驚人的弧線。
瘠山巫舞需要極高的技巧和力量,只有火的女兒能駕馭巫舞的精髓,軒正在學校禮堂只展示了這舞蹈最簡單的一部分,沒想到是要站在那麼高的柱子上跳。
軒正停住舞步,拎起腰上的沉重鐵鏈,從柱頂跳下來落到林樂一面前, 力道很輕,像一隻山豹落地無聲。
林樂一:“老師,今天學甚麼。”
軒正:“你能翻跟頭嗎?”
林樂一:“可以。”就是疼。他雙手撐地前翻,倒也能翻,只是不如她利落。
軒正:“已經很好了。”
“這個給你,是軒德從煤棚子裡偷的,以前巫舞練習就用這個。你要先適應鏈鎖的重心。”軒正把鐵鏈纏到林樂一腰上,才鬆開手林樂一就感到腰間向下一墜,四十公斤的鐵鏈子掛在身上,她居然能舞得那麼輕鬆。
戴上枷鎖再翻跟頭,林樂一根本做不到,更別提站到兩人高的柱子頂上去。
“親身體驗才知道有多難啊。”
“有巧勁在裡面,舞起來感受它的慣性,借力躍起來。你只需要練這一個動作就夠了,只要你能爬上柱子,做出這個動作就夠了,前期準備的時間加上你上臺,將將夠我摸進墓門裡一探究竟。”
林樂一提拽著腰上的鐵鏈,一瞬間想了三個planB。
首先,能不能讓軒正按原計劃上臺,自己替她進墓門。
軒正:“你不是本地人,打不開墓門。”
第二,能不能讓長贏千歲來當替身,他有吳氏扇舞的基本功。
他已斂光,咒言完整,是個定了形的靈偶,不可能加與原設定無關的新體系進去,必然反噬。
第三,能不能炸了祭典,跟所有人拼了,大家一起死,蕩平瘠山,一了百了。
軒正:“……”
林樂一:“算了我還是練吧。”
軒正找了一個枯樹樁給他練習用,距離地面只有一尺高,林樂一嘗試著單手撐起身子,一次次失敗,兩個人都累得滿頭大汗,坐在土地上喘氣。
軒正靠在池邊,重新把頭髮綁利索,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欲言又止半晌,輕聲說:“那個……不管怎麼說,謝謝你了。”
“嗨跟我還扯甚麼虛的……”林樂一攏了把溼漉漉的額髮,又爬上了樹樁,手掌撐在身下,試著尋找身體的重心,腿漸漸能抬起來離地了。
“看看看我太牛了我起來了我真的幹啥都行啊——哎呀。”
只堅持了三秒。但也看到了希望。
梵塔坐在枝頭,望著他們開懷地笑,不禁反省自己是否錯了,小林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的狡猾精明和純真熱情不衝突,是沉重磐石下帶著韌性的新芽,就算不曾遇到自己,也不會輕易折斷或腐化。
大祭司居然出錯了。梵塔心中一陣不安。
有腳步聲接近荒樹林,梵塔歪著三角腦袋,警覺感知空氣中的波動,抬起雙捕捉足刺入棲息的枯枝,木屬性的能量沿著樹林根系傳播,剎那間已將異常傳達給林樂一。
八角池邊環繞的枯樹沙啦沙啦急促搖曳,兩人對視一眼,軒正翻回藥水池中,跪回池心,林樂一拖著鐵鏈跑了,藏進灌木叢裡,靠夜色隱蔽身形。
手電筒的光束在樹林邊緣掃來掃去,有人趁夜過來了。
來人一頭髒辮,孟令達舉著手電靠近八角池。
欽叔驗了村長裝進瓶裡的藥水,濃度沒問題,但他生性多疑,非要孟令達親自過來看一眼,尤其關注新娘有甚麼異動。
孟令達身為靈師,膽量自然比旁人大些,照了照渾濁的藥水池,天太黑了,水面反光甚麼都看不清。
軒正直覺這人不好糊弄,手在水下摸到螺絲釘,試著把綁腿的鐵釦擰回去。
孟令達突然笑了一聲,直接把光打到軒正臉上,陰惻惻地說:“新娘子,你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