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祭典
兩人緊鑼密鼓地修改嫁衣尺碼,一顆顆挑走荊棘種子,換成同色的青銅珠子,終於在四十分鐘內趕工完成,林樂一脫了自己的衣服,將鮮紅嫁衣披到身上,火紅的顏色襯得膚色如雪。
他穿上自己做的平底繡鞋,裙襬遮擋只露出腳尖的情況下基本看不出異常。
梵塔站在他身後,手掌抬起他的下巴,端詳鏡中的容貌:“果然你來穿更合適,這張臉,光是看著就令人興奮。我現在像要親手把你送給別人。”
“真的嗎?”林樂一對著窄鏡拍拍自己的臉,“我漂亮嗎?我和大哥誰更好看?”
“你好看。”
“可我們其實長得差不多吧。”
“在我複眼裡差很多。而且你的嘴角向上,他的嘴角向下,很容易辨認。”
“昂,你連這個都發現了,你是不是盯著我大哥看了很久啊。”
“動不動就找茬。”梵塔捏住他的臉蛋用力掐了一把,林樂一痛得直叫,臉腫了一塊,這下不問了。
係扣前,他翻開裙襬,露出一雙木質假肢,假肢與真腿接縫處纏著金色鏤空累絲,再上方是胯骨,他用力壓著面板撫摸,問梵塔:“你給的印記還在嗎,再給我看看吧。”
“你自己也可以看,催發畸核的能量,印記也會顯現。”梵塔搭著他的手撫過胯骨,面板下浮現一對黃綠熒光色的螳螂翅膀印記。
“因為這個印記存在,我才開始接受我自己的身體。”林樂一欣賞鏡中的印記花紋,“這是證明我有價值的商標,靈偶師會把名戳打在滿意的作品上,有了你的名戳,我也是一具合格的人偶,不用砸碎銷燬回爐重造了。”
腰間忽然一緊,梵塔單臂環住他,黃金瞳透過鏡子凝視他,把自己的枯葉金耳環戴在他耳垂上:“學校允許穿耳洞嗎,你怎麼有兩個。”
“小時候不懂事,隨便就穿了。”
“怎麼穿的。”
“表姐拿縫衣針穿的,還好命大沒感染。”
“她把你當洋娃娃玩吧。”
“嗯。”
“別人給你穿你就答應?我給你穿願意嗎?”
“……願意。”
“願意,”梵塔模仿他的語氣,捏著他的臉頰晃了晃,“任人欺負的小狗子,軟得讓人生氣。時辰到了,結你的婚去吧。”
說到底還是一個乖小孩啊,學聰明點得到自己需要的東西有甚麼錯,不該批評他的,如果這點手段都沒有,他生存不下去。
“我去了,你保護軒正去開墓門,告訴我墓裡面到底有甚麼。”林樂一走到門檻前,忽然又折返回來,親了他一下,然後戴上礦石項鍊塞進領口,扣上銀色面具,披戴四角墜著金鈴的紅蓋頭,指尖捏了一張隱匿符,提著礙事的裙襬溜出門去。
八抬花轎停在村長家門口,門外鼓聲震天,村長提著菸袋站在敞開的院門前,胸前戴一朵大紅花,喜氣洋洋地向主屋走去,用綁著紅繩的鑰匙開啟喜鎖,由兩位精壯的未婚小子將新娘子從房間裡扶出來。
院中鞭炮劈里啪啦作響,梵塔藏在屋簷上,拿打火機點燃一掛紅鞭,直接往屋裡丟去,鞭炮在新娘子腳下炸開,煙霧瀰漫,新娘子受了驚,腳下不穩摔倒,掙開兩邊扶著的人,林樂一捏著隱匿符邁進主屋,趁亂與軒正換位,將隱匿符交到她手裡。
負責接親的兩個小夥子匆忙回來扶新娘子,卻不知道這時候新娘子已然換了人,林樂一稍微曲著腿走,讓身高和軒正持平,裙襬遮擋下也看不出甚麼。
老村長迎過來,跟其中一個接親的小夥子換個位置,親自扶著新娘子,林樂一刻意把手收進袖裡,隔著衣裳和村長接觸,以免露餡。
“妮兒,日後去那邊好好過日子,婆家不比家裡自在,你脾氣大,處處忍讓些。”村長在耳邊喃喃囑咐著,嗓音竟也多了幾分哽咽。
走到院門處過門檻前,一杯喜酒攔在新娘子面前,林樂一隔著衣袖捏起來,拿進紅蓋頭下方,琢磨著怎麼能糊弄過去,既然他們不希望巫舞能跳成,這酒裡還不知道下了甚麼蒙汗藥,他一點兒都不想喝。
林樂一靈機一動,把酒倒進了自己左手的手指縫裡,假肢有一部分空心的地方,一個空隙存一點,恰好存完一小杯,把空杯遞還給村長。
村長接過空杯,心滿意足扔給孫子,扶新娘子上轎。
林樂一坐進轎中,終於不用曲著腿走路了,放鬆地靠在裡面,把存在假肢裡的酒液甩出去,拿裙襬擦了擦手,空間錦囊就掛在婚服裡面,林樂一掏出根粟米蛋白棒撕開啃了,還不知道儀式要持續到甚麼時候,先墊墊肚子。
花轎一起,嗩吶齊發,鑼鼓喧天,送親的隊伍在飛揚的紅鞭炮中走了一路。
顛簸的轎子終於停住,林樂一掀開花轎側面的紅簾一角偷瞄,居然已經到了村口,他看到立在村口的八道天柱,柱上纏著紅綢,天柱之下搭起祭臺,臺前奉著一顆白牛頭。
九壽村老少爺們全部聚集在此,向祭臺叩拜,花轎的角度不好,剛好有一根天柱擋住了林樂一的視線,他看不見這些人在對著甚麼叩拜。
在祭祀的人群中,他看到了孟令達的影子,他身邊的太師椅上坐著一位大叔,大叔的視線就落在花轎上,林樂一險些與他對視。
他能感覺到這人身上不一般的氣息,似乎道行頗深。剛入村時那種被侵襲的不安感再次襲來,林樂一悄悄蓋上簾子,掏出手機給大哥打電話,但無人接聽。
這兩人……到底想幹甚麼。
花轎突然傾斜,林樂一向後仰,後腦勺撞在了花轎背板上,咚的一聲。似乎是轎伕把花轎前端抬起來了,花轎又一次顛簸起來,由於腰上綁著鐵鏈,死死墜住了他,林樂一連爬到側窗看一眼外面甚麼情況的機會都沒有。
莫名其妙的失重感持續了一會兒,花轎終於恢復了平穩,咚的一下落地了。村長高聲喊道:“新娘出轎——”
林樂一聞聲出轎,不慎一腳踏空,身子咵嚓向下墜,他在空氣中瘋狂狗刨,緊急抱住了一座天柱。
“臥槽……給我送哪來了……”林樂一向下看了一眼,頓時頭暈目眩,離地面二十來米,花轎居然被送到了天柱頂上,他人一下去,花轎立刻失去了平衡,從高空摔了下去,卡在了兩道天柱之間。
林樂一拼命想爬上天柱頂,但腰間的鐵鏈籠巨沉無比,墜著他一直向下滑,天柱最頂端並未被紅泥抹到,露出漢白玉的本體,柱面雕刻繁雜,不過只窺一斑無法知全貌。
“技巧,技巧……快想起來啊。”林樂一調整呼吸,將力量匯至腰部,用力一蕩,鐵鏈籠被他晃動起來,幅度越來越大,終於在盪到最高點時,林樂一重新掌握住了訓練時的手感,身體一輕,在慣性的帶領下躍上了頂端。
不能往下看,這誰能不恐高啊。天柱直徑不過臉盆大,雙腳並立幾乎就站滿了,地上的人們跟螞蟻似的密密麻麻,在這上面綁著鐵鏈跳舞,一步踏錯就是粉身碎骨。
越不敢往下看就越忍不住往下看,林樂一這下看清楚了,他們跪拜的是祭臺上的一座神像,有西方龍的外形,接近在福夏沙地迎戰魘靈時遇到的火焰龍族,但這頭龍只有一隻獨角,和頭生雙角的火焰龍又不太一樣。
九壽村的信仰太複雜了,這又是哪兒來的邪門神明,算了已經來不及思考了。
天空被烏雲籠罩,呈現昏黃的顏色,日光一片混沌,氣壓極低,令人胸口憋悶。
祭臺正下方,村長的老婆穿著神巫服裝,臉上塗紅色火焰紋,手拿一把沉重木質弓箭,將箭尖在火盆中引燃,瞄準了天柱之巔的林樂一。
這位老者也是在場唯一一位女性,枯瘦蒼老的雙手穩如泰山,緩緩拉開了一張與她等高的弓,將火箭搭於弦上,瞄準的是林樂一的心口。
皺褶的嘴唇微微開合,她用畸體語說:“結束吧,痛苦不過一瞬間。”
林樂一直覺這支利箭對準的是自己要害處,下意識向後退想躲開,對著老太太擺手。這老婆子瘋了,為虎作倀,她想直接把新娘子射死啊。
老村長突然敲了敲菸袋鍋,慢悠悠提醒:“別做傻事,把瘠山的前途都斷送了。”
老太太指尖一顫,箭尖改了方向,絃音迅猛,一聲急響,火箭穿過林樂一腰間的兩個鐵鏈籠,引燃了籠中的炭球。
燃燒的鏈籠迅速變燙,逼迫林樂一立即起舞,他只有舞起來,才能讓兩個鐵鏈籠轉起來,否則就會燙在他腿上,把衣服引燃。
祭臺下方,巨鼓列陣,精壯的小夥子高舉鼓槌,將鼓皮砸得震天響,滔天的氣勢引動山林,林樂一踩著鼓點跳起巫舞的步伐,在天柱頂端飛舞。
炭火撞擊鐵籠,火星四濺,向下掉落,引燃了祭臺上的木架和祭品,一切都燒起來了,伴著鼓聲,他們嘶吼著唱起祭歌:
炎神,請收下奉送的女兒。燒盡火虻,驅散炎媧,給瘠山之子無量庇佑。
熾熱的火焰從腳下升起,裙襬被迸濺的烈火點燃,林樂一彷彿在烤箱裡跳舞,外面的人卻在不斷扭動加大火候的按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