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暫留
蜈蚣酒下肚,沿著喉嚨一路熱到胃裡。
老村長被灌酒時連連推拒,但懼於梵塔的強勢,後面半推半就地喝了。林樂一把著飲料瓶,手支著頭瞧著老頭喝下半碗,這才起身呵止道歉:“阿爺,我這位朋友性子直,喝酒豪爽,如有冒犯您別見怪。吃飯吃飯,阿爺上了年紀喝太多對身體不好。”
蜈蚣酒就放在旁邊,紫色的蜈蚣沉在瓶底,表面結晶。一盞茶的工夫過去,並無作用顯現,老爺子和梵塔都安然無恙。林樂一給了梵塔一個眼神,興許門道不在酒裡,下次可不要輕舉妄動了。
待到桌上動筷的人少了,林樂一和他們也聊熟了,找了個由頭問起村裡的傳統:“為甚麼村裡的女人口音叫人聽不懂?”
“說來也可憐,這是種傳染病,我們請了許多靈師才解決了源頭。”老村長嘆了口氣,“那還是我爺爺輩的禍患,我聽老太爺講,曾經這裡花草繁茂,是片山清水秀的土地,但有一天在溪水裡發現了一種怪蟲,渾身鮮紅,燃著一層薄火,用手抓能把皮燒掉一塊,拿鐵鑷子夾著能點爐子。老人們管它叫‘火虻 ’。是我太奶在溪邊洗衣服的時候發現的,被火虻咬了一口,先是中毒昏迷了幾天,找多少郎中都沒看好,但一個月後自己痊癒了。留下了個病根,就是常常大聲嚎叫,唱一種奇怪的山歌。”
老爺子表演了一下,把嘴張到最大,用喉嚨發聲:“就這樣,她一叫,溪水裡就會聚集火虻,那蟲子會被吸引過來,越來越多,把林子野地全點著了。山火燒了三個月,整座山焦黑一片,寸草不生。”
“當時火虻氾濫,許多人都被咬了,死了好多人。倖存下來的又重新開墾枯地,繼續過日子,沒想到十幾年後,又是相同的情形,一位少女突然開始放聲高歌,火虻大批聚集,再現當年的慘案。村裡人排查了很久,才知道這女孩她母親當年被火虻咬過,這居然是個能透過母胎傳播的傳染病。”
“我們沒甚麼好辦法應對,只能把當年被咬過的人的後代看管起來,居然關不住啊,一旦有人開始唱歌,火虻就會千里相會,聚集過來放火燒山。我爹進城奔走求助,才找到一位懂行的靈師,願意進山幫我們調查詛咒源頭。我們湊了不少錢和山裡土產酬謝,這禍患才阻止住了。”
林樂一聽得津津有味:“那位靈師說沒說過詛咒源頭是甚麼?”
“說過,”老村長嘆了口氣,“說是這座山底下鎮壓著一頭怪物,炎媧。這怪物餓了想出來吃人,就會放出火虻找替身,被火虻咬過的女子會成為炎媧的使者,她的歌聲會與炎媧共振,把地面震裂,讓炎媧出來禍亂人間。因為您二人是靈師,老頭我才敢說這麼多,不瞞您,那位靈師師父把村中女子的嘴縫住一半,讓她們無法張大嘴唱引靈歌,這才控制住災難,自那以後瘠山再也沒起過山火,我們才能茍活至今。”
“哦……鎮靈之山。”林樂一若有所相思,“所以村裡的女人清瘦,都是因為縫住了嘴無法正常進食導致的?”
“是啊,難為她們了。”老村長捋捋鬍鬚,“為了補償她們,墾地力氣活都不需要她們幹,小夥子們承包了全年的活計,應該的。”
“那,村口的八道石柱是幹甚麼的?”林樂一問。
“鎮靈鎖,八柱鎖炎媧,防止這怪物裂開土地為害人間。我們九壽村傳承一種巫舞,每隔一段時日就會請一位精通巫舞的適婚女子在山巔跳巫舞,加固鎮靈鎖。”
“為甚麼只有女效能被火虻感染,唱引靈歌釋放炎媧?”
老村長搖頭:“不知道,興許是因為男子陽盛,不容易被邪祟纏身。我們也都是聽靈師師父指令辦事,至今也要每年上貢十株品相最佳的瘠山人參。”
“哦。所以軒正就是接下來要跳巫舞鎮壓邪祟的人?”
“是。我們的傳統是新娘大婚前不見外人,既然您和小孫女同窗情深,我破例讓你們見上一面,您萬萬保密,別讓靈師師父知道我壞了規矩。”
“這個一定。您放心,我們靈師一向信守諾言。”
過了一會兒,村長孫子回來了,小夥子一臉抱歉地說:“她不出來,說不能壞規矩。這……”
老爺子在桌上磕了磕菸袋鍋子:“這小妮子,犟脾氣。客人,您先在我家住下吧,大婚結束就能見到了。”
“啊,也行。婚禮儀式安排在哪天了?”
“七日後。”
林樂一默想幾秒:“好吧,那就打擾您了。等軒正婚禮當天我也隨上份子,正好我備了些薄禮。”
老村長笑容滿面:“力子,快領客人安頓下。”
在村長孫子的帶領下,兩人住進一間不算寬敞的廂房裡,離主屋隔著一個院子,院裡雞鴨豬狗叫喚,相互聽不見對方的動向。房間內部陰冷乾燥,水泥地面凹凸不平。
林樂一不挑環境,放下行李收拾起來,把自己帶的床單鋪在村長家的褥子上,一次性枕巾把枕頭包裹起來,跪在炕頭上鋪平。
梵塔坐在炕對面的小黑茶桌邊,低頭盯著自己掌心看,掌紋泛紫,小臂血管鼓脹,暗紫色的血管竟在蠕動,在他面板下勾勒出百足蟲的輪廓,蜿蜒遊走。
他揉了揉隱痛的眉心,若無其事端起茶杯把玩。
林樂一在炕頭邊忙來忙去,卻不和他搭話,平時這時候早就嘰裡呱啦分析開了。梵塔就知道他還在賭氣,腦袋瓜裡不知道胡思亂想到哪一步了,不就是管了他一下?難道今後隨便殺人放火也無條件支援?哎。
“過來。”梵塔出聲了,“我抱你一下。”
林樂一聞聲回過頭,默不作聲盯著他看。
梵塔站起來,伸開手:“過來啊。”
林樂一不動,還撿起一個石頭塊,在自己面前的水泥地上劃了一條界線:“誰都不準過界。”
梵塔朝他走過去:“真不想抱啊?我過來了。”
當他已經走得夠近,幾乎一收臂彎就能摟到林樂一時,林樂一居然非常猶豫地後退了小半步。
梵塔不以為意向前進,踩到石頭劃的界線上。
林樂一繼續退,一直退到後背撞牆。梵塔手臂撐著牆困住他:“再退一個我看看,小神棍,穿牆術會嗎?”
林樂一指指梵塔身後的界線:“你越界了。”
梵塔挑眉:“啊,怎樣呢?”
林樂一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力氣大到想要血肉相融似的,悶聲說:“你自己進來的,踩進我的地盤裡,以後不管發生甚麼事都逃不出去了。其實還是應該收養我吧。我聽說父母對孩子都會捨不得,至少不會因為性格問題就扔掉不喜歡了。是真的嗎?也許一開始不應該叫你哥哥,應該叫爸爸才對?”
他話又變密了,小嘴叭叭響,這才對。
梵塔被這番話蠢笑了,托起他的臉仔細注視:“我也很想收養你,來當我的孩子吧。”
林樂一眼神閃動:“當你的孩子?”
梵塔:“是啊,這樣就有理由要求你孝順一點了吧,管你也是理所應當的事。管教你變成天經地義的事情,你就不會猜疑我是不是背叛你,對吧。其實我只是教你一些人生經驗,如果你不願意,頂嘴就好了,和普通的小孩那樣,我視情況而定要不要揍你,這不是正常的家庭嗎。”
林樂一睫毛顫動,倏地跳到梵塔身上去,摟著他的脖子,雙腿掛在他腰上,黏得很緊。
梵塔笑笑:“怎麼老是喜歡坐上來,你很喜歡這個姿勢?像小孩子一樣。”
林樂一掛著,輕聲回答:“我小時候有一個自己縫的大毛絨玩具,寂寞的時候就坐上去這樣抱著。我長大了,那個玩具變小了,不能再坐上去抱著,我再也沒有家了。”
梵塔雙手環住他:“你是甚麼恆河猴實驗的小可憐猴子吧。”
林樂一不滿,開始扭動。
梵塔:“別動了,再動不抱了。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林樂一繼續扭動,幅度還更大了。
梵塔收緊手臂:“你是不是很喜歡掙脫後再被捉住抱緊的感覺?”
林樂一發了一下呆,點點頭。
梵塔:“知道了。還賭氣嗎?”
林樂一:“我只是心情不好。”
梵塔:“為了那個小姑娘?”
林樂一:“不全是,這地方影響著我,我有種被侵襲的感覺。村長的話只能信一半,我看他是故意不想讓我見軒正。從軒正的信裡能看出她需要我幫助,如果七日後就能輕易讓我們相見,她信上告別的文字怎麼會視死如歸?這地方有其他靈師活動的痕跡,萬事小心吧。等天一黑,村裡人都睡下,我們就出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