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九壽村
“與其回家後悔終生,還不如進去看看。”林樂一從車裡拿出揹包挎上,踩著石檻跳進去,腿上貼了止痛貼紙,平常跑跳不會太痛。
“後悔終生……至於嗎。”梵塔臉上的某一絲肌肉抽動了一下,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股無名火是從哪兒升起的。翼虫部落不允許預言之子以身犯險,自己頂著壓力帶他來瘠山,他最好抱有一點感恩之心。
“在這種地方逛久了,容易黏上不乾淨的東西。鬼怪都是陰陽屬性,你當心點。”林樂一走在前面,和梵塔拉開了兩三米距離,路上話很少,多在東張西望觀察四周的地形。
梵塔跟在後面,他今天穿得素淨,把身上的金飾都摘了,只留下林樂一親手打的那套金手飾,上半身穿一件貼身半袖,肌肉把衣服撐緊,形狀分明。
才下午四點,瘠山裡卻已經黑得看不清路了,烏雲像一張厚棉被蓋在頭頂,悶得人呼吸不暢,一群黑鴉撲稜著翅膀飛到道邊的枯樹上,錯落站著,毛髮乾枯,眼睛蒙著一層死白色,朝他們嘶叫。
“你走慢點,別分那麼開。”梵塔在後面說。
“我?”林樂一指著自己轉過頭瞧他。
梵塔腳步急停,林樂一的臉蒙著一層不正常的僵死白色,雙眼變成白內障,嘴角有些腐爛了,青紫色的潰爛一直爛到臉頰,脖頸也有一條紅線,像極了被砍頭又接回身體上。
他驚詫不已,黃金瞳燃起金色碎星,當看破萬相的眼睛再次睜開,發現林樂一併沒回頭,而是一直走在前面。
梵塔快步追上,扶住他的肩膀叫他,林樂一莫名其妙轉過來,臉是正常的。
“怎麼了?你害怕嗎?”林樂一順勢捉住他的手,五指扣緊,“不要緊,可以和我說。”他勾開自己衣襬上縫的暗袋,“你進來躲著,有我在不要怕呀。”
“是怕你暴斃。”
“哦。”林樂一眼神裡透出些失望。
“這地方確實有古怪。”梵塔說。林樂一見到路邊的深坑就想往裡面望,被梵塔扯回去。
徒步走了二十多分鐘,才看見村落,是個相當落後的山村,拿泥塊堆了個入口,立了塊牌寫著“九壽村”,男人們在村口修補迎親花轎,村裡喜事將近,人們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幹活起勁,光著膀子大汗淋漓。
梵塔側耳傾聽,輕聲說:“轎子裡有抓撓聲。”
林樂一直接走過去,耳朵貼近花轎,聽見裡面指甲撓木頭的聲音,莫不是強行成婚,把新娘子關在裡面了?他一把掀開轎簾,裡面突然湧出一股焚燒熱氣,彷彿掀開的是高壓鍋蓋,高溫衝了一臉。
裡面居然空無一物。
一個工匠舉著刨刀過來,指著林樂一厲聲呵斥:“哪來的外地人,莫亂碰貢轎!走開走開,哪來的歸哪去。”
其他修補轎子的男人也挽著袖子聚過來,把林樂一團團圍住,質問他是幹甚麼來的。
林樂一匆忙拉開揹包,取出一個錦繡包裹雙手託著:“我朋友軒正結婚,我來送嫁衣。”
工匠揮舞刨刀驅趕他:“走開走開,瘠山女兒的嫁衣不是隨便幾個布料就能做的。”
一個男人眼尖,看到嫁衣上的金線和金飾,都是純金所做,揮手攔住刨刀匠,笑盈盈客氣道:“俺們都做不了主,俺去叫聲村長,客人多等等。”
沒多久村長就過來了,是個精瘦的老頭,拿著個老式菸袋鍋,牙齒黢黑,但精神矍鑠,眼睛清亮,老爺子瞧了一眼林樂一手上的嫁衣,九子三錯,走線奇特,是靈縫針咒。
“靈師後人?”老村長抽了一口煙,朝林樂一點頭施禮,“怠慢了,家裡正準備晚飯,請客人來我家坐坐吧。”
林樂一當然不會推辭,欣然接受,跟著老村長往村裡走,路上悄聲和梵塔嘀咕:“這麼閉塞的山村,還知道靈師呢啊。老頭居然認得出靈縫針咒。”
老村長提著菸袋,腳步四平八穩在前面帶路,林樂一問:“阿爺精神頭特別足啊,您老七十高壽了?”
村長哈哈笑道:“七十那不叫高壽,咱們村裡老人多半九十高齡,所以叫九壽村。”
“那看不出來,您看著真年輕,身體挺好吧?”
“扛兩袋稻子臉不紅氣不喘,現在還下地幹活呢。”
林樂一跟老頭嘮得火熱,梵塔沉默傾聽周圍的聲音,這村裡人不少,來來往往人影綽綽,卻聽不見女人的聲音,只有男人們豪放的閒聊聲,女人們三五一群舉在一起閒話,交頭接耳,基本聽不到她們的嗓音。
這裡的男人身強力壯,體型高大,一身腱子肉,扛著農具在路上橫行,女人們十分清瘦,就連上了年紀的婦女也過於孱弱纖細。這不科學,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同樣的環境下,男女體型不可能相差這麼多。
梵塔見過軒正,那孩子高挑壯實,骨架偏大,手腳力量感很足,這才符合瘠山人類的平均體型,基因是不會騙人的。
到了村長家,院裡已經擺了一桌酒席,為了迎接貴客又添了幾個菜,雞鴨魚肉菜式豐富,看樣子家庭條件算富裕。
剛剛在村外修花轎的男人也在,原來他是村長的孫子,手腳修長,挺樸實熱情的小夥子,大聲招待二位靈師落座,村長的老婆在灶臺邊忙碌著刷鍋,老太太乾枯瘦小,但幹起活來依舊利落。
“奶奶,別幹了,來吃飯吧,一會兒我來刷。”林樂一純正自來熟,招呼起老太太,想拉她過來,但老太太瞥了他一眼,沒作聲,放下刷到一半的鍋,進屋去了,飯也沒吃。
兩人只好先坐下。
林樂一問起軒正的婚事,老村長神秘地抽了一口煙,慢悠悠回答:“其實軒正就是我孫女。只是九壽村有規矩,新娘訂了婚就不再見外人了,泡浴修行,虔誠禮神才能換得一生幸福。這嫁衣呢,也是由村裡專門的巫祝繡的,驅邪藥材一步不能差,但您的好意我可以代軒正收下,這衣裳走線精美,裙襬飄逸,小孫女愛美,肯定高興壞了。”
林樂一求道:“軒正走得太急,都沒來得及告別,您就讓我們見一面嘛,哪怕是隔著房間,我在門外問一聲,說幾句話,我就放心回去了。”
村長拗不過他,嘆了口氣讓孫子去後院叫人。
等軒正過來這會子工夫,梵塔起身說想方便,村長給他指了指旱廁的位置,梵塔去了,忍著惡臭進入廁所後,身型縮小成螳螂,從通氣窗飛了出去,落在裡屋的窗玻璃邊。
村長的老婆就在窗邊坐著,老太太自己有張小桌,桌上擺著稀飯,湯湯水水的流食,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咬不動硬菜倒也說得過去。
她舀起一勺稀粥,張開了嘴,嘴裡竟擋著一張金色的線網——金線縫住了上牙膛和下牙膛,讓她的嘴只能張開一半,固體食物塞不進去,只能吃流食。
老太太一眼看見窗外偷窺的蟲子,蒼老的雙眸凝視著螳螂的複眼,刺花螳螂謹慎後退,抖開翅膀飛走了。
屋裡的電話響了,老村長請林樂一先吃著,自己回屋接電話。梵塔這時候回來,坐回林樂一身邊,與他耳語了幾句。
林樂一小聲說:“軒正是不是被虐待了。我非得把她找出來問個明白不可。”
老村長接聽電話,對面是個男人的嗓音。
“祥欽師父啊。你嗓子怎麼啞成這樣。”老村長連忙問候。
對方說:“身體抱恙,今年就不去你那護法了。婚禮流程按慣例辦就行。咳咳……”
老村長說:“祥欽師父掛記著老爺子我啊,您不是派了後人過來?”
對方疑惑:“甚麼人,我沒派人過去。”
老村長也納悶了,給他描述了一遍林樂一的相貌,對方的嗓音忽然激動起來:“他身邊是不是還跟了一位虎背蜂腰的保鏢?長髮戴金飾?”
“是嘞。”
“林樂一……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敢來我的地盤……”孟祥欽咳出一口血痰,拳頭攥得吭吭響,“留住他,我這就……過去。”
*
老村長回到席上,手裡多了一瓶藥酒,玻璃瓶中泡著一條紫色的蜈蚣。
他給林樂一和梵塔斟滿,客氣道:“客人遠道而來,嚐嚐我們村的特產,窖藏五十年的蜈蚣酒,只有靈師到此才捨得啟用的珍藏。”
碗中泛著晶紫的酒液,似乎度數頗高。林樂一好奇想舔兩下,端起碗來卻被梵塔壓住手腕。
梵塔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連帶著林樂一那碗也幹了:“小孩子喝不得。你包裡有橙汁,你喝那個。”
“哦。”林樂一掏出小瓶裝果粒橙,喝了一口,“無聊。”
梵塔端起碗,起身接近老村長,碗沿輕敲他的酒瓶:“滿上。老頭,珍貴窖藏我一人獨享不合適,你也喝一杯。”他把碗沿抵在村長唇邊,眼眸眯成一條惡劣的弧線,向他齒間灌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