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招禍
林樂一坐在床上迷惑地問:“甚麼叫無利可圖……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梵塔都已經走到臥室門口了,又折返回來,俯身看他:“你不是嗎,還是你自己都沒發覺自己是?我現在很好奇,你起初心甘情願跟著我,幫我解決翼虫部落的的災難,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打算?”
放在平時,林樂一隻會打哈哈把話題略過去,今天一點兒都不想裝了,當場攤牌:“你能拿出水行木假肢,就一定還有弄到其他材料的路子,我要做出驚世人偶,跟著你是唯一的希望。怎麼了?難道我應該單純到被神奇小蟲子的美色迷暈然後幻想著你把我從命運裡解救出去?”
說到情緒激動處,林樂一站起來,雙腿站久了接縫處刺痛,他抽了口涼氣:“你只喜歡黏人嘴甜乖寶寶是嗎?甚麼教導,還不是想要一個符合你口味的完美小孩拿來玩?為甚麼我露出一點點真實的樣子就要被你這麼對待?反正我就這樣,我有錯,但我不改。”
他一口氣說完,心虛地掐住了自己的胳膊,垂著眼睛不敢直視梵塔,原來賭氣也是一種賭博。
無人回答,臥室裡突然安靜,兩人陷入沉默的對峙中。
梵塔突然笑出聲,瞳孔誇張地變大變小:“我怎麼對待你?”
“你打我。”林樂一低著頭悶聲問,“你為甚麼打我。”
“不為甚麼。”梵塔捏起他的腮幫叫他抬起頭來,“看你臉蛋白白淨淨就想欺負,這樣好玩。”
林樂一愣了愣:“你變態啊。”
梵塔:“對啊,但我不改,我就喜歡搓磨你兩下然後看你破防,哭著抱上來求我別不要你。今天的反應不在預期內啊,但是更好玩了,像更新了甚麼疊代系統似的,你這個小機器人。”
林樂一又愣住了,琢磨了一下:“憑甚麼我要求你別不要我,現在是翼虫部落求著我不要走吧?我只要略施小計,就能讓你永遠找不到我。”
他憋著氣轉過去背對梵塔。
一雙手從背後伸出來,摟在他腰間,林樂一身子一顫,背後貼上來一片溫涼的面板,梵塔一隻手環著他,另一隻手卡住他的下巴,向上捏著臉蛋,在他耳邊問:“我就喜歡聽你求我,你求不求。”
有骨氣的小孩雖然手指尖都在抖,但嘴硬得很,試圖扭動身體從他懷裡掙出去:“我就不改。”
梵塔沒鬆手,箍著他動不了,還用整個手掌扣住了他的脖子,拇指指腹撫摸下頜邊緣:“不改算了,我照見了許多悲劇,本不該對別人的命運再橫加干涉了。等你被千夫所指,珍重朋友離你而去,就會明白大祭司的話皆是預言,到時候再來哭著找我,一樣的。”
“走著瞧,讓你知道甚麼叫滴水不漏。”林樂一轉身拉上他,搭著梵塔的肩膀向外走,“我查了瘠山方位,這座山位於南方朱雀七宿的星區投影內,有火山活動跡象,山體富含二氧化矽和硫化物,存在一部分地熱區,我們可以飛機落附近城市,到地方後租車進山。長贏,別偷聽了,跟上。”
他們在容巖市機場落地,租了一輛越野車開往瘠山方向,進山前想找一位當地嚮導,但嚮導們說臨近瘠山祭典的日子,都不進山,林樂一問加錢行不行,嚮導開口要十萬,林樂一選擇買份地圖自己進山算了。
梵塔開車,戴著墨鏡防光,離開平坦的公路,駛入崎嶇顛簸的山路上,輪胎軋起泛紅的灰土,駛過的道路土煙蔓延,儀表盤指標在劇烈的顛簸中震顫。
林樂一把副駕駛的座椅調成半躺的高度,脫了鞋,長腿踩在擋風玻璃前,手裡拿著人偶涅槃火的臉,一整張白玉臉,用打磨器修整五官。
“這麼顛,怎麼雕得下去啊?”梵塔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螳螂的手臂相當有力,一隻手就能輕易駕馭山道急轉彎。
“打磨修型,沒在雕。人偶的嘴唇做太薄了,法相刻薄,不合適。”林樂一一路上都在雕琢涅槃火的玉面,看得出來是真心喜歡,因此不惜代價也要奪到手。
“進山之後天色變暗了。”梵塔的墨鏡上倒映著窗外逐漸詭異的風貌,兩側喬木的枝椏扭曲得像燒焦的人手,葉片背面浮現硫磺灼燒出的鏽斑。
他摘掉墨鏡,窗外陰沉沉的,雲層骯髒,像要下一場臭雨。
突然一個急剎車,林樂一突然放下手裡的活兒,直起上半身,隔著擋風玻璃警覺張望。
小道正前方站著一頭白牛,牛的脖子上環刻了一圈紅線,紅線之上的牛頭眉心有個紅點,有些腐爛了,眼睛發灰僵白,嘴也沒在反芻嚼動,可四肢卻正常行走,就像把一個剁下來的牛頭重新接到牛身上去似的。
“牲畜攔路,不吉利。”林樂一掐指輕念,“陰陽開路,百獸遁藏,乾坤借法,生靈避讓。”
白牛僵硬地走開了。
“小神棍……你是有點東西。”梵塔直視前方,掛擋繼續前行。
大約二十分鐘後,車載音響突然自己啟動了,發出嘈雜的噪音,嘶嘶啦啦的雜音中隱約有樂曲起伏,林樂一把耳朵貼到音響口聽:“怪叫聲,聽不清。”
梵塔側耳聽了一會兒:“女人的歌聲。”他能聽到的頻率範圍比林樂一多一點,“你同桌住在這種受詛咒的環境,很可疑啊。她會跳巫舞,把你騙進村裡殺了也不奇怪吧?”
林樂一支著頭靠在車窗邊:“殺我幹嘛啊。”
“想殺你的人不在少數。”梵塔點燃一根藍菸葉叼在唇邊,開啟窗戶彈掉菸灰,窗外湧進一股熱浪。
“我上課睡覺的時候她隨便抄起個甚麼都能把我捶死。根本用不著大費周章騙我過來。”
路上偶爾能看見一兩個村民,坐在道邊搓衣服,把髒衣服埋進發紅的土灰裡捶打,提起來抖掉灰塵,就能把衣服上的汗漬清除掉了,布料也恢復乾爽。
兩個洗衣服的女人邊幹活邊聊天,梵塔放慢車速,林樂一湊近了仔細聽,說的是方言,聽不懂。軒正也對他說過自己家鄉方言,差不多就是這樣的腔調。
梵塔卻說:“她們在討論去山溝採藥的事。”
“你怎麼聽得懂?”
“很奇怪,她們說的是畸體的語言。而且是福夏沙漠地區的口音。”梵塔說,“她們是地道的人類,這座山也不是新舊世界重合點,這種語言是怎麼流通起來的?”
幾個扛著鐮刀的男人從道邊經過,三三兩兩說笑著,林樂一聽得出來他們說的就是中文,只是口音濃重而已。說的是,村裡有喜事,村長正在親自佈置。
這地方,男女口音居然不一樣。
車再向深處開,反而看不見甚麼人影了,天色漸暗,幾乎入了夜,山裡響起鷓鴣的叫聲。
梵塔開啟前照燈,燈亮的一瞬間,道路盡頭突然出現了八個猩紅的人影,八位窈窕女子各站一方,身穿血紅嫁衣,蓋頭遮面,露出一點下巴,戴著銀色面具。
兩人都繃緊精神,林樂一摸出黃表紙,抿溼毛筆準備應對,可車開到近前,才看出擋路的是八道石柱,用紅泥抹平表面,遠看豔紅如血,八道柱子各擎一方,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天空。
“停車看看。”
車停在天柱下,開啟車門便被悶熱的幹風撲了一臉灰土,林樂一下車撫摸石柱表面的紅泥,已經風化成了石皮,用指甲摳不掉,沾了一手紅土。
天柱之間的石砌柵欄剛好無法容納汽車透過,再想深入就只能背上行李徒步了。
林樂一拍了拍手上的紅土:“這地方兇險。紅泥裡面裹黃紙,咒封生魂,鎮在這底下。厲鬼鎮村,還不知道里面封著甚麼東西呢。要不是和軒正熟悉,我真要以為她拐我進來當祭品了。早知道請我大哥一同過來多好。”
“還進嗎?打道回府?”梵塔用指節敲了敲石柱的紅泥外殼,在預言裡見過的荒山與此有相似之處。
一陣幹風拂過,吹得兩人抬臂擋住臉,口鼻灌了一股土氣,八道天柱正後方有座石碑,表面覆蓋的灰土被狂風吹落,露出四個漆筆紅字——
女言招禍。
“若是按直覺行事,我該離開這兒。”林樂一凝視石碑半晌,拳骨繃緊,青筋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