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封印
瘠山的白天和黑夜並不分明,即使白天依舊黑雲壓城,氣壓低得難以喘息,入了夜,抬頭望不見星辰,夜空被一層焦灼的雲煙籠罩著。
房間裡有電燈,用簡陋的電線吊在屋頂,搪瓷燈罩裡面燻得發黑,外面落滿塵灰,稍有動靜就晃動起來,嘎吱作響。
林樂一踩著炕坐在窗沿,膝頭搭著一件火紅的裙裳,裙上飛鳥為神獸畢方,形狀如鶴,單足,青羽赤紋,白喙,與野火伴生。他拿銀剪拆了繡線,對著燈光一針一針重繡細節,將,井鬼柳星張翼軫七宿星連鬥線繡入背景,融為朱雀神的羽翼利爪。
梵塔縮小成刺花螳螂,掛在窗臺前的枯枝上,一動不動盯著他刺繡:“改完氣勢逼人。”
“這件靈衣是成品,應該是直接從靈縫師手裡買的,畢方花紋不夠匹配,我直接改繡朱雀七宿,興許她會喜歡。”林樂一調整繡繃移動位置,“我特別想要一些能長時間燃燒的蠟。把刺繡部分浸在那種蠟油裡,晾乾,點燃後朱雀七宿的星連鬥線燃起來,衣料是防火的所以不會跟著燒起來,在黑夜裡肯定很好看。”
梵塔:“除非去新世界找,我知道有一種蠶吐絲天然燃著火焰,叫石火蠕。”
“火焰溫度有多高?是甚麼顏色的火?”
“溫度……沒注意過,是草綠色的火。”
“那不行,不好看。”林樂一皺眉想象,“草綠色……涅槃火是個非常挑剔的、對衣裝有自己要求的靈偶,配色太難看要反噬我的。”
梵塔:“你的設計未免太超前了,根本弄不出來。”
林樂一:“我有很多想法都被材料限制,可惜,我理想中的靈偶是一種更神相的事物,因為太不切實際被批評過很多次,現在老實了。如果能完全實現設想就好了。”
風吹樹枝,螳螂跟著輕微晃動,上下起伏如在點頭。
後半夜一到,村落寂靜,天完全黑了,院裡雞鴨回籠,看門的狼狗也爬回窩裡睡了。林樂一把螳螂從樹枝上捏下來,揣進衣服口袋裡,直接從窗戶翻出去,躡手躡腳沿著牆根向院外走,大鐵門鎖住了,林樂一戴上游牆手套爬出去,到插滿碎玻璃的牆頭上向下一躍,即將落地時蹲身卸力,幾乎沒發出聲音,
路上幾乎沒有任何燈,夜空霧濛濛的,只能朦朧看清腳下的一點道路,林樂一憑藉白天的記憶向前摸索,找到了一處完全避風的拐角,停下來,點燃軒正的信,口中振振有詞唸咒。
但煙霧亂流,並未指引方向。
“這裡有靈師的靈力在與我對沖。”林樂一甩滅燃了一半的信紙,小心回收,“詛咒師用複雜的手法在這座山施過咒,在人家的地盤我會受到干擾。”
“如果能遇到本地蟲子,倒是能問詢一二,但這裡植被荒蕪,土地熾熱,舊世界的同胞在此難以生存。”梵塔趴在衣裳口袋裡,歪頭感受風的流向,捕捉足指了一個方向,“那座房子陰涼些,去找找看。”
村落深處有座石磚蓋的學堂,林樂一潛行到附近觀察了一下,這地方廢棄很久了,地上的浮灰足有一節手指頭厚。門用鏈子鎖掛著,推不開,窗戶是紙糊的,早就漏了,有淘氣的小孩鑽來鑽去,弄出一個大窟窿。
林樂一也從窟窿裡鑽了進去,落地濺起一片灰塵,嗆得他連打幾個噴嚏。
課桌破破爛爛,顏色都不一樣,都是從各家收上來的廢品改的,但做工認真,不至於寫字時搖晃,幾乎每個桌面上都整齊地貼著小紅花貼紙,有多有少,有個成績好的桌上貼了長長一排。
林樂一在這張桌子裡找到了一箇舊得發脆的作業本,裡面的字跡和軒正的一模一樣,這張是軒正的課桌。她離開瘠山兩年了吧,這個座位一直沒人坐嗎。
作業本里夾著一張照片,不過不是軒正的,而是一個斯文慈祥的老太太,戴著細框眼鏡,戴著一頂咖啡色的無簷毛呢帽子。
“這是她老師吧。”林樂一拿起照片用手機照亮,“一看就是從城市來的精緻小老太,來瘠山支教嗎。應該就是軒正信裡提過的宋老師。”
作業本里還夾著一片乾花,脆弱的花瓣幾乎透明,呈淡紫色三角形。
“是新世界的野花。”梵塔說,“舊世界沒有。這老太太去過新世界。我明白路邊的女人為甚麼都說畸體語、還帶著福夏地區的口音了,因為人類前往新世界普遍會在玻塞城落腳長住,玻塞城離福夏沙地很近,畸體口音幾乎一樣。她們的畸體語是跟這個老太太學的。畸體語的發音在喉嚨,不需要張大嘴,被金線縫住嘴的女子們以此語言溝通。”
“這裡有甚麼小蟲子居住嗎?”林樂一翻開地上的石板,裡面躲著幾隻慌張的鼠婦,梵塔過來問話,可惜這幾隻潮溼蟲一生都沒走出過這座屋子,甚麼都不知道。
林樂一才站起身,偶然瞥見最後一排的課桌前出現了一抹猩紅顏色。
一位穿著紅衣的新娘就站在課桌後,低著頭,紅蓋頭無風而擺動,四角垂墜的金鈴輕響。
梵塔發覺林樂一身體僵硬盯著教室一角看,飛到他頭頂,揚起上半身和捕捉足,但甚麼都看不見,只能感到一團陰陽屬性的力量在牆角處流竄。
女子就站在那兒,林樂一面對她依舊神色如常,其實後背早已滲出冷汗。
靈師見鬼是常事,紅衣鬼就稀罕得多了,死前怨氣極大化為厲鬼,才能顯現紅衣,紅色部分越多,厲鬼越兇悍,這位更是從頭到腳的紅。
新娘子動了。
林樂一不動聲色摸進懷裡掏符紙。但他不是專業道君,也不是道行夠深的詛咒師,對付紅衣鬼怕是不夠用。
她向學堂門口走去,不能說走,她是飄過去的,裙襬微微揚起,繡花鞋並在一起踮著腳尖移動。直接從上鎖的木門穿出去了。
林樂一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居然跟了上去,翻出窗戶,紅衣鬼消失了,他只能放空腦子跟著直覺走,漸漸忘記了周圍風景的變化,當他再清醒過來,已經轉到了一座巨大石像面前。
天都亮了。
梵塔一直落在他頭頂,親眼看著林樂一被附身操控一般直勾勾朝這裡走,拐彎走小路腳步熟練,彷彿早已知道路線。
“你沒事吧?”
“沒事……冤有頭債有主,那鬼魂對我沒惡意。”
眼前的巨大石像由一座完整的百噸巨石雕刻而成,從體型上看是一位女子,張開手臂作摟抱狀,抱住下方的石門入口,石像的臉已經被腐蝕到看不清五官了。
石門外蹲著兩頭鑄鐵鎮墓獸,相對而放,守著石門內的東西。
林樂一撫摸石門上的密文,推了推,紋絲不動,圍著鎮墓獸轉了幾圈,甚麼機關都沒找到,只撿到了一隻千紙鶴。
紙還很韌,是新疊的。林樂一嗅了嗅千紙鶴,掐指計算方位,在巨大石像西邊的枯草堆後捉住了一個躲藏的少女。
那女孩還想跑,被林樂一攥住了胳膊,他笑眯眯蹲下,讓自己處在較低的視角:“別害怕,我不是壞人,我是軒正的同學,城裡的同學。”
少女停止掙扎,看著林樂一這張充滿迷惑性的臉,臉頰慢慢紅透。她很內向,矮小清瘦,大約十五六歲,比軒正瘦弱太多。林樂一耐下心等了一會兒,輕聲問:“你是九壽村的嗎,認不認識軒正?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少女說了一句畸體語。
梵塔用畸體語重複了一遍林樂一的問題。
她看呆了,螳螂居然會說話。
林樂一眯起眼:“很神奇吧,我給了你一點和蟲子溝通的能力,所以你才能聽懂,你比別的小朋友厲害。哥哥,你翻譯給她。”
梵塔用畸體語說:“軒正的位置在哪兒,不說就讓螞蟻把你吃了。”
少女惶恐逃竄,拉著林樂一的手向深山裡跑,林樂一隻好跟著她,刺花螳螂在後面飛著追。
她帶兩人來到一片荒林中央,樹枝蜷曲如鬼手,密林深處,一座八角石池顯現全貌。
軒正就泡在石池水中,池水散發著藥材的氣味,她頭頂上方鑄造了青銅爻卦盆,每卦凹槽熬煮著不同顏色的藥汁——蜈蚣酒、硃砂水、屍油和胎盤血,煮沸的液體向上蒸騰,匯入中央的盤中,盤體傾斜,向下滴落一滴混合藥液。
一滴熾熱的藥液滴在軒正頭頂,軒正猛地驚醒,雙眼佈滿血絲,被如此折磨了數日,精神瀕臨崩潰。
她痛苦地叫了一聲,但嘴根本張不開,上下牙膛金線相連,咒線束縛著她的聲音。
林樂一驚詫萬分,繞著八角池走了兩圈,輕聲呼喚軒正,但無人應答。
他冒險跳進池水中,藥水只沒到膝蓋以上,碰不到他的面板,趟水走到軒正身邊,怎麼推搡都無法讓她恢復理智,軒正的雙腿被鐵釦禁錮著跪在池心,池壁陰刻的文字是《女誡》。
刺花螳螂飛過來,落到林樂一頭上,問他:“剪掉金線不行嗎?”
林樂一掏出小銀剪,掰開軒正的嘴試著剪斷,但金線極韌,毫髮無損:“金線是種詛咒,除非解咒,我沒見過這種東西,場外求助一下吧。”
他緊急打電話給林玄一,描述了一遍現在的情況。
林玄一打了個呵欠:“你把她頭髮掛進井口,找四面鏡子,背面寫破禁咒,把日光引到她嘴裡,等金線上顯現字咒就能剪斷了。”
林樂一:“她現在神志不清,一直有藥往她頭上滴。”
林玄一:“她是有甚麼特殊能力吧,藥浴封脈,是防止血脈覺醒的招數。”
林樂一:“明白了。你在哪兒呢,你別忘了上學。”
林玄一:“嘖,你還上不上了,不上退學。”
電話背景音裡傳來班主任的怒吼:“林樂一,早自習在教室打電話?把你手機給我交上來,去辦公室等我去。”
通話斷了。
林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