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舉棋若定
裝配了詛咒之心的靈偶林玄一重回巔峰時期,被身上咒言限制而無法施展的詛咒也重回記憶中。
“先找一個至陰之地,將陰氣灌入人偶裡。”林玄一說,“北郊有個槐樹林,背陰積水,長年不幹。”
頭頂烏雲嘶啞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在哪兒哪兒就是至陰之地。”幽靈幻王驟然散開,陰鬱黑霧在腳下鋪開,房間裡立刻下降了十來度,酷暑時節,室內竟像冰窖一樣冷冽。
“看不出來你還有點用。”林玄一將老天師從匣中取出,平放在黑霧瀰漫的地面上,然後割破林樂一的手,食指和中指在傷口上抹了一下,蘸著他的血在天師半身殘軀邊緣描摹,用血在地上畫出另一半輪廓。
老天師腹部的焦痕自動浮現,林玄一隨手拿根毛筆,在唇邊抿過聚鋒,沿著焦痕中餘留的咒字修補,把另一半銷骨咒在地面上補齊了,無墨而書,金色咒字似在地面蕩起漣漪。
他在老天師左右兩側擺上兩根蠟燭,指尖引動周遭黑霧,在其中一根燭芯處燃起黑火。
“給你替身。”林樂一開啟窗戶,從窗外的老槐樹上撅下幾條枝子,三兩下綁成個娃娃形狀,用白綢箍出頭顱和四肢,竟也活靈活現。
林玄一將銷骨咒一字不差描摹到替身娃娃身上,隨即輕吐氣息,吹滅了燃著的蠟燭。
老天師身上的銷骨咒跟著燭焰一起消失,而替身娃娃身側的蠟燭忽地燃起,娃娃腹上的銷骨咒也跟著發出血色光芒。
銷骨咒就從老天師身上移到替身上了。
“頂級詛咒術,移魂替命。”林玄一將毛筆扔回筆筒,撿起老天師瞧瞧,還給林樂一,“小菜一碟,跟新的一樣。”起身懶洋洋擺手:“走了,睡一會兒去,好累。你自己處置吧。”
林樂一先把天師鋪到工作臺上,從空間錦囊裡摸材料,在福夏沙漠用來打造武器的那些材料就派上了用場。
用於打造毛筆筆桿的輕金雷擊木,輕薄如紙的輕金樹皮,寫滿護心咒,薄韌無比,以及用作筆毛的長尾仙凰尾羽,分別被林樂一打造成老天師新的骨骼、皮囊和拂塵,而這三樣東西,恰好就是陰陽和神賜屬性,與青骨天師一一適配。
梵塔終於意識到,林樂一將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規劃得一清二楚,一步踏出早已望見千里之外的結局,想復仇的心從未冷卻,甚至一直在追尋斷自己雙腿的真兇,不曾放棄。
他靠到椅背上,凝視工作臺後靜心雕刻的少年。
林樂一用柏木蛇刻刀一點一點雕出天師的新骨架,把零件排開備用,時不時輕吹木屑,裸露出刀下精密的溝壑,似乎感覺到梵塔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稍稍抬眸瞧他一眼:“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梵塔說:“只還有一點沒想通,如果青骨天師被毀至完全退光,你豈不賠了夫人又折兵嗎,你有把握對方只毀一半?”
林樂一手上活沒停:“昭然的能力是回溯時間。我知道地下鐵不想得罪我,他們想要我永遠為他們所用,至少不去投奔對手,地下鐵絕不會允許天師在他們租借期間出甚麼岔子。”
“你怎麼知道他的能力?”
“我們從雪山回來後,鄰居們都說我家出事了,但房間裡卻安然無恙,只有客廳裡所有的鐘表都慢了兩小時,一隻錶慢了說明不了甚麼,一個房間內所有的表都慢了相同的時間,而我的對門恰好又住了一位強大的畸體,情況一目瞭然,昭然一定進過我家,我家並非沒變化,而是被他復原了。既然昭然有這種能力,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修復天師,兩個小時的餘地足夠他保住天師了。”
“所以你從雪山回來那天起,就想到用青骨天師釣出曾經對你出過手的人?”
“其實從遇見你開始我就在考慮這件事,從你出現的那天起,復仇不再是空談。你帶給我一雙非比尋常的義肢,我想你一定擁有超乎想象的能力。現在也許時機成熟了吧,有你和靈偶們在身邊,我就有一戰之力。我想找到真正的幕後之人,讓他承受超我百倍的痛苦。”
林樂一接著說:“萬物皆可為我所用,哪怕是我的家人……因為你需要我解決翼虫部落的災難,我才想藉助你的力量復仇,長久的交情就是這樣相互虧欠出來的,對吧,哥哥?我們相互喜歡著,被對方吸引,這些都會消失的,你應該知道吧,這世界上最穩定的不是愛情,也不是親情,是共生關係,我們需要彼此提供利益才能活著,這讓我感到非常安全。”
“是的。”有意思,梵塔起身走到工作臺前,隨意捏了一把他的臉蛋,“你我共生。”
他離開了人偶倉庫,留林樂一獨自進行漫長的修補過程。
寂靜的房間中只剩刻刀摩擦木料的沙沙聲,林樂一托起小小的一具骷髏靈偶,輕貼老天師殘破的面頰:“我被仇恨矇蔽了眼睛,您會不會怪罪我?”
伴隨著一陣機關響動,乾枯的骷髏小手卡頓地抬起,輕搭在林樂一頭上,溫和柔暖。
*
人偶倉庫外,梵塔抱臂靠牆,聽裡面的小孩哽咽著自言自語。林玄一坐在梯子上,他也沒走。
梵塔:“以為你回去睡了,原來在這兒聽牆角?”
林玄一打了個呵欠:“我怕你說點甚麼不該說的,給他說破防了。”
梵塔:“他好像在掉淚。誰去哄一下?”
林玄一:“你不能他一哭就去哄,把他慣壞了。他小時候能邊哭邊給老爹下瀉藥,把老鼠夾子放進老爹的公文包裡,然後坐地上哭,嘖嘖嘖不知道的還以為挨夾的是他。他在外人面前裝得不露聲色,在你面前暴露本性,應該是把你當自己人了。你這時候說他點不是,他就立刻上綱上線說你背叛他,然後委屈巴拉有理有據給你扯一通邏輯,叫你以為真是你的錯,然後選擇退一步。我管這叫鬼打牆式pua。”
梵塔:“可是他真的很傷心吧,迫不得已破壞自己的心血,人總有情緒脆弱的時候。”
林玄一:“來吧,賭一百。”
梵塔側身靠近倉庫門,悄聲向裡面窺視,看見林樂一把修到一半的天師先放到一邊,拿起地上的替身娃娃,捏起一根長針就往娃娃心口扎,惡毒唸叨:“終於找到你了……去死。”針針穿心,沒一會兒給娃娃紮成刺蝟了。
“……”梵塔抽身回來,從兜裡掏出一百新世界分幣鈔票,拍到林玄一手裡。
“既然恨到這地步,不如我去把下咒者找出來吧。”梵塔說。
林玄一站起來,雙手揣進袖裡往樓下去了:“不必,得到了完整的銷骨咒,就等於拿到了下咒者的身份證,他扎小人是能應驗的,那人終有一日撐不住來找我們。走吧,得修好一陣子呢,樓下看電視去吧,大叔。”
“叫我甚麼?”梵塔嘴角微微抽了下。
一條綠藤神不知鬼不覺伸到林玄一腳前,他果然絆一跤,從樓上摔到樓下去了,腦袋胳膊腿分家,甩得滿地都是。
一整個下午林樂一都沒挪地兒,房間裡的生態環境還算和諧,幽靈幻王按照林玄一給的墳地定位出去覓食了,白鳥蜷在地毯上睡覺,掛著吳表姐給做的小屁兜,省得在屋裡亂拉,長贏千歲手腕掛著一張木凳子懸空練書法,蜘蛛小姐在屋頂結了一張網,但由於梵塔的存在根本逮不到小蚊蠅吃,只好吃點廚房的剩飯。
沙發上,林玄一和梵塔並排坐著看電視,前者長腿架在茶几上,手裡攥著遙控器不停換臺,梵塔雙膝分開,手搭在沙發靠背上,兩人之間保持一個不容易發生爭執的距離。
林玄一:“噯,你這個膚色是曬的嗎。”
梵塔:“不是。和你有關係嗎?”
林玄一:“我瞭解一下你的情況怎麼了,咱家就這一根獨苗還讓你薅了,我問問怎麼了?”
梵塔:“梵音蟲丘附近的舊世界人類是這種膚色,所以化人形的時候也選擇了相似的顏色。”
林玄一:“你們是怎麼變人的?這屬於妖精修煉化形嗎?”
梵塔:“高智慧畸體透過學習,可以自由挪動、擴大或縮小、加速分裂身體細胞,讓身體在基因範圍內變化,模仿人形只是其中一種形態,我可以讓身體的任何部分螳螂化。”
林玄一:“你幾歲了?”
梵塔:“三百零三。”
長贏千歲探頭過來:“我滿月了,提前多謝二位的紅包。”
“去。”林玄一拿遙控器把長贏的臉頂走,“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
林玄一繼續問:“在你們那個地界算甚麼年紀啊。”
梵塔:“新世界不同物種間壽命差異太大,不講究年齡資歷,只要在成長期都算盛年。”
林玄一:“你為甚麼老盯著我看?瘮人。”
梵塔:“我在看電視,你看到的小黑點是偽瞳孔。”
梵塔:“你這個年紀,在外面有孩子沒?”
林玄一冷不防嗆咳:“我人都走三年了,要有老婆孩子早打上門來要說法了。”
梵塔:“那你們老林家應該是到頭了。”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後。
梵塔:“他一直這樣嗎?我覺得他平時很乖,而且很脆弱,像那種容易被欺負霸凌的孩子。”
林玄一:“不是你都被他上了你還問。”
梵塔:“……”
林玄一:“你就應該覆盤一下你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被他忽悠瘸的。”
梵塔:“……”
梵塔:“但是。”
林玄一:“賭一百。他看見你和其他人說話都會嫉妒心大爆發。”
長贏千歲又提著毛筆手腕掛著凳子探頭過來:“不準背後蛐蛐先生。”
林玄一抬腳踹他後腰:“你給我安靜點。”
有腳步聲從儲藏室傳來,林樂一從人偶倉庫下來了,假肢踩地噠噠響。
他走到沙發靠背後面,雙手捧起梵塔的臉,彎下腰和他對視:“你怎麼在和大哥聊天呢?你們聊得很好嗎?”
梵塔仰著頭:“挺好啊。”
林樂一雙旁若無人低頭接吻,半晌才鬆口,緊緊摟著他的脖子,臉頰和他貼近嘻笑:“我要生氣咯,他難道比我有趣嗎?爸媽也更喜歡和大哥聊天,你們都更喜歡他對嗎?”
梵塔:“我更想和你聊天。”
“嘿,你最好了。我親過就是我的了,不要和他講話呀。”林樂一親了親他的臉頰,去廚房翻冰箱找吃的去了。
林玄一向右攤開手。
梵塔又掏一百分幣鈔票拍給他。
林樂一端著一盤洗淨的梨回來:“學校老師要見我家長,你們誰願意去啊?”
“我可不去。”林玄一拿了塊梨想起來自己吃不了又放回來,站起身離他們遠點。
梵塔蹺起腿:“那你只能求我了。”
林樂一跨坐到他腿上,柔軟地摟著他的脖子:“你是第一個以家長名義見我老師的人,好哥哥,這對我意義重大,我是有家長的小孩了,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了。”
客廳裡怪熱鬧的,梵塔還是覺得當眾親暱十分不妥,拍拍林樂一腿側叫他下去,但林樂一摟得更緊了,在他耳邊哼哼唧唧:“老師罰我站了一天,還叫我跑樓梯搬書,我都聽話照做了,就怕老師見你的時候說我不乖,叫你丟了臉,老師還說我只會縫娃娃,一點用都沒有,到社會上也養活不了自己,是大家的拖累。”
林玄一站在茶几邊,瞧著弟弟顛倒黑白撒嬌,皮笑肉不笑,嘴角抽搐。
“知道了,我會去的。”梵塔一隻手摩挲著懷裡超大型捏捏樂的後背,另一隻手從兜裡摸出一沓分幣鈔票,撚開成扇,朝林玄一輕輕一甩,我輸了,怎樣呢,拿去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