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少爺
葉警官查閱資料的過程中,病房門被急匆匆推開,範警官喘著氣走進來,擦了把腦門上的熱汗:“小葉,鬧鬼了。你看到我發你的審問錄影了嗎?咱從始至終都在和一具人偶說話啊,現在那人偶連零件一起不見了,這下可捅大婁子了。”
“抓回來也沒用,撬不開一具人偶的嘴,算了,林樂一還躺在這裡,如果那人偶真是他哥哥的化身,肯定還會回來的。”
範警官拉來一把凳子,在病床邊坐下,看了看病床上的少年:“他恢復得怎麼樣了?有清醒的跡象嗎?”
“目前還沒有,我想,如果林樂一醒來也和他哥一樣敵視我們,乞討工廠案的線索就徹底斷了,我們應該重新考慮一下林家那樁案子。”葉警官分析道,“你在隊裡時間久,應該知道些內情吧。”
“是,過來的路上我想起來了。那小子一坐下就問我們認不認識他,還叫出了我倆的名字,我當時就有點納悶,現在記起來了,他曾經來報過案呢。”
“詳細說說。”
“跨度挺久的,起初應該是三年前的事,他家小弟弟從學校回來的路上被綁架了,幾個亡命徒砍了他兩條腿和一隻手,但那小弟弟還是逃出來了,咱也不知道他怎麼出來的。他來報案的時候說,他父母其實去年年底就失蹤了,這次傷害他弟弟的人和綁架他父母的人是一夥的。”
“也就是說,M012年年底,他父母就失蹤了,只過了幾個月,林樂一就遭到綁架。林玄一是因為他弟弟被殘害才來報案的。”葉世音將線索捋了捋。
範警官抽出煙盒,一想起自己在病房,又給塞回去了:“那案子不是我經手的,但我查別的案子的時候偶然見過他,失魂落魄的挺可憐。”
葉世音皺眉:“不對,那時候他父母就已經失蹤了嗎?為甚麼我看到的記錄是謀殺案,而且時間更近,是年初的事情,我以為他父母是不久前剛剛去世的。”
範警官點點頭:“這就是我想說的蹊蹺之處。不久前我經手一個案子,拐賣案,安家村一屠戶家的女兒被拐,我們花了一番工夫給找回來了,據說他們比較迷信,請了當地的靈協會幫忙,協會里有高手,還真給出了準確的藏匿地點,與我找到女孩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就好奇了,我問那女孩的父母,是誰算出來的,怎麼算出來的。你猜怎麼著?”
葉世音盯著他的眼睛等他說。
“嗨!他們說是林樂一林大師算出來的!”範警官一臉詫異,指指病床上臉色蒼白的少年,“就是他,一開學才高三的小屁孩!都說是他算出來的,就拿一件衣服,點著了,塞在菸袋鍋裡嘬一口,然後就說出地點了,我靠,有時候我真恨自己上過大學,我接受不了,也想不明白。”
“反正也是聊天,我就多問了幾句,我問林樂一是誰,他們說,是林大師的二兒子,最近接手靈協會和林家靈偶店了,我又問林大師是哪位,他們說林大師夫婦倆年初遭橫禍去世了,我說,你們都知道林大師嗎?他們都點頭,說M013年十月份的鬥偶大會上林家夫婦倆還露臉了,林家的靈偶連冠三屆,特別長臉,大家都知道。”
葉世音眉峰挑起:“不是報案說12年底林家夫婦就失蹤了嗎?後來他們又回來了?沒有銷案?”
“沒有,而且我印象中沒有他們回來的訊息,因為那個叫林玄一的小子來問過進度,如果他爸媽回來了,還來問我們進度幹啥,問他爸媽咋回事不就行了?”
葉世音沉吟半晌,眼前忽然清明,試探猜測:“我想到一種可能。林家夫婦並未回來過。回來的是……人偶,最後死於謀殺的也是人偶。”
範警官略一琢磨,一拍大腿驚醒:“對啊,人偶能把咱們騙過去,也能把別人騙過去啊。不,不對,他們提到的那甚麼,甚麼鬥偶大會?就是說他們那一圈子的高手都聚集到那兒了,咱們外行看不出真假也就罷了,那一屋子內行還能看不出來嗎?”
“先假設他們確實沒看出來,以為林家夫婦還活著,會怎麼樣。或者說,林家兄弟為甚麼要搞出一對父母的替身人偶,帶到大會上露臉。”葉世音託著下巴思考,“我明白了,他們認為,殺死父母和砍斷林樂一雙腿的人就在大會現場,誰看到林家夫婦還活著後表情不對,誰就與兇手沾邊。兇手很可能已經鎖定在了他們這個靈師圈子裡。”
“嗯,說得通。”
“按這個思路推下去,的確有可能在大會上找到疑似兇手的人。而林玄一表現出的過激性格告訴我,他大機率已經動手了。”葉世音站起身,“分頭行動吧,你去查查這個鬥偶大會是怎麼回事,我去林樂一家裡看看。剩下的說甚麼都沒用,等林樂一醒來再說吧,沒有他,乞討工廠案的線索算是全斷了。”
兩人沉默下來,一起望向病床上昏迷的林樂一。
葉世音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馮女士,我是紅貍市刑警支隊的葉世音。林樂一與盲核大巴案高度相關,現因辦案需要其配合調查,我們已將其帶回,目前在紅貍市醫院接受治療,請你也來一趟隊裡配合詢問。”
窗外有動靜,範警官一個箭步衝上去,開啟窗戶向外張望,沒見異常。
林玄一縮回了他們頭頂的窗戶裡,坐在空病房的床上,扭了扭手腕,垂著眼眸嘆了口氣。他黯然把玩著自己的手指尖,拽下來,鬆手,指尖又能自己回到指節上去。
在光線下,能夠看出林玄一的關節內部由一根堅韌的細絲牽連,與巨型偶木芙蓉的武器花傘“福壽千春”工藝相同,天女散花,再由高彈性的堅韌細絲牽引回到原位,牽絲回收工藝,世上沒幾個靈偶師能做到,包括林玄一自己,調整那些肉眼難辨的細絲太折磨耐性了。
從前因為嫌小跟屁蟲太煩人才教給他的技巧,想著這玩意能讓他琢磨好幾年吧,可林樂一在十三歲就鑽研領悟透徹,如今將極致工藝施於林玄一人偶之上,給了他金蟬脫殼的本領。浮世新人換舊人,因果難休。
走廊裡怎麼那麼亂啊。林玄一到門後偷望,市醫院裡人來人往,醫護人員行走匆匆,這幾天下來醫院的病房快要滿了,無故陷入沉睡的人越來越多,全市已經超過六百例了,病因不明,訊息封鎖不住,已經引起群眾恐慌了。
*
地下鐵的辦公室內,孔老闆一臉疲憊,眼睛裡佈滿血絲,眼下一片烏黑,捏著鼻樑聽助理彙報昨晚新聞的影響力。
助理:“喜報,營救回來的視障孩子們已經送回各自家庭了,引起了全國轟動,我們地下鐵一夜之間遠近聞名了,您看網路上的聲援,大家都說我們反應迅速,有我們在就有安全感。”
孔老闆鬆了口氣:“林樂一給我送了一份大禮啊……多虧了他,昭然昨晚還帶回來兩箱我們丟失的盲核,暫時能緩住楚氏集團那邊了。那孩子不可小覷啊。”
市領導的電話又打了過來,孔老闆連忙接起,對方說:“小孔啊,市區居民的昏迷病例增加到六百例了,既然已經查明是受畸體襲擊,就全權交給你處理了,三天之內把事情解決,我可以向你保證,未來整個市區的保全專案都交給你們地下鐵了,還可以另外批給你一條廢棄地鐵線做建設使用。”
三天……以地下鐵現在的除魘靈效率,三天根本不可能有甚麼明顯的進度,更何況魘靈是源源不斷產生的,已經被附體的居民遠超六百個,後續的昏迷病例只會暴增。
可這也是個難得的大機遇,難道要拱手讓人嗎。孔老闆含糊應下,稱必定盡力而為,以作緩兵之計。
楚氏集團的催命電話又打了進來,問剩下的兩箱盲核甚麼時候送到,經過一番好聲好氣的敷衍,對方才和緩了些,又寬限了一些時間。
才掛電話,就有人急頭白臉闖進辦公室裡:“老大哦不是,老闆!兄弟們中招了!剛剛用靈體檢測板發現咱們樓裡有十二個被附體的。壞了啊敵人滲透進來了!咋辦啊!”
“我的天啊。”孔老闆仰靠在軟椅中,叫助理拿了個冰袋敷在額頭上,錢難掙屎難吃,上輩子殺人走私這輩子開畸獵公司,要不是還有老婆孩子要養真幹不下去了。
門外出現一縷粉紅色的長髮,昭然分開堵門的幾人,微微低頭走進辦公室,溫聲說:“老闆,小林少爺派人來送貨,前日約定租用的人偶到了。”
“快請進來。”孔老闆拿下冰袋,整理整理衣領起身。
一位清俊公子尾隨昭然進門,手裡拿一柄袖珍鋼鐵扇,對著孔老闆禮貌作揖:“在下長贏千歲,少爺遣我前來履約。”
孔老闆恭敬回禮,熱情攬住長贏的肩膀:“請坐。”他習慣性打量對方的衣著,才發現他其實沒穿衣服,再仔細端詳面部,竟發覺這人面孔生硬,零件接縫非常明顯,是一具會動會說話的人偶。
奇怪了,為何他進門時給自己的第一印象會是一位瀟灑俊朗的世家公子呢,肯定是累出幻覺了。
可當孔老闆不再細究長贏的穿著長相後,清俊佳公子的感覺就又莫名其妙回來了。見鬼。
長贏本著少說話的原則,只抬了抬扇子,一具青骨骷髏偶從孔老闆身側悠悠升起,盤膝打坐懸浮空中,懷抱拂塵,手中盤著一對陰陽珠子。
“哎喲臥槽,飛起來了。”房間裡的人們不禁發出驚歎,助理用紙張捲成筒子從天師頭頂和腳下掃過,沒有線吊著,這小乾巴老頭是真的懸空浮起來了。
長贏介紹道:“這位乃青骨天師,是少爺的傑作,已斂光的神級靈偶,有斬惡誅邪之能,望諸位言語上得體恭敬些。”
孔老闆越瞧他越像人,還能說話,了不得了,以前以為靈師全是下九流的招數在招搖撞騙,罪過罪過,還好年少無知時沒得罪過這些人。
他轉身對老天師恭敬一拜:“拜見天師大人,事態緊急,我手下有十二人被魘靈附體,危在旦夕,還請您出手救救他們。”辦公室裡的愣頭青跟著拜倒求救,但助理有些不敢相信,愣在一邊不敢說話,默默看向昭然組長,用眼神求救:“這玩意靠譜嗎?老闆是不是瘋了?”
昭然攤手,在他的視角,這兩具人偶都沒有達到栩栩如生的地步。
死馬當活馬醫,孔老闆將所有員工都召集到前廳裡,各組員工分別站在自己組長身後,列隊站好,然後用靈體檢測板檢查資料。
結果顯示,這群人裡至少有十六個人被魘靈附體,就在剛剛說話間又多了四個。
其中有位段組長不耐煩地小聲抱怨:“這是要幹啥,開會啊?老子忙著呢,知道市區裡現在有多少人被附體嗎?起碼上千個。我手都累麻了,根本清理不完,有這工夫不如讓老子回去補個覺。”
他身旁一位孔雀綠長髮的女組長跟著嘀咕:“老闆終於瘋了,聽說求了大師,現在準備做法驅邪呢。昭然不勸他反而幫著去請,呵,職場妲己。”
這兩位是除昭然外孔老闆最得力的手下,段組長鑲嵌銀級裝備核-武道天罡棍,神賜屬性的武器能消滅靈體,原組長鑲嵌銀級功能核-質壁分離,能將任何混在一起的物體瞬間分開,目前是剷除魘靈的主力。
孔老闆只當沒聽見埋怨,微微躬身請天師出手。他心裡也沒底,但就這樣吧,終歸算是想過辦法了。
老天師揣著手,站起來也就小臂來長,兩條燒火棍似的細腿,光著腳丫,走到人們面前。
說來也怪,明明還不到小腿高的布娃娃,卻給人以高深莫測之感,彷彿真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天師出山,來到了他們面前。
青骨天師將拂塵挎在臂彎裡,懷中抱月,盤膝而坐,身體升空,周身升起八道黃紙符咒,飛速旋轉,符咒燃起火焰,焚燬後留下九字真言。
蒼老堅定的嗓音從每個人耳邊震動:“鬼魅精靈,無有爾名。今我來召,速速現形……震斬——不祥!”
老天師雙手結印,九字真言凌空爆破,廳中站立數人之中,有人突然發出悽切慘叫,抱著頭躺到地上扭曲爬行,孔老闆略一點數,剛好十六人,急聲命令:“準備動手!”
沒被附體的人們嚇傻了,紛紛散開,留這十六人滿地打滾哀嚎,昭然能看見一股聚集的靈體從他們的頭頂掙扎出來,率先撲上去,壓住一股靈體,身下的鬼手死死抓住靈體吸收能量,段組長和原組長見狀也出了手,段組長甩手一棒,叫鬼魅妖魔灰飛煙滅,原組長單膝壓住尖嘯的靈體,雙手尖長指甲刺入靈體和人體之間,大喝一聲,將靈體活活撕了出來。
十六隻魘靈就在短短一瞬間被精確識別,在三位組長利落的手段下,靈體接連破碎,盲核嘀嗒滾落,其中一顆滾到了孔老闆腳邊。
廳中一片寂靜,助理瞳孔震顫,顫聲問:“結束了……?”
孔老闆怔怔撿起地上的盲核,沉默打量:“……”
昭然的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看了一眼備註,是小林少爺身邊的馮展詩。
“昭然組長,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幫個忙,林樂一被市刑警隊抓了,一時半會肯定不能放人……”
孔老闆慢慢站起身,按住昭然手腕,嗓音有些打顫,嚴肅道:“林樂一今後都歸地下鐵罩著,誰也別想動他一根手指頭。快,快去撈人,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