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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某狂生

2026-04-05 作者:麟潛

第100章 某狂生

受審者坐在黑色的鋼製椅子裡,雙手拷在桌面上,雙手十指狹長,指節比普通人要長出一段,一身素色衣衫,坐姿端雅,很是得體。

審問室的燈直射他的眼睛,但機械眼根本不受影響,林玄一微抬下頜,抬眼環顧室內的環境,膩子牆上的斑駁坑窪還在,只有牆角多了幾絲蛛網。

“我是犯罪嫌疑人嗎?”他後知後覺地笑了一聲。

坐在審問桌後的警官開口問道:“叫甚麼名字?”

林玄一怔了幾秒:“你不認識我?”

範警官皺起眉:“犯罪嫌疑人這麼多,我還能個個認識?少跟我兜圈子。”

林玄一有些黯然,轉頭問另一位執筆記錄的警官:“你見過我嗎?”

那位警官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別緊張,請你到此只是因為你從命案現場全身而退,我們詢問幾個問題就會放你走。”

“嗯,請講。”

“你叫甚麼名字?”

“林樂一。”

“在哪裡上學?幾年級了。”

“紅貍一中……呃。”林玄一思索半晌,幾年級來著,上次替他開家長會好像還是初中,原來他考上高中了啊,算了,“你們有資料吧,問點有用的,範之達先生,劉嶽先生。”

他居然準確叫出了兩位警官的名字,兩人對視一眼,直覺這人是個刺頭,此次問詢不可能太順利了。

範警官問:“我們發現集裝箱內除了打鬥痕跡,還有兩個用血液畫成的,呃,魔法陣,是你畫的嗎?”

林玄一:“不是。應該可以檢測DNA吧,您可以檢驗對照,那不是我的血。”

“那是誰畫的?”

“我不知道,我嚇暈了。”

“我們查到林家在北區鐘樓街經營一家百年老店,世代以製作人偶為生,小圈子裡名聲很響。你是林家老鋪唯一傳人,不可能不瞭解祖傳的法術吧,被綁架時沒有選擇反抗嗎?”

“這些不都是封建迷信嗎?”林玄一淡然反問,“我家賣手工娃娃而已,吃這碗飯,總要找些說辭,沒有那麼玄乎。”

範警官對於他的說辭很不滿意,資料顯示,林樂一是紅貍一中準高三的學生,剛滿十八歲不久,牽扯進刑事案件里居然依舊泰然自若,不像一個學生應有的反應。這樁案子與他一定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你不需要表現出對抗的態度,我們也並非想要傷害你或是給你定罪,只是這樁案子涉及到十幾條人命,威脅到了許多兒童的生命安全,你提出線索幫助我們偵破,是在為社會安定做貢獻。”

“就算我給了線索,憑你們也偵破不了。別白費功夫了,查到一半就會被截住,有些人並不想你們追查下去,說不定還是你們自己人呢。”林玄一笑了笑。

範警官大怒拍桌:“你這是在質疑公安機關……”

“別這樣。我沒有甚麼可說的,我只是眾多受害人中的一個而已,真正的兇手已經被地下鐵帶走了,你們去交涉吧。”林玄一輕靠椅背,手腳被限制著無法挪動,但他的態度和坐在龍椅上沒甚麼兩樣,謙和的笑容使人抓狂。

軟的不吃,範警官站起來,走到林玄一面前,俯身逼近,還未開口,審訊室的門敲響,一位戴著黑色口罩的女警官推門而入,口罩上沿露出一雙凌厲上挑的眼睛,髮絲全部幹練地攏到腦後。

範警官衝她點了個頭。

審問室內無比安靜,林玄一肩膀微動,回頭瞧那女警:“我怎麼沒見過你?”

“我從長惠市調來的。才來不久。怎麼,這裡的人你都認識嗎?”葉警官靠在門邊,離審訊椅很近。

他們一直在查一樁乞討工廠案,受害者許多都是流浪乞討者,被秘密帶出城外,然後不知所蹤,派出的臥底跟隨著有嫌疑的車輛離開,居然杳無音訊,這樁案子調查難度極大,甚至有位同事在調查途中被報復犧牲,刑警隊現在焦頭爛額。

現在能接觸到的兇手不是死了就是被地下鐵嚴加看管,偏偏那兇手主要與盲核相關,畸獵公司已經得到政府授權,想著手調查比登天還難,只有透過林樂一才能知道現場究竟發生了甚麼。

在抓捕之前,她就已經瞭解過林樂一的情況,展開了一輪調查,之前有一樁謀殺案,有對老夫妻死亡,不久之後他家小兒子被綁架,斷了三肢,受害者正是鐘樓街人偶店的林氏一家,當時他家長子是唯一的倖存者,來報過案。確實查到一半線索就斷了,只能暫時擱置。

所以他們認為,林樂一之所以登上那輛人販子的大巴是另有所圖,說不定是為了報仇,或是尋找報仇的線索。

“人販子猖獗與我何干?我全家非死即殘,沒人給我個公道,既然你們幫不上我的忙,我為甚麼要幫你們的忙?”林玄一臉上總帶著矜持的淡笑。

範警官憋了一肚子火蹭地站起來,葉警官示意審問暫停,讓他們先出去。範警官欲言又止,只提醒了一句有錄影監控,招手帶另一人出去了。

現在逼仄的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葉世音靠在白牆邊給自己點了一支菸,沒急著問話,只悠悠地說:“林樂一被我們看護起來了,他的槍傷需要更齊全的醫療裝置治療。”

林玄一無懈可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變化。

“你藏得很隱秘,但我很擅長搜東西。放心,他不會有事的。”葉警官緩緩道,“如果受槍傷的那位是林樂一,那你是……林家長子?你回來了?失蹤的這兩年去了哪裡?”

“你瞭解得不少啊。”

“不說也沒關係,等你弟弟醒來我們會問他的,他年紀小,應該不至於和你一樣犟。不如聊點別的吧,我透過你們才接觸到‘靈師’這個職業,去了解了一番,發現這世上真的存在詛咒術,有人能靠詛咒殺人,兵不血刃。而林家長子極擅詛咒術。我檢視案件時發現,當初砍你弟弟手腳的那幾位兇手,其家人全部在兩年內陸續橫死,這事和你有關係嗎?”

林玄一攤開雙手,默然不語,答案寫在他得意的眼神裡。

葉警官深呼吸,重新審視椅中仙風道骨的青年,就真實年齡而言他很年輕,他已經二十八歲了,臉上卻看不出一丁點時間的痕跡。

林玄一說:“詛咒術也是有代價的,靈師的交易很簡單,與天換命罷了,凡人的罪過有律法懲罰,靈師的罪過自有天道懲罰。”

葉警官又問:“南仁的妻兒收到一半眼珠和手指串成的東西,是不是你做的?因為你弟弟的槍傷是他造成的,所以你要報仇,對嗎?”

林玄一像聽到了甚麼有趣的笑話,側耳聆聽:“給我講講現場驚慌和尖叫的場面怎麼樣?”

葉警官冷聲問:“為甚麼只有一顆眼珠和五根手指,應該還有另一半吧,另一半送去哪兒了?”

林玄一大笑:“你猜猜看。”

葉世音無可奈何,手搭在林玄一肩頭:“一碼歸一碼,你父母的案子我會接手,只希望你停止以暴制暴的手段,相信我吧。”

“無所謂了,我沒甚麼指望了。如果你早調來兩年,也許我還願意和你說點甚麼。不過這場談話還是快樂的,我只要一想到你對著一攤破銅爛鐵聊了半天就很想笑。”

“甚麼?”

林玄一擰下左手,輕易從手銬中取出手臂,然後如法炮製,直到在葉世音注視下從審訊椅中脫身,靠近葉警官輕聲說:“我把另一半埋進他家祖墳裡了,我要他後代死於非命,親近之人厄運纏身。用不著白費力氣去查了,咒陣已成,神仙也攔不住我。”

葉警官抬手挾制住他,林玄一一介書生沒甚麼力氣,被她壓在審訊椅上,但很快,林玄一身體的零件逐個脫落,終於全身散架,在地上散成一堆破銅爛鐵,頭滾到桌子底下,眼珠也掉了出來,葉警官手中只剩下一條球形關節組成的胳膊。

她愣了幾秒,撿起地上的人頭,是個精雕細琢的頭殼,輕飄飄的,已經看不見一點兒生氣。

她剛剛,在和誰談話?人偶……嗎。不可能,那就是活人才對,人偶怎麼可能做出那麼鮮活的表情。

外面的同事聽見聲響闖了進來,只見室內只剩下葉警官一人,地上散著一堆看不出原貌的人偶零件。

縱使葉警官見多識廣,這時候也完全宕機了,迅速收拾起滿地零件,用一個快遞盒子裝起來,確定所有零件都找齊了,幾人面面相覷,都沒見過這場面,審訊到一半,犯罪嫌疑人碎了。

“現在怎麼辦呢?”範警官撓著頭問,“你確定他沒趁你不注意跑了嗎?”

葉警官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轉身冷道:“我去看看林樂一。你們查完錄影把盒子妥善收著。”

她走後,範警官輕哼:“呵,自從調過來就天天一副臭臉,不願意就回去幹特警啊。”

半場審訊不了了之,還不知道得寫多少報告解釋這件事。兩人對著一箱零件百思不得其解,旁邊的小劉揪揪他衣袖:“哥們,這房間哪有窗戶啊,我們一直站在門口,誰也出不去啊。林家是做靈偶的,這根本就不是個活人,我們審了一具人偶半天,我們都被騙了!”

“絕對不可能!你是親眼看到的,我們和他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還有動作,光打在他面板上的反光,都跟活人沒有一點兒區別啊,能散架成這麼一堆破爛,總不可能是甚麼高精尖機器人吧,就算是機器人,身上也得有接縫螺絲甚麼的啊,這年頭的科技水平能做出以假亂真的機器人嗎?”

門外又有兩位警官聞訊聚了過來,跟著範警官和小劉一起回看審訊錄影,一幀一幀檢查回放。

畫面從他們帶人進來開始,將人鎖在審訊椅上。

錄影畫面顯示,範警官和小劉一左一右押進來一具僵硬的人偶,即便畫面不夠清晰,也能輕易看到人偶的球形關節,和呆滯的模擬臉。

“不對,不對啊!”小劉滿頭冷汗,“他絕對沒有錄影裡這麼像人偶,我明明摸到他了,如果是硬的我怎麼會意識不到?”

而最恐怖的是,錄影中,只有他們在說話,那具人偶始終沒有發出過任何聲音,記憶裡他曾回答過的姓名,學校,還有一些挑釁的話,居然都消失了,畫面中只有範警官在對著一具僵硬的模擬人偶拍桌怒吼。

進度條拉到葉警官進來後,她也在對著那具人偶自言自語,錄影中同樣聽不到另一個人的聲音,而後人偶就塌了,零件散落一地。

眾人譁然,小劉嚇得高聲大叫,抱住範警官直哆嗦,範警官還能保持冷靜,按住小劉:“別慌!肯定是哪兒出了問題!”

驚慌中小劉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快遞箱子,箱子裡的零件碎片消失了,一塊不剩,蒸發了。

幾人這下真慌了,滿地搜找起來。

小劉嚇得面如土色,大叫著跑出去叫人了。範警官努力用科學說服自己,壯著膽子調出後面的監控,檢視剛剛那紙箱子到底有沒有動過。

畫面中一直沒有動靜,忽然,鏡頭前伸過來一隻手,捂住了攝像頭,影像變黑,但能從捂住鏡頭的指縫中隱約看到兩人正在專注看電腦錄影。

也就是說,在他們集中注意力觀看錄影的時候,有個人就站在這個房間裡,用手捂住了監控攝像頭,而他們這麼多人竟無一人有所感知。

畫面上的手突然挪走了,他們腳下的快遞箱敞開,裡面已經空了。

範警官嚇得拍上電腦,衝出審訊室:“那個,小葉,小葉啊!我跟你說個事——”

*

葉警官去了紅貍市醫院,林樂一躺在病床裡,身上貼滿監測儀器。

兩兄弟相差十歲,沒想到五官竟能如此神似。細看之下他弟弟的面孔要青澀許多,單純無辜都寫在臉上,而哥哥骨子裡卻要透出許多殘忍惡毒。

她坐在病床邊開啟電腦,在搜尋引擎上查詢起“靈師”關鍵詞。

眾說紛紜,許多煞有介事帖子都是外行人在胡編亂造,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靈師吹,認為靈師是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人,更有甚者編個靈師傳人的身份,自導自演收徒騙錢。

耗費了不少時間,倒也不是一無所獲,她接觸到不少皮毛,無意間看到兩個網友在吵架,一個靈偶吹和一個靈紋吹在互掐,其中有個三無小號見縫插針說了一段話,讓她頓感脊背發冷。

那個小號說:“靈偶就是在欺騙人的認知,你覺得他像人,你覺得他在說話,實際上是靈偶在影響你的認知。靈偶斂光即聚魂,以咒言拼湊靈魂,天賦越高的靈偶師越能聚起完整的靈魂,光站樁看起來像真人還不夠,要想讓人偶動起來,機械方面也必然巧奪天工,從業三十年,反正以我道眼還沒遇到過所謂以假亂真的靈偶,不存在的。若真有那樣的靈偶,製作者堪稱當世奇才,幾大靈偶世家還不眼紅到整死他啊。”

兩網友十分不滿,紛紛表示你懂個屁。

*

對於舊世界的突發事件,林樂一在新世界渾然不覺,一娃一蟲一起坐在樹梢上休息,他摘了一顆南瓜色的小果子,挖空了瓤,戴在頭上剛好當遮陽帽。

他解開錦囊揹帶,從裡面扛出手縫梵塔娃娃,放在身邊,兩娃一蟲坐在梢頭,靠在一起。

“重要的人都在身邊了。”林樂一閉上眼睛,靠在身邊的刺花螳螂身上。

梵塔想到回程前斂光的林玄一,無意問道:“在你心裡你大哥算不算重要的人?”

林樂一的小石頭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懷疑。但他沒追問梵塔為甚麼冷不防說了這麼一句,想了想說:“從血緣上講自然是重要的,畢竟是家人。但我其實不怎麼喜歡接觸那樣的人,因為看不透所以無法交心。《愛蓮說》裡有句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你知道吧,但我又不想用‘蓮’形容他,他的心眼子就像埋伏在菜裡的姜,表面上和菜渾然一體,聞著也香噴噴的,但誰要是咬著他,那可就遭老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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