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拂曉相知
神殿又回歸深淵般的寂靜,林樂一終於把掛住的衣角從石柱縫隙裡拽出來,身後傳來藤蔓生長的聲音,一株綠色刺藤從神殿穹頂蜿蜒吊下,頂端的花苞在神像前盛開,花瓣逐一開啟,將其中包裹的蜂后權杖插在神像前的凹槽裡。
那一縷神聖的光輝給神殿增加了些許溫度。
這縷綠藤林樂一認識,是寄生在梵塔身體裡的蟲草,它一直負責保管蜂后權杖,原來爬滿神殿外牆的綠色藤蔓都是蟲草的一部分啊。
蟲草天星放好權杖後,伸出一縷卷鬚輕輕擦擦表面的灰塵,光可鑑草,十分滿意。
其餘的藤蔓在打掃神殿其他地方,穹頂的蜘蛛網,地縫裡的苔蘚,都清理掉,還有一縷藤蔓留守在梵塔休息的地方,一片葉子蓋在他上空,遮住四壁鑲嵌的照明星石散發的幻光。
林樂一一路小跑溜到梵塔身邊,扶著膝蓋在他身邊蹲下,好大一隻刺花螳螂,簡直像一匹黃綠色的馬,這樣看就和異形入侵的外星螳螂一樣大了。
他在睡覺嗎?眼睛和平時醒著的樣子差不多,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他的金色大圓眼睛上的倆小黑點總在盯著自己看似的。
四條帶有淡綠環斑的長腿軟綿綿的,根本無法保持站立,身體幾乎完全癱在手縫娃娃身上了,兩隻捕捉足收攏在胸前,這不是螳螂健康狀態的休息姿勢,看上去快要死了。
梵塔從來沒顯露過如此虛弱疲態,哪怕當初被自己一箭當胸穿過,他都還能笑著挑釁回來,就連被天使人偶的沙漏吞沒都傷不到他一根汗毛,他那麼強大,應該是無敵的,他怎麼能倒在這裡,這麼狼狽,像失去供奉的野鬼倒在孤墳前。
他身上佈滿尖刺,林樂一伸出指頭摸了摸,雖然扎手,但因為自己是個布娃娃所以感覺不到痛。
他平時很機警的,可是這樣觸碰他都沒醒來。
林樂一輕手輕腳掀開他泛著黃綠熒光的美麗翅鞘,那具色彩斑斕的外骨骼現在殘破不堪,體壁的顏色都被燒掉了,傷口在向外滲流半透明的液體。
怎麼會這樣?
這傷痕的狀態有點眼熟,和大黃蜂過聖湖時臉頰上著火的傷痕很像。
當時亞瑟說甚麼來著。林樂一敲了敲腦袋,坐在地上絞盡腦汁地想,要燒盡人類的體液,防止舊世界的病菌感染聖殿的蟲卵。
人類……體液?都包括甚麼?血液、眼淚、汗水還有……
林樂一突然癱坐在地上,抓著衣領喘不過氣。
分別那天在列車上,林樂一已經數不清自己把多少髒東西蹭在梵塔身上了,潔白神殿裡只喝露水的大祭司被自己玷汙了。
而且……不止一次,梵塔在解除居民樓魘靈威脅之後,就回來覆命過一次,現在是第二次。回想那時候,他們應該接過吻,擁抱過,還種了草莓,還……那一次他就應該被燒過了,沒得到教訓嗎,為甚麼第二次還要繼續?是因為我老是撒嬌貼上去才不得不回應嗎,因為是預言之子,所以我的要求必須不惜代價去滿足嗎。
我還那麼用力,故意弄痛他,逼迫他說一些他不想說的話。林樂一低下頭埋進臂彎裡,不敢面對自己製造的慘劇,只是太迫切想得到他的疼愛了,拼命貼近他,偏偏忘了自己也渾身是刺。
蟲草大掃除結束,心滿意足回到梵塔身邊,震驚地發現了鬼鬼祟祟的手縫娃娃林樂一,藤蔓尖端探到林樂一面前,卷鬚搭在他頭上,納悶打量。
蟲草的智慧不夠高,記憶力也差,這小東西彷彿從哪見過,但又想不起來。
一律按垃圾處理吧,掃地出門!
林樂一被掃下神殿臺階,但很快又頑強地爬了上來,試圖穿越蟲草的防線接近熟睡的梵塔,但蟲草也不準小垃圾汙染宿主,林樂一爬上來就給他扔出去,反覆幾次,最後一個全壘打給他甩到了森林裡,這下清淨了。
窸窸窣窣的響動讓梵塔有些不耐煩,疲憊地舉起三角腦袋,張望神殿入口,那裡到處都是瘋長的蟲草藤蔓。低智慧的寄生真菌又在拆家了,無需理會。
經過短暫的精神切斷式深度休息,身體恢復了點力氣,能支撐住人形態的消耗了,他從娃娃身上爬下來,體型擴大,恢復人的模樣,疲倦地坐在地上,一身冰冷金飾嘩啦作響,長髮垂落在石磚上。
傷勢還不算太重,被燒過的地方只有面板破損而已,過一陣就能完全恢復了,但是體內的黏膜受損比較嚴重,每時每刻都在刺痛,抵抗這股劇痛耗費了大量了體力,接下來還要調查幽靈幻王的化繭之地,可能會耽擱回舊世界的時間,那小孩又要等得委屈了。說起來,派出去的黃蜂崗哨還沒訊息嗎?
梵塔心裡一空,艱難站起身扶著牆向神殿外走,閉上眼睛感知有沒有人在呼喚“FAN TA”,有沒有人在新舊世界期盼著他,而且只要他,別人都不行,他就要到那裡去,在真正虔誠的孩子面前現身,保護他,抱著他,再聽他繪聲繪色地講梵塔存在的意義。
才走兩步就跪了下去,手撐著絞痛的小腹,唇角滲出血絲,滴落在純白地磚上。
他用指尖擦拭,但血跡滲進了石縫裡擦不掉了,這塊汙漬在一塵不染的神殿中顯得尤為刺眼。
心頭湧上一陣沒來由的暴躁,他握拳重錘地面,將那塊擦不淨的磚一拳打碎,然後發出一聲發洩的咆哮,雙手拍地,地底的植物種子全部被祭司的鼓舞喚醒,擠開地縫瘋長,將無暇的神殿衝成一個熱帶雨林景觀箱。
草葉頂破磚石的爆裂聲美妙悅耳,梵塔想聽這爆裂聲,所以不斷催動種子發芽,蟲草被他瘋狂的舉動嚇壞了,趕緊纏住他,向後用力牽扯住他的雙手,讓他冷靜下來。
梵塔跪在地上,仰著頭,注視頭頂刻滿翼虫部落三百餘年曆史的穹頂,密密麻麻的雕刻畫只佔了穹頂的一小圈,還有無限的空白等著梵塔去書寫,他將被囚禁在時間的裂縫中,俯瞰王國變遷,繼續見證數不清的生死輪迴,永遠,永生,輪迴無盡,佇立在神殿中央,直到風化成一座雕像,依舊守望著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
他早已接受這樣的命運了,只是出了點差錯。
“小屁孩……把我的生活都毀了……”他笑著,顫抖著抱住自己身上的傷口,額頭點地,悔恨地閉上眼睛,若是一開始沒有接近他就好了,若是一開始沒有用梵音幻象扭曲預言就好了,就不會淪落到現在,連一分鐘的寂靜都忍受不了,神會懲罰打破規則的叛徒,他早該知道的。
梵塔猛地驚醒,瞪大眼睛,抬頭看向神殿入口的臺階,在那裡,一個小布娃娃正把腳搭在平臺上奮力向上爬,兩人四目相對。
它是活的。
它看到了多少。
梵塔立刻弓起腰,翅膀炸開,幻成一道綠色閃電擊中林樂一,等到面前時已經化身刺花螳螂,兩隻帶刺的捕捉足鉗住他的脖子和腰。林樂一從來沒真實感受過螳螂爪的鉗制力,像被兩臺液壓機同時碾住,根本沒有掙扎的餘地,同體型下就算是霸王龍來了也一樣得被夾在這兒。
金色的螳螂複眼中看不見一絲感情,只有兩點黑色的偽瞳孔,冷酷注視著獵物,這兩隻帶刺的捕捉足能輕易剪斷鋼筋,更何況只是一隻針線縫的布娃娃。
“哥哥!是我!”林樂一拼命揮手,“別開槍!”
刺花螳螂停頓了幾秒,非靜止畫面,慢慢鬆開了捕捉足,但並未恢復人形,而是用這副蟲形態面對那隻布娃娃。
手縫娃娃用色粉塗了兩個淡色的圓形腮紅,灰色水晶絲線頭髮在腦後束了一個小揪,穿一套探險家的衣服,帽子上還戴著精緻的防風鏡裝飾。是那孩子縫的另一隻娃娃,背後插著一枚銀色發條,表面的紋路是變色龍,正是他們一起從雪山城堡帶回來的那一枚。
根據現在的情況,他大致猜到了變色龍發條的作用,在某些條件下可以讓人變成人偶。他居然可以在不嵌核的狀態下自由出入新世界了。
林樂一摔到地上,坐起來,仰頭輕聲問:“哥哥,是我把你的人生毀了嗎……?”
刺花螳螂抬起足尖緩緩後退,三角形的腦袋歪著,這種形態下根本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一隻冷血的蟲子,注視戀人和注視敵人的眼神是相同的。他無法以人形面對這一刻,人類的面部表情太容易失控了,還長有淚腺那種多餘的器官。
林樂一向前爬,顫聲問他:“梵塔,是我把你的人生毀了嗎?”
刺花螳螂立起上半身,炸開翅膀,舉起兩隻捕捉足,恐嚇他不準再靠近。
“你的生活要是好得要命,為甚麼你剛才像一隻拼命衝撞鳥籠的麻雀一樣?那種人生有甚麼不能毀的?就推倒重來啊!”布娃娃朝他吼道,“你不也……一樣打破了我的生活嗎……從我接受你帶來的假肢那天起,我就接受你帶來的新命運了,跟著你去走一條陌生的路,那種破爛人生就毀掉吧……至少我是感謝你的。你記得我扔向你的暑假作業紙嗎,那上面寫的本來是我的遺書。”
他撲到梵塔身邊,摟住長滿尖刺的鮮豔的外骨骼,緊緊擁抱著和自己等高的蟲子,哽咽著說:“謝謝你出現在我面前,我愛你。”
林樂一從口袋裡掏出一朵黃色的花,送給梵塔,他遲鈍地用捕捉足夾住,和剛才長在牆角的那朵差不多。
“是用水晶糖紙折的,這樣就不會凋謝了。幸好我見過你,才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隻小蟲子肩上扛著這麼重的擔子。我也不會凋謝,在我死前,我會做一個會動的人偶永遠守在你身邊,追隨大祭司,守住翼虫部落,我的永遠不值錢,所以我會說永遠永遠永遠永遠。”
螳螂歪著頭,看上去無動於衷,因為沒有能做出表情的面部肌肉,沒有能變化的眼神,也沒有淚腺,這是無以倫比的偽裝,只有觸角在瑟瑟發抖。
神殿裡的植物停止瘋長,慢慢縮回地縫裡,一些花朵的蕊絲和細小的卷鬚受到了大祭司意志的影響,悄悄纏到林樂一娃娃身上。
他舉起捕捉足,碰了一下布偶娃娃的臉。
林樂一娃娃露出一顆牙的笑容:“I LOVE YOU!”
刺花螳螂的觸角顫了顫,發了一會兒呆,又一陣非靜止畫面過後,輕輕碰碰林樂一,然後邁動四條腿向神殿外走去,這期間一直保持著蟲形態,而且並不打算恢復人形態。
林樂一知道他身上還有很重的傷,不想他出門,但也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梵塔發瘋被撞破的表情很驚恐,藏不住想殺人滅口的眼神,就知道他的自尊比想象中更強烈,絕不會輕易脫下大祭司高貴的戲服。
“去哪裡啊,哥哥。”
螳螂回頭晃晃觸角:“帶你……去玩。林子裡有好玩的……我給你抓。你喜歡藍火蟲嗎?”
“我不想去,我害怕,那裡太黑了,我在這裡等你很久,空蕩蕩的好嚇人,哥哥,我想抱著你睡覺,你可以陪我嗎。”
刺花螳螂走回來,高高在上地揚著頭:“可以,這裡一貫如此,小朋友會很怕,你到我這來。”
林樂一開心地湊過去,坐在他身邊,梵塔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掛在布偶身上。蟲子往往看起來很呆,開心和傷心都一個表情,甚至連睡著和醒著都沒甚麼區別。
“哥哥我可以給你唱歌嗎,我特意給你寫的歌。”
“甚麼時候寫的。”
“就剛剛,一秒鐘前。”
“那你唱吧。”
“請欣賞《刺花之歌》。”林樂一不知從哪掏出來一把迷你玩具尤克里裡,自彈自唱:“刺花刺花,你比魔花多一花,你比蘭花還要花,枯葉長得老,葉背像片草,幽靈沒人樣,大刀像青椒,刺花就是最!美!噠!哦扣啦吉吉門思~”
蟲子依舊很呆,但觸角在快樂地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