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遠航
醫生比較在意藥櫃發出的動靜,一直伸著脖子探究,馮展詩趕緊攬著醫生出了病房關上門。
醫生安慰了她一陣,然後說,費用不用擔心,已經有人墊付過醫藥費了。
“好的,那真是太感謝了,我會聯絡他的。”馮展詩的餘光一直透過門上小窗窺視著病房內的情況,沒過一會兒,她驚詫地看見,居然真有個人從鐵皮藥櫃裡爬了出來,走到病床前,趴在林樂一身上抽泣,哀痛難忍。
那人時不時被光照亮的側臉更是讓馮展詩瞳孔一震,乍一看和林樂一極為相似,只不過更成熟憂鬱,身型比之更清瘦些,還是能看出區別的。
看來林樂一不是憑空亂給的規則。馮展詩細細分析了一番,根據第3條和第7條規則可以得出,床上躺著的才是林樂一,床下走動的是林樂一的人偶。
原來那是人偶,遠看還真注意不到身上那些球形關節細節,雕刻得太逼真了。
馮展詩明白了,第11條規則中前後兩個“林樂一的人偶”意義不同,前者指的是“林樂一製作的人偶”,後者指的是“林樂一樣貌的人偶”,就是正在病房中的那一位。
綜合分析下來,林樂一的意思就是,要假裝沒發現那具人偶的存在,就算髮現了,也要假裝不知道那具人偶會動。
懂了。
馮展詩一直注意著病房內的動向,那具人偶先走向了窗臺,拉開一點窗簾,發現有鐵柵欄封窗,出不去,於是朝病房門口走過來。
這下馮展詩能看清他的表情了,醫院慘白色的吊燈從頭頂打下來,髮梢的陰影遮住了眼睛,雖然只是人偶,卻能從表情上看出陰鬱和怨恨。他該不會要醫鬧吧,規則上沒寫怎麼應對這一條啊。
“醫生您這邊說,別打擾了其他病人。”馮展詩趕緊拖著醫生拐進了隔壁病房,醫生滿頭問號,但理解家屬焦急的心情,於是就在空病房裡安慰起來。
馮展詩讓醫生背對門口,自己則實時關注著門外的動靜,果然,那人偶就直接從病房裡走了出來。
好在天沒亮,這個時間醫院走廊裡幾乎沒人,只有一個起夜的老頭,拖著輸液架從洗手間走出來,撞見了他,但人偶根本沒搭理,一點兒都不在乎別人的目光,沿著昏暗的走廊走入樓梯間,只留下一個視死如歸的背影。
幸好老頭眼神不好,馮展詩揪緊的心放鬆了些。
然而一小護士忽然跑過來,在空病房裡找到了馮展詩和主治醫生,急匆匆道:“天哪,我好像看見三床林樂一下樓了!醫學奇蹟!”
馮展詩謹遵規則,趕忙解釋:“你看錯了,他在病房床上躺著呢。”
“沒有啊!我真的看見了!不信調監控!”小護士也犟,非說看見了。
“你真看錯了,我一直盯著病房呢,沒人出入。”馮展詩滿頭大汗,“哎,那邊有人輸液瓶空了,老爺子叫你呢,你快去看看!”
“哎!來了!”小護士急匆匆又跑了,病房裡雜事一個接一個,很快就把這事忘到腦後去了。
馮展詩鬆了口氣,謝過醫生後,獨自回到病房裡,坐在林樂一床邊,給女兒打了個電話報平安,然後看著儀器上的冰冷跳動的數字發呆。
心靜下來後難免胡思亂想,想到集裝箱裡的慘狀,不寒而慄。
大巴車一直運人出城的訊息是從百事通那裡得知的,與丈夫生前調查的乞討工廠案息息相關,既然如此,兇手的上家極有可能就是乞討工廠的總部,正是害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他們對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都能下手如此狠毒,如果丈夫當時落在了這群畜生手中,難以想象他犧牲前受了多少苦痛。
只是沒想到林樂一因為自己一條不知真偽的訊息就願意隻身赴險,獨自深入虎xue,他們也不過萍水相逢,林樂一卻能幫她到這份上,能遇到這樣一個赤誠的孩子已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若不是自己那條訊息,他本不用重傷躺在這兒的。
“總會把你們都揪出來……”她趴在病床邊,臉埋進臂彎裡嘆息。
手機輕微震動,居然是昭然組長髮來的訊息。
昭然:“馮小姐,剛剛出了點小問題,車開到一半突然有人劫道,我去看過了,孩子們都沒事,只有南仁受了點輕傷,差點被連著狗籠一起劫走。”
馮展詩嚇一哆嗦:“誰劫道?”
昭然:“都說天黑沒看清。我倒是看見那人腰上掛了塊玉佩,不過放心吧,那飛賊沒能得逞,我們這邊也沒出甚麼岔子,總部已經接到人了,孩子們的家長也都通知過了,記者會全程報導的。大老闆讓我跟你說一聲,免得少爺著急。”
才說到一半,馮展詩聽見門外走廊出現了腳步的迴響,趕緊結束通話電話趴下裝睡,臉埋在臂彎裡,睜著眼睛細聽動靜。
病房門吱呀一聲推開,有人走了進來,還是那具酷似林樂一的人偶,他走路的聲音很沉悶,身體應該很重。
一股血腥味伴隨著他一起飄進來,人偶提著一個塑膠袋,應該是忘了屋裡有人的事,在門口停頓了幾秒,但無所謂了,無視馮展詩直接從病床前經過。
一滴血落到馮展詩腳邊,慢慢滲進水磨石地板的縫隙中。
人偶靠在藥櫃邊席地坐下,這個角度,馮展詩剛好能用餘光看到他在擺弄甚麼。
他從塑膠袋裡挑出兩個血淋淋的東西,是一顆眼球,用針線從中間穿過,然後又從袋裡挑出一根手指頭,也穿上去,總共兩顆眼球十根手指,可以串成一串美麗的項鍊。
馮展詩毛骨悚然,閉上眼睛不敢再看,腿都趴麻了也不敢動。林樂一的囑咐沒錯,這具人偶的惡毒程度遠超自己想象,說不定對自己有生命威脅。
他找了個藥盒把這串項鍊收起來,帶著這盒東西又出去了。
馮展詩也趁此機會溜出病房,躲到洗手間裡,不敢再和這恐怖人偶同處一室了,她在洗手間裡待了很久,快天亮的時候那人偶才從外面回來,手裡已經沒有東西了。
人偶又進了病房,見馮展詩走了,也根本不在意,坐在陪護凳子上發呆,看著林樂一安詳的睡臉,他終於繃不住雙手掩面哭泣,含糊自語:“哥對不起你,只要你醒過來,以後愛和誰好和誰好,哥都不管了,彩禮嫁妝都給你出……”
差不多十分鐘後,人偶突然抬起頭,像是想到了甚麼,站起來罵了一聲“操”。
他一把將昏迷的植物人林樂一拽起來,手掌扣在他臉上,指尖壓住眉心,腦袋按在病房的白牆上。
慘白的牆面綻開一片招魂咒陣,咒陣字元旋轉交錯,紅光映在林玄一人偶臉上,人偶雙眸燃起猩紅火焰,質問掌下之人:“魂兮歸來……林樂一,你去哪兒了?”
無人回應。
玄一公子的招魂陣不是打商量,而是命令,此陣有求,魂鬼必應,除非魂魄不在身體內,否則必然顯靈。
林玄一咬著牙,火冒三丈:“被你小子擺一道,你丫上新世界去了是吧?”
*
“哦——呼!”
夜空被火焰燒出無數孔洞,大黃蜂接連從孔洞中飛出,手縫娃娃林樂一就趴在大黃蜂背上,身後插著變色龍發條鑰匙,仰望天空緩慢旋轉的星環,看金藍色的星環碎屑在身邊滑落,在幽深空中拖出數道亮麗的尾線。
碎屑落在地上,或金色或藍色,照亮一小圈土地,附近的畸體種子受到輻射影響,迅速激發,一轉眼就長成一株參天巨樹,並迅速垂下無數發光的果子,吸引來無數六翼或八翼蝴蝶飛舞吸食。
林樂一接住了一顆星環碎片,是鈍五角星形狀,發著金色的光,輕飄飄的氣溶膠質感,他把星星碎片邊緣搓整齊,佩戴在胸前。
黃蜂領隊載著手縫娃娃林樂一飛行,右翼一隻黃蜂禁衛揹著林樂一的空間錦囊,左翼一隻黃蜂禁衛舉著大祭司的礦石項鍊。
這些皇家禁衛大黃蜂擁有群體性的空間躍遷能力,可以從一個空間穿梭到另一個空間,趕路速度非常快。頭頂就是星環區,高畸化輻射籠罩著這些普通人類無法踏足的區域,如果不是嵌了畸核的人類載體,或是來自舊世界的其他動植物,只要被星環照到,體內就會立刻長出畸核,被同化成畸體。
幸運的話,成為高階畸體,影響不大,甚至能保持完整的人形,只是無法與畸體契定了,因為自己成為了畸體,將會體驗畸體的化繭期。但如果不幸成為低階畸體,外形有可能會畸變得很嚴重,也有可能認知模糊遷移,從而以為自己天生就是畸體,忘記所有人類的本能,變成野蠻的異類。
這就是林樂一無法進入新世界的原因,他至今都沒嵌核,無法進入星環區。
今時不同往日,只要借人偶的身體來旅行就可以了啊!
“大黃蜂,附近有甚麼景點嗎?”他趴在大黃蜂毛茸茸的後背上,水晶手混線頭髮迎風飄動。
“我叫亞瑟,右手邊我的副手艾丹。”黃蜂領隊回答。引起周圍一陣嗡鳴,大黃蜂們紛紛報出自己的名字,亂哄哄一片,但林樂一聽得很清楚,哪個名字對應哪隻黃蜂都很好記,他們其實每隻都有區別,身上的斑點形狀或是髮型,體型大小、之前人形狀態下部落紋身也不一樣。
“景點是甚麼?”
“有特殊美麗風景的地方。”
“有的,大祭司在這裡為地母獸首領舉行過送葬儀式。”黃蜂亞瑟說。
黃蜂們帶他飛入一個幽深的隧道,隧道的石壁上嵌著發藍光的礦石堆,越深入越能看到礦石連綿成片,一些有刺爬蟲背上扎著發光礦石碎屑,向自己的巢xue中吃力搬運。
林樂一太小了,屬性檢測板對手縫娃娃來說像一塊全身穿衣鏡,拍不到那些神奇的小動物簡直遺憾落淚。
“那些刺蟲的名字是藍絲晶輝石礦工,成群結隊的時候非常兇猛,可以從背部的刺腺中噴射液體礦石,在噴射過程中凝固成細針,扎進身體裡夠你喝一壺。”黃蜂亞瑟說。
刺蟲在礦石中間穿梭,身上的硬毛撥動礦石表面,排列成有韻律的音樂,在隧道中叮叮咚咚。
一些人形的影子在隧道中行走,遠看似乎是披著斗篷的女人,但接近了,那些窈窕的女人就破碎成發光的碎片了,散成成群的飛蛾,翅膀上的熒光粉掉落到林樂一頭上,它們又重新匯聚到一起,伴著叮叮咚咚的礦石響,翅膀抖動發出空靈的氣流音,彷彿唱著奇異的歌。
一隻發光飛蛾落在林樂一頭頂,比中世紀淑女的帽子還要大,林樂一抓住它的一條腿,那飛蛾略一扇動翅膀,就帶著林樂一飛了起來。
林樂一鬆開手,掉進一株巨大的透明豬籠草裡,裡面的水中有變色水母在浮游,原來也是一些人形的小生物,裹起肉墩墩的彩色帽子躲得遠遠的。
“別亂跑,這裡很危險的。”黃蜂亞瑟振翅飛來,用刺針把林樂一從豬籠草裡挑出來,放到一朵花的花蕊上,
身體縮小後,身邊的一切都顯得那麼龐大,林樂一甩掉身上的水,坐在毛茸茸的花朵中央,那些活的蕊絲附著到林樂一身上,吸走他身上的溼潤的營養物質,讓他恢復乾爽。
當黃蜂載著他飛出隧道,林樂一回望身後,原來那座山丘是一座巨型甲蟲的屍體,內腔中住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生物,幾乎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了。
“那是地母家族最後的首領銳姬,大祭司送她長眠於此,讓她的畸核紮根於此散為輻射源,在這片土地滋養出新的家族,很美吧。”
“很美,我第一次見這樣光怪陸離的世界……可是你們一直住在新世界不是司空見慣嗎,你們也會覺得美嗎?”
“生命總是很美,這是地球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