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閱後即焚
集裝箱內外打成一團，十一隻巨型黃蜂在空中嗡鳴，用手中的長針武器追著逃跑的人扎，比長矛細，但沉重，可以遠拋也可以近戰，長針內充滿神經毒素，被命中者三步之內倒地，口吐白沫神志不清。
長贏千歲擒住了南老師，繳了他的槍：“你老小子有種，把先生往狗籠裡塞，以為我看不出來是吧，好好好，讓你嚐嚐沒殼的王八硬裝龜甚麼下場。”
他把人塞進了狗籠裡，籠門朝上，頭進去了下半身進不去，就拿腳生往裡面踩，生擠到裡面去了，連林樂一卸掉腿在籠裡都只能縮起身子，這麼一個健全的人塞裡面就更逼仄了，南仁被反綁著雙手，歪著脖子，雙膝蜷在胸前，臉擠在柵欄上，壓出一道一道豎槓，沒一會兒四肢就麻了，卻伸不直，動不了，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陳相宜捂著眼睛躲在灌木中，透過指縫偷看。
忽然感到有一束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循著這股奇怪的感覺四處尋找，她發現集裝箱背靠的那座山丘上，有個穿明黃色雨衣的女人，站在樹林濃霧中，佔據高地勢觀察下方的情況。
她小聲提醒林樂一，林樂一看到人後鬆了口氣：“自己人。”
馮展詩是跟蹤貨車司機那一隊人過來的，見場面混亂，只能找個隱蔽的地方觀察形勢，不過經過一番觀察，她判斷這些人是站林樂一這一方的，所以站了起來。
視角一高，她便發現有人躲在灌木從中，是個狼狽的少女，手裡託著一隻毛線娃娃。
突然有黃蜂感知到了這附近的異常，一聲嗡鳴過後，將陳相宜團團圍住，用毒針指著她，質問她是甚麼人，她害怕地舉起雙手：“我、我不是壞人……林樂一，你告訴他們……”
毛線娃娃跳到地上，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肅靜。
並沒人注意到他，但長贏千歲感覺到了主人的氣息存在，從集裝箱跑出來，憑著直覺衝進大黃蜂的包圍圈，抓住陳相宜的手：“姑娘，可曾見過我師父？是個神儀明秀、柳眉星目、霞姿月韻、瑤林瓊樹、松風水月、雍容閒雅、才高八斗、跟我比起來稍微遜色一些的美少年。”
“……嗯……其實我還沒來得及看過他的模樣，只顧著逃命了……但你踩著他哦。”
毛線娃娃從長贏千歲的腳底板抽身爬出來，沿著精鋼小腿一路向上爬，翻山越嶺爬過腰和胸，終於登上了他的嘴唇，給了他一巴掌：“我說了五百遍我在這兒，就知道報你那個破菜名。”
“先生？“長贏千歲拎起臉上的毛線娃娃仔細辨別，靈魂氣息確實是從這裡發源的，“這甚麼，這是您拿左腳縫的偶吧，我不要和這麼醜的東西當師兄弟。”
林樂一急忙捏住長贏的嘴，回頭對陳相宜尷尬一笑。
黃蜂禁衛紛紛朝毛線娃娃聚攏過來，領隊提起梵塔的編織繩項鍊，將礦石垂墜到毛線娃娃身邊，礦石發出柔和的光，沒有排斥。
“是預言之子，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不用自殺了不用不用不用不用，可以交差了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林樂一問：“是梵塔請你們來救我的嗎？”
“直呼大祭司的名諱太失禮了，守護預言之子是我們的職責。”黃蜂領隊說。身後的黃蜂禁衛嗡嗡討論：“震驚，預言之子是一毛線團。震驚震驚震驚毛線毛線毛線。”
馮展詩從山丘上方滑下來，黃蜂們和長贏千歲都警惕地看向她，林樂一揮了揮手：“他們的支援是你截的吧？馮姐。”
“我還以為趕不上了。”她一陣後怕，“你不要命了，知道有問題還上人販子的車，弄不好人就搭進去了啊。”
“我也沒想到真是人販子，誰能想到他們敢當著家長的面抓小孩啊？”林樂一至今仍然不解，“他們應該不止幹過這一票，到底為甚麼沒人追究他們，馮姐，回城之後你去查查吧。”
林樂一簡單把情況講了一遍，隱瞞了變色龍鑰匙和林玄一的存在，只說自己的原身現在很安全，不用掛心。
“我安排一下接下來的任務，馮姐，集裝箱裡還躺著不少孩子，你直接聯絡地下鐵公司的昭然組長，叫他來處理。
“集裝箱裡面有兩個貼著地下鐵標誌的手提箱，裡面裝滿了盲核，請昭然組長帶回去給地下鐵大老闆，就說是我的心意。最後，把南仁交給他，告訴昭組長，這個男的是個領頭的，應該知道不少內情。”
馮展詩疑惑：“不扭送警局嗎？”
林樂一搖搖頭：“他們能明目張膽幹這麼多票，不該沒人管的，這期間就沒一個人報過警嗎？我覺得這裡面有事。送給地下鐵最好，利益相關，他是一定不會無動於衷的。”
馮展詩為難道：“可是這些孩子……交給地下鐵太危險了吧，那畢竟是群窮兇極惡之人。”
“放心。畸獵公司做的是城市安保工作，想做大做強，必須贏得群眾的信任和政府的支援。地下鐵老闆是個聰明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只會發愁沒機會表現，這群孩子到了他手裡，會被當成寶貝安置的，是他的發財樹，你就等著看新聞吧。”
“好……我這就去聯絡昭然組長。”馮展詩去一邊打電話去了。
“長贏，等天一亮，你帶老天師去地下鐵畸獵公司，我和孔老闆做了交易，請老天師出手幫他們剷除魘靈。嘴甜點，別瞎嚷嚷，如果有人問你家主人名號，就只說‘少爺’叫你來的，他們會帶你去見老闆。”
長贏抱拳：“您請好兒吧。”
“還有，這位是陳相宜，我的同伴，幸虧有她我們才能順利逃出來。”
陳相宜慌忙擺手：“不不我沒拖後腿就好……”
“長贏，你親自送她回家，我怕她嵌上了高階核，後續還有人想要她的命，你去知會表姐一聲，讓表姐叫人在她家附近盯著點，等這陣風波過去再做打算。”
“最後，老天師，勞駕把這些孩子的孤魂安置了，有親人的回去見一面，無親無故的也別困在這裡，入輪迴去吧。”
青骨天師浮空打坐，浮塵一掃，雙指唸咒，輕嘆一聲：“隨老朽歸鄉。”
集裝箱內的怨靈停止遊蕩，聚到老天師身邊，排成一隊，趙子浩年齡最小，排在隊尾，個子矮矮的，他想把胸牌戴在脖子上，但化為虛無的手拿不起塵世的東西，老天師幫他收下了。
長贏小聲問：“您安排後事呢？您要去哪兒啊。”
“拿我錦囊來。”林樂一舉起毛線圓球手。
長贏從南仁兜裡搜出林樂一的空間錦囊，放到手掌上，錦囊快趕上林樂一整個兒大了，他解開錦繩，把頭扎進去，直接鑽進錦囊裡面，原來裡面的空間是這樣的，像個大型儲藏室，雜物都整齊收納在不同的格子裡，很簡單就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個照自己樣貌做的手縫娃娃，當時在新世界列車上一共縫了兩個，一個梵塔娃娃，一個樂一娃娃，送了梵塔一個做紀念，另一個自己留下了。
他拔下後背插的發條鑰匙，奮力挺舉起來，方口抵在手縫娃娃背後，用鐵頭功砸進去，抱著鑰匙柄旋轉一圈。
咔嚓，發條啟動。眼前一陣暈眩，就像突然調整了視角，等再回過神，林樂一發現自己趴在地上，爬起來看了看左右手，靈魂果然換進了自己的手縫娃娃裡。
他抱著陳相宜的毛線娃娃從錦囊裡爬出來，眾目睽睽下，他居然已經改頭換面，現在的形象幾乎是林樂一本人的Q版，只是頭髮的材料比較潮，是藍灰色的水晶手混線，眼睛則由焰頂山丘海邊撿來的黑色小圓石頭做成，戴著一副黃綠色的小墨鏡。
他把毛線娃娃還給了陳相宜，一切事務安排完畢。
因為他產生了一個超級大膽的想法，必須立刻實踐。
*
地下鐵緊急秩序組組長昭然接到電話後，馬不停蹄趕往城外山道，此時天還沒亮。
昭然將車停在林子外，叫同事們在那邊等著，獨自走進密林，找到了馮展詩電話裡提到的集裝箱。
馮展詩就等在那兒，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披著黃色雨衣，手裡攥著南仁的槍。她對地下鐵的人不太信任，對方還是個豔紅長髮的男人，更惹人懷疑了。
昭然脫掉風衣外套扔在一邊，裡面只有一件薄薄的酒紅色襯衫和西褲，沒有藏武器，他亮出地下鐵的工作證件，說：“小姐，我來領人了。”
馮展詩放下槍，請他進來查驗。
昭然走進集裝箱，先查了一遍地上孩子的氣息，然後到集裝箱深處找到了貼有地下鐵標誌的兩箱盲核，有一部分已經賭出來了，他把賭完的也收了起來，提著箱子出來，走到狗籠前，檢視裡面幾近昏厥的南仁，還沒斷氣。
“謝謝，十分感謝，我代表地下鐵畸獵公司向出力的各位表達衷心的謝意。”昭然對馮展詩禮貌頷首，“我們會妥善安置這些孩子，聯絡他們的親人，等事情告一段落，還請少爺多去公司坐坐，老闆特意準備了盛宴招待。”
馮展詩要求他拍一段影片，證明是地下鐵帶走了這些孩子，好跟少爺交差。昭然並未推辭，大方請她拍攝，並全程露出證件。
見他做事坦蕩，馮展詩才放心把孩子們交給了他，對地下鐵的印象改觀了許多。
昭然指揮下屬過來接孩子，冷聲叮囑：“大老闆強調過，不準碰傷一丁點，溫柔安撫，長得難看的、聲音難聽的，自覺離孩子遠點。別不當回事，這些孩子現在就是頂天重要的大事，誰辦砸了自己去老闆面前領罪，辦好了大家都有獎金，別因為一個人，讓大家都吃不著肉，明白了嗎！”
“明白！”那些人裡有好些面孔都凶神惡煞的，但被昭組長盯著，也只敢低聲下氣溫溫柔柔地抱著小孩，不讓磕碰一點。
等孩子們都抱乾淨了，馮展詩又在兩個集裝箱裡外前後搜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於是一起搭地下鐵的車回去了。
她坐在昭然的副駕，把林樂一的假肢放在腳邊的位置。
昭然目視前方開車，副駕駛前面散放著兩本理科班的暑假作業，上面畫了一堆炸毛球簡筆畫，一個正經字都沒寫，上方遮光板一側夾著一張非常不起眼的小紙片，看來這副駕駛的主人心眼子挺多，馮展詩儘量甚麼都不碰，甚至悄悄擦掉了自己留在安全帶金屬扣上的指紋。別給別人添麻煩。
中途馮展詩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說：“林樂一正在古縣醫院住院治療，請家屬來照料一下。”
放下手機，馮展詩想，來了。
她說：“昭組長，把我放在南區的古縣醫院就行，我去看望病人，麻煩您了。”
昭然點頭：“不用客氣。”
馮展詩在古縣醫院門口下車，搬著林樂一的假肢，匆匆去諮詢臺問了林樂一的病房，然後跑進了電梯裡，按下三樓的按鍵。
這是一家裝置比較老舊的區醫院，電梯裡不是很乾淨，不過空氣中飄著的濃郁消毒水味彌補了這一點。
在轎廂裡，她從兜裡摸出林樂一提前給的紙條，這張紙上寫了若干條必須遵守的注意事項。
1.帶我的假肢一起過去，證明你是自己人。
2.就算房間裡沒有別人，也要先敲門提示，等待十秒再進入。
3.病床上躺著的才是林樂一，不管誰問起，都只能承認這一點。
4.如果有人墊付過醫藥費，不要追究那個人是誰，也不要打聽他的容貌，更不要調查監控錄影。
5.醫生的診斷沒有問題，表達傷心，不要質疑。
6.在房間裡聽到異常動靜，只當沒聽見，如果別人聽見了，你要及時攔截這個話題。
7.如果看到林樂一在附近走動，立刻找理由避開，不要驚動他。
8.切記，一旦與他照面，如果他不動了，只當他是一具普通的不會動的人偶，不要發出質疑。
9.有事時直接離開即可，無需請人幫忙照顧。
10.他也可能會離開，如果回來時身體有所變化，不要驚慌，只當沒發現。
11.遵守以上規則絕對安全。如果違反，你會陷入危險中。因為林樂一的人偶絕對安全，但林樂一的人偶不受控制，他極其惡毒，做出甚麼事都不意外，你要小心這一點。
12.本規則閱後即焚。不要被他發現。
馮展詩：“……？”人一旦當了老闆，就會變得莫名其妙。
她走到病房門外，透過門上的玻璃小窗向裡面掃了一眼，林樂一靜靜躺在病床上，身上貼著許多監測儀器，屋裡沒人，但她還是按照規則的提醒，先敲了兩下門，等待十秒後才走進去。
屋裡不是很亮，拉著窗簾，藥櫃的門半掩著。
馮展詩壓抑住天生的敏銳直覺，儘量不去感知這房間內的異常，把假肢靠牆放下，坐到病床邊的凳子上，看看林樂一的傷勢，有一處槍傷比較嚴重，但已經包紮好了。
醫生拿著病歷走進來，和馮展詩問詢了一下和病人的關係，又問了諸多以往病史等細節，然後遺憾且沉痛地說：“非常抱歉，我們已經做了各項檢測，確定病人認知功能喪失，交流能力喪失……也就是植物人狀態。”
馮展詩：“……”
她還算冷靜，但鐵皮藥櫃不冷靜了，發出咚的一聲響。
醫生疑惑地看向藥櫃，馮展詩趕緊抓住醫生的手，傷心道：“怎麼會這樣啊！他才十八歲啊！您隨我到外面說說詳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