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礙我者死
南老師呆若木雞,手機在耳邊響起冷漠的忙音,再撥已然無人接聽。
接貨司機出事了。
女老師抱頭蹲下,手電筒夾在腿和肚子之間,異瞳男邪門的死法令她精神受到了極大打擊。
她顫聲說:“南哥,那小子有幾分真本事的,我山裡老家有人做靈師,這職業確實存在,分類很雜,但的確有能施展詛咒術的,召惡靈復仇,是極有資歷的詛咒師才敢做的……我們招惹到靈師了!都怪你!他第一次警告你的時候就應該立刻放了他!”
“放屁!輪到你對老子指手畫腳?!”南仁氣急,一腳踹翻了女老師,女老師驚聲摔倒,對著鎖住林樂一的狗籠用力磕頭,惶恐痛哭:“先生饒命,我只是打下手啊,我沒做過甚麼壞事的,都是他!”她指著南仁“都是他乾的!冤有頭債有主,先生千萬別找錯人啊……”
“你!我先殺了你!”南仁聯想那少年雙眼翻白,透出漆黑咒字的畫面,再結合那會動的紐釦眼娃娃,以及他口中的那句“上一群折磨我的人,全家的墳頭草都兩米高了”,恐怕那小子所言非虛,他真有可能送自己全家上路。
想到家裡的妻兒,南仁不由得汗毛倒豎,寒意沿著脊椎向上爬,手腳冰涼。
他一走神,餘光竟瞥見女老師脖頸上騎著一個被挖去雙眼的孩子,南仁猛地一顫,目光直視認真辨認就看不到了。
一隻手電筒骨碌到自己腳邊,他顫抖著撿起,打光照亮牆角。
女老師還在機械地磕頭,額頭咚咚敲打地面,力量極大,皮已經磕破了,頭骨也漸漸撞出裂紋。那樣子不像悲痛認罪,反而像被按著後腦勺往地上砸。
女人雙眼暴突,一個極為沉重的頭磕下去,再也沒有直起身子,南仁舉著手電試探摸她,女人向一側僵硬倒下,死不瞑目,血聚在腦門上,像紙人戴著紅花。
這座集裝箱中總共還站著三個人,兩個同夥抱在一起瑟瑟發抖鬼哭狼嚎:“有鬼!真的有鬼!南哥!”
“……慌甚麼!別慌!”南仁恐慌不已,直覺有團陰風吹拂著自己後背,他舉起砍刀朝身後亂劈,還中氣十足地怒吼:“小鬼也敢近我的身?!趙子浩是吧!等我回城把你父母也剁成屍塊,把你們一家三口鎮在井裡永世不得超生!”
窮兇極惡之人有股煞氣,浸泡過人血的砍刀也一樣,他這聲爆喝竟喝住了怨靈,那股陰寒之氣從身邊退遠了。
“快,你們把那狗籠裡的少年拖出來殺了!”南老師回頭吼道,“咒是他下的,他死了興許就破解了!”
兩個慫貨連滾帶爬摔到狗籠邊,環境太黑看不清,在四周摸索,終於找到了籠門,但誰也不敢下手,鬼哭狼嚎互相推脫:“他是靈師啊!你來殺,你動手!我不敢!他是詛咒師啊!我們不用把全家的命都搭上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啊!”
*
陳相宜躲在離集裝箱不遠的灌木叢中,手裡抱著毛線娃娃,這裡正好有一整根斷木斜搭在頭頂,能避雨,也能隱藏身形。
他們對山路不熟悉,尤其是雨天的夜晚,於是就在這裡等待救援。
陳相宜緊緊抱著娃娃,剛剛虎口脫險,她還處在崩潰邊緣,只有弟弟做的小玩偶還能給她一點點安慰,和娃娃說著話,她好受了一點。
“林樂一,你在這個娃娃裡嗎?你怎麼做到的?”
林樂一挺起毛線胸:“我是靈偶師,詛咒和人偶是我的看家本事。”雖然變色龍鑰匙是大哥原創的,但可以按下不表。
“但你原本的身體還困在裡面啊,怎麼辦?”
“算著時間,我的援兵該到了。”毛線娃娃端坐在陳相宜手掌裡,用圓球小手掐算,“讓你見識一下靈偶師的厲害。”
他話音剛落,風掃樹林,掀落一陣葉上雨,一道身影踏葉而來,輕功了得。
足尖落地,衣袂翻飛,一位素衣公子單槍匹馬殺至集裝箱門前。
陳相宜悄悄趴在灌木中,透過葉隙偷窺,小聲說:“天啊,就是他嗎?我都分不清是人還是偶,好了不起的工藝……”
林樂一雙手抱臂等待粉絲的尖叫,但是感覺她的描述不太貼切,踩著她的手疑惑踮腳張望:“太誇張了吧,長贏千歲是半成品啊有那麼模擬嗎?呃?”等看清來人面貌,兩隻紐釦眼差點從臉上掉下來。
林玄一。
應該穿著家居服坐在儲藏室裡和舊鋼琴為伴的大哥。
“大哥……?”
林玄一走到集裝箱大鐵皮門前,一腳踹斷閂住門的粗樹枝,堅固的大門如同一張卡片攔腰折斷。
“噓,你在這裡躲著,我出去看看。”林樂一從陳相宜手中跳下,沿著樹枝滑到地上,邁著小步子悄悄靠近集裝箱,背靠門口向裡面張望。
裡面的人都被踹門的動靜嚇住了,兩個慫包還沒反應過來,胸口就被狠踹了一腳,滾出三五米去。
林玄一跪在地上,拽開狗籠,把弟弟的殘軀從裡面救出來,試了試鼻息,撥開流血那隻眼睛看了看,還好沒傷到眼珠,從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了腰側的彈孔,沾染一手鮮血。
林玄一低著頭,球形關節都在顫抖,又一次,唯一的親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囚禁重傷,被糟蹋得不成樣子。無法忘卻的恐怖記憶捲土重來,無力感席捲全身,他壓抑地痛吼了一聲,可惜人偶掉不出眼淚。
毛線娃娃躲在門口,露出兩隻紐釦眼注視著大哥。
“……”林玄一怒不可遏,一隻手攬著弟弟殘軀,一隻手按在地上,手掌拍地浸潤鮮血,響起平地驚雷,震耳欲聾,掌下的血漿竟開始自行流淌,彙整合一片極為龐大繁雜的血紅咒陣,掌心觸及之處,一輪鮮紅咒陣綻開,鋪滿整個集裝箱所在的土地。
南仁收起手槍,在畸核中重置後又填補了五枚子彈,朝林玄一接連開槍,林玄一抬手擋開,指間夾住其中一枚無力的彈頭。另一人揮刀砍他,刀刃剁在鋼鐵之軀上當即捲了刃,林玄一反手丟擲彈頭,打穿揮刀那人眉心。
南仁顫巍巍端詳自己的手槍,居然能和槍械抗衡,那傢伙不是人類。他身上怎麼有鋼鐵聲?是機械人……
咒陣已成。
“此地困靈,解爾束縛,借屍還魂,百鬼夜行!”林玄一一聲呼喚,血陣之上,無數怨靈破土而出,扭曲爬行或漂浮。
林樂一的情況不太樂觀,槍傷一直未能止血,甚至有感染跡象,林玄一無法繼續浪費時間在復仇上,背起弟弟,回頭冷瞥:“會有人替我動手的。”
他疾步離開集裝箱,踏葉一躍踩到枝頭,身影消失在樹林蔭翳之中。
紐釦眼娃娃背靠集裝箱坐在地上,望著林玄一的背影消失在霧中,百味雜陳。
你其實早就斂光了,在冷眼旁觀我狼狽的生活,毫不意外。維持低劣的品德,一直扮演著我人生的反派,毫不意外。但今日好像沒有那麼恨你了,嫉妒和仇恨都已被你哭喪的表情消解,你也沒有多麼強大,你只會哭。
*
兩道黑影從山石間輕盈掠過,長贏千歲無聲落地,單膝蹲在幽暗的公路上,撥開地上的塑膠袋,嘔吐物中混著一顆沉香珠,這袋子已經被人開啟過了。
他揚起頭眺望路盡頭的深山,雙腿一蹬,飛身穿進密林濃霧中。幽深的黑暗裡亮起兩團鬼火,青骨天師從陰影中飛出,跟隨長贏千歲的腳步在空中漂浮。
這條進山公路有個急彎,坡下的淺坑裡栽了一輛貨車,倒扣在刺藤灌木中,長贏千歲跳下坑看了看,車裡沒人,駕駛座裡有些血跡,看來裡面的人受了傷,但沒死,已經走了。
他們加快腳步,漸漸看見遠方的深林內,出現了兩座大型集裝箱的輪廓。
“老頭,腳力快點,先生快斷氣了。”長贏千歲一改往日不著調的風格,製作者是靈偶的生身父母,也是賜予他們個性和人生的恩師,是唯一的主人,沒有靈偶能放任主人身陷險境。
“休得胡言。”青骨天師雙手揣在袖中,道袍才修補到一半他就從吳少爺手中跑出來了,一根穿著線的縫衣針掛在破損處晃盪。
“上了年紀就是腿腳慢啊,腿太短了。”長贏千歲把老天師夾在胳膊底下,急速趕至集裝箱,站在箱頂上手搭涼棚眺望四周,不對勁,突然尋不到主人的氣息了。
林樂一已經爬回了陳相宜身邊,向她展示接下來閃亮登場的才是自己的得意作品,剛剛那個啥也不是。
“請看!”紐釦眼娃娃舉起雙手指向集裝箱上的英俊等身偶,“這是我目前最得意的作品,就是還沒完工。”
陳相宜捂著嘴,驚聲感嘆:“真的是機器人啊,他們都會動!這麼多啊!都是你做的嗎!”
“當然……?”這麼多?不就兩個嗎。
夜空中無端傳來一陣惱人的嗡鳴,是蟲群振翅的動靜。
陰雨綿綿,天空如一張墨水浸透的宣紙,紙上突然出現數道灑金,又似濺上了火焰,燒出了數個鑲了金邊的孔洞。
那些孔洞中驟然飛出十來只巨型大黃蜂,平均翼展一米,比世界上任何一種稱得上巨型的昆蟲都要大,黑麵金紋,翅膀閃爍琥珀光澤。
那些巨型黃蜂接連落在另一座集裝箱頂上,每一隻落地的瞬間都立刻幻化成一位寬肩細腰的俊朗男子,清一色佩戴黑金黃蜂面具,兩隻複眼閃著金屬光澤,身披灑金紗披風,面孔雪白,腰帶以黃金為裝飾,總共十一位,形同錦衣暗衛,但服制並非中式,更野蠻部落風一些。
來者不善。
長贏千歲握住精鐵扇,厲聲質問:“來者何人!是敵是友!”
對方的領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嗓音清冷:“翼虫部落皇家禁衛大黃蜂,奉大祭司命令前來護送預言之子。”後方跟隨十人紛紛重複領隊報上的名號,又引發了一陣嗡鳴。
對面的名帖字首太長了,長贏千歲已經夾著老天師跳下去了,大黃蜂兵分兩路,一路進入空集裝箱內,另一路進入主集裝箱內。
“我天吶,這裡面好擠得慌。”長贏千歲能看見怨靈橫行,一個男人被嚇瘋了,躲在牆角哆嗦,臉上全是血,褲襠黑一塊,屎尿橫流。
南仁還在打電話給其他人求救,看見又有人闖進來,以為是援兵到了,沒想到又是一個機器人,咯吱窩夾著一個骷髏邪神像。
南仁今天見到的恐怖東西比一輩子見到的都多。
長贏千歲找到主人氣息最強烈的位置——狗籠,裡面甚麼都沒有,舉起狗籠倒過來,確定甚麼都沒有,地上畫了一個極為狠毒的招魂咒。
他臉色驟變,跳起來舉起青骨天師猛晃:“老爺子!先生被妖怪抓走了!!!!”
黃蜂崗哨從空集裝箱中搜出了梵塔的編織繩項鍊,還有一把刻刀,兩隊大黃蜂會合,相互交換情報後,忽然亂成一團滿天嗡嗡亂飛:“預言之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大祭司會處決我們的,我們現在就自殺吧!”
黃蜂領隊冷靜下來,落地又恢復人形:“那兒還有個人能帶回去交差。”他看向南仁。
亂飛的黃蜂接連落地,挨個恢復人形態,黑金複眼同時凝望南仁,嗡嗡討論:“可以可以可以殺了他殺了他帶回去做成蜜罐蟻儲備糧,可以可以合理的一陣見血的,大祭司親自發落,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肚子要灌滿花蜜亮晶晶的撐成一層薄皮,一輩子養在蟻巢裡,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可以……”
南仁舉著槍,槍管都軟了,他想不通那少年甚麼來頭,背後有多少勢力護著他。
集裝箱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支援終於到了。
司機摔斷了胳膊,簡單包紮後繃帶吊在頸上,其他人多少受了點輕傷,車翻進溝裡是弄不出來了,他們沿著山道一路小跑趕過來的,來了五六個人,各個手裡拿著鐵棒子,還有帶槍的,橫裡橫氣闖入門內:“哪個廢物連幾個瞎孩子都看不住?二爺他老人家發了大火兒了!”
他忽然噤了聲,屬實沒想到裡面能下餃子似的擠這麼多人。
裡面的人聞聲回頭,長贏千歲正蹲在地上檢查血陣,抬起頭打量來人,青骨天師雙眼燃起鬼火,那十一位大黃蜂分散蹲踞在不同的角落,或是架子,或是桌上,發光的複眼盯著他們。
司機心裡一慌,向後退,被門檻絆了一跤,跌坐在地上,其餘打手們扭頭就跑。
黃蜂領隊揚手:“蟄死。”
一聲嗡鳴,毒針飛舞,蜂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