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賊船
“快要進入星環區了,會失聯一陣子,你乖。”
梵塔發出這條訊息後,花苞外的天地倏然變暗,天空中高懸的太陽消失了,璀璨的碎片星環填滿了幽藍的天空,在頭頂緩緩旋轉,閃爍的光線籠罩了新世界的大地。手機訊號也隨之消失,緊接著機器受到干擾,藍色畫面失控了,沒一會兒就自動關機,無法再開啟。
一旦進入新世界星環區,所有的人類電器都會失效,在這裡,只有畸動裝備能夠執行,目前還沒找到能在星環區與舊世界聯絡的工具,只有書信能互通往來。
梵塔放下手機,翻身仰躺,心情頗好,餘光注意到對面躺著的迦拉倫丁,衣衫不整,正饜足地和蟲草天星爆的花蕊調情。
“不是,你在這兒,我在這兒,那誰去保護預言之子了?”
迦拉倫丁也是一愣,但滿不在乎地說:“覆命而已,耽誤不了多長時間,林樂一又沒有腿,除了在家裡待著還能去哪?能有甚麼危險。”
梵塔:“……他應該在好好寫暑假作業吧。”
*
林樂一對著手機吃吃傻笑,看著介面上梵塔發來的文字,神經兮兮揉了揉自己的頭髮,自言自語:“我乖我乖,我超乖。”
才按住語音鍵想要回復一句,說到一半又取消了,最後甚麼都沒回復,保證螢幕上顯示的最後一條訊息是對方發的。
忽然,有甚麼東西敲到了輪椅的輪子,林樂一疑惑回頭,發現是一位盲人少女。
那女孩子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戴棒球帽束著馬尾,挎著一隻漿洗乾淨的帆布書包,書包上還掛著一個可愛的手縫毛線娃娃掛件,手裡握著一支紅白花紋的盲杖,用腕帶系在手上。
她的眼睛不自然地半閉著,另一隻手慌張地摸了摸盲杖敲到的東西,摸到了林樂一的肩膀。
“抱歉,抱歉。”少女急忙對著空氣鞠了兩個躬。
林樂一看見她的白襯衫上蹭到了一塊灰土,回頭看了眼自己來時的臺階,路障放在了盲道上,那裡留下了摔倒的痕跡。她是摸著扶手走樓梯上來的。
“沒事,你要去哪兒?”林樂一站起來想直接把輪椅讓給她。
少女問:“同學,附近有旅遊團的牌子嗎?有來接我的人嗎?”
“我在這兒待挺久了,沒見有人來過。”林樂一環顧四周,破車站根本沒人,地磚裂成一塊一塊的,縫隙裡擠滿雜草,草叢裡還零落兩個破爛塑膠奶茶杯。
少女侷促地拿起胸前掛的手機,摸索著找到撥號介面,對著話筒說了一串號碼,手機就撥了出去。
她說:“老師,我到了,我現在在海貍公園站出口,您看到我了嗎?”
電話裡是個女人,和藹地說馬上到。
旅遊團在這裡接人?林樂一直覺奇怪,搬著輪椅下了一段臺階,藏在站內的安全通道里,露出一雙眼睛偷偷打量。
少女站在出口處靜靜等著,果然,一位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女人從遠處趕來,穿著醒目的工作馬甲,手裡抱著一個牌子,印刷著紅色的“心靈旅遊團”五個大字。
女人親暱地牽起少女,兩人有說有笑走遠了。女人的工作馬甲背後印著一個大大的紅色愛心,愛心中央畫了一扇向外推開的窗戶。
林樂一把輪椅收進了錦囊裡,悄悄跟在他們後面,一路跟到了海貍公園入口處,那裡果然停了一輛旅遊大巴,草坪上鋪開了心靈旅遊團的公益廣告牌,車邊聚集了不少人,大約十幾個孩子,年齡從十二到十八歲不等,有的孩子身邊陪著家長,有的則自己安安靜靜坐在草坪上發呆。
但這些孩子的眼睛多少都不太健康,有的孩子兩眼斜視極其嚴重,有的孩子雙眼灰濛濛的,明顯是先天性白內障,還有的孩子眼睛雖然睜著,但沒有神采,應該戴了義眼。
一個穿著同款工作馬甲的年輕男人拿起麥克風,除錯音量後對大家說:“親愛的家長們,暫時就送到這裡吧,檢查一下孩子們的揹包裝備是否齊全,我們要準備上車啦!”
“眼睛無法看見的風景,可以用心靈去看,也許我們失去了些許色彩,但我們依然能去感受水流、微風、陽光和細雨穿過指間,大家好,我是心靈旅遊團的帶隊老師,我叫南仁,大家可以稱呼我南老師。”
“男老師。”林樂一躲在遠處的大象滑梯後面偷窺,拍了張照片發給馮展詩,並留言說:“確實有大巴車接人,不過不是乞丐,都是盲人,小的十二三,大的和我差不多,總共十九個孩子。我把車牌號拍給你了。”
馮展詩:“我在路上。”
林樂一:“來不及了,他們這就要出發了。表面倒是看不出甚麼異樣。”
他剛鬆開語音鍵,肩膀忽然被輕拍了一下,女人甜美的嗓音從背後傳來:“同學?你在幹甚麼?”
林樂一一驚,大腦呆滯了一瞬,立刻飛速運轉起來,這個聲音非常熟悉,剛剛聽過,是去地鐵口接人的那個女老師。
他鬆開手,讓手機剛好滑進衣袖中,慢騰騰摸索著轉過身,眼神渙散,望著一塊空白的位置,輕聲說:“我在公園避雨,聽到這裡在表演甚麼節目,一時聽入了迷。抱歉,是不是擋您的道了?”
女老師狐疑地盯著他,用手在林樂一眼前晃了晃。瞎的?
林樂一觀察人面部細微變化的能力極強,在地鐵口見過那盲人少女的神態,就能跟著模仿出七八分。
女老師眼中閃過一絲不信任,問他:“你的盲杖呢?”
林樂一緩緩蹲下來,趴在溼潤的草地上摸索尋找,越找越急,唸叨著:“姐姐,幫我看看扔在哪兒了?”
草地附近的泥土裡卡了一塊碎玻璃,女老師看見了,用鞋尖踢到林樂一手邊,林樂一毫不猶豫摸了上去,右手被紮了一下,他一驚,縮回了手,癱坐在地上,狼狽地含住傷口,儘管掌心沾了泥土和草葉。
女老師放鬆下來,溫柔地扶起林樂一,安慰道:“同學,你父母在附近嗎?要不要和我們一起玩?那邊許多小夥伴呢。”
林樂一如實回答:“爸媽大哥走得早,我自己生活,沒甚麼朋友。”
“那一定很不容易,想出去走走嗎?”女老師輕聲安慰他,順便用手機發了條訊息出去。
很快,跑來兩位穿旅遊團馬甲的男老師,架起林樂一上了大巴車,看上去滿面春風,但攥著他的手力氣很大,根本不容他拒絕。
林樂一真沒想到他們敢強帶人上車,急中生智,拽斷了手腕上的沉香珠串,扔一顆到腳下,剩下的藏進衣袖裡,珠子掉進草坪間,無人在意。
車裡瀰漫著一股空調開久了的塑膠味,兩側窗戶掛著藍色的百葉簾,冷氣倒挺足。司機將手伸到窗外去抽菸,車頭的位置坐的都是心靈旅遊團的老師們,穿著整齊的工作馬甲。
林樂一上車後,立刻引起了老師們的注意,因為那張校草臉太引人注目了,和別人不在一個圖層。
四五道凝視的目光打在臉上,他無動於衷,努力讓自己的眼睛不聚光,硬著頭皮向過道深處走,雙手從一個個座位靠背摸過去,時不時伸手摸一下已經坐了人的座位,故意懟到別人臉上,然後倉皇道歉,引起一陣騷動。
車門呲的一聲關閉,徹底隔絕了門外的暑熱和噪音,林樂一遠離了老師座位區才悄悄鬆了口氣,在後排找到一個空座,摸索著坐了下來。
藍色的椅套上殘留著上一個乘客弄的飲料汙漬,靠窗位置坐了一個穿長袖的防曬服的男的,林樂一坐在了靠過道這邊。
他瞄了一眼窗外,送行的家長們在外面給孩子發訊息,車廂裡的訊息提示音此起彼伏,這些孩子們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只能把語音外放出來,一時間家長們囑咐的話語填滿了車廂。
林樂一也拿出手機,給馮展詩發了一條語音,故意咬字很重,一字一頓地說:“馮姐,我、上、車、了。”
馮展詩立刻回覆了一條:“你瘋了?”她可能意識到了甚麼,把這條訊息撤回了。
林樂一熄滅了手機螢幕,藉著自己精心挑選的座位的優越地理位置,悄悄觀察著車上的人。來時地鐵口遇見的白襯衫女孩坐在自己斜前方,她把揹包抱在懷裡,毛線娃娃掛飾垂在外邊。
他想給馮展詩拍幾張車裡的照片,可視線剛落在自己黑屏的手機上,竟看到了一雙眼睛的倒影,正透過螢幕玻璃的反射角度觀察著自己。
畫面一晃而過,林樂一隱約看見那是一雙異色瞳,一隻黑色,一隻藍色。
眼睛的主人就是坐在自己身旁的老兄,這男人三十出頭年紀,眉頭卻有很重的川字紋,一臉兇相,林樂一微微調整手機螢幕角度,看到了那男人衣領拉鍊裡,赫然穿著心靈旅遊團的工作馬甲!
這裡居然坐著一個老師。
林樂一心中猛地一沉,迅速回憶自己剛剛有沒有做出露餡的舉動,同時默默調整呼吸,以免突然突然加劇的心跳惹他懷疑。
大巴車開動了,異瞳大哥拉上了百葉窗簾,光線暗了些。車頭處,那位陽光開朗大男孩南老師拿起了麥克風,用親切的嗓音說:“孩子們,安靜下來啦,南南老師把外面的風景將給你們聽,好不好?”
孩子們開心地回答好。
林樂一雙眼放空,思考著這輛大巴有可能前往的目的地。根據自己的方向感,車正在往東走,很快就會離開紅貍市,進入郊野山道,那地方很荒,他也沒去過。
他敢上車,還是有一定底牌的,就算靈偶全都沒在身上,脖子也上也還掛著銀色發條,獻命同歸做咒,召喚咒靈上身,還是有些威力的。
不對,臥槽,不對。
林樂一攥緊衣領,透過衣服抓住貼身佩戴的發條鑰匙,那上面的紋路變了,他居然忘了,在雪山城堡,他用自己的發條鑰匙換了另一把有變色龍花紋的下來。
如果每一把鑰匙的能力都不一樣,那麼就意味著這一把無法召喚咒靈上身。那這把的能力是甚麼啊??
他穩住心神,覺得現在情況不太妙,應該找個機會下車,帶上靈偶再上車也不遲,畢竟大巴車不止這一趟。要不要報警呢,但目前也只是直覺可疑而已,沒找到實質性的證據證明這輛車有問題。
正在構思下車藉口時,車速降了下來,林樂一向過道挪了一點,從前擋風玻璃處能看見大巴車在一片野地停了下來,司機熄了火,開啟車門下車,向車尾走去,窗戶都被窗簾擋著,林樂一隻能豎起耳朵聆聽,覺察到車尾處有鋼鐵片摩擦的輕微聲響。
在換車牌!林樂一尾椎升起一股寒意,套牌出城,果然有鬼。真讓他換了牌,這輛車的去處就很難追蹤到了。
他從袖中摸出一顆沉香珠,夾在手心裡,然後摸索著去開車窗。
靠窗的異瞳男人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沉聲問:“幹甚麼?”
林樂一肩膀微震,用空洞的眼神尋找男人的臉,對著不準確的位置說:“暈車,能幫我開個窗嗎?”
他用餘光掃視異瞳男人的臉,這次看得清清楚楚,男人的右眼其實是空的,眼眶裡面嵌了一顆藍色的畸核。
等級很低,畸核表面的紋路也非常直觀,是一把鎖。林樂一心涼了半截,他基本能透過圖案判斷出,這個男人從畸核中獲取的能力是“上鎖”。
這個異瞳男人,是整輛車真正的押送者。
異瞳男看著林樂一,上下打量他的臉,露出猶疑審視的表情,然後咧開嘴笑了,意味深長地問:“你難道想看風景嗎?”
林樂一平靜地說:“想透透氣不行嗎?車裡有股臭空調味。”他突然從座位上起立,舉起手,喊了一聲:“老師,我想上廁所。”
女老師站了起來,沿著座椅中央的過道走到林樂一面前:“手機留下,我帶你去上廁所。”
林樂一不解道:“為甚麼啊?出來玩又不上課,收手機幹嘛?”
異瞳男悠哉抽出一把尖刀,抵住了林樂一的後腰,夏天衣薄,尖銳利刃輕輕頂在皮肉上,寒光閃了林樂一的眼睛,這一刀捅進去,能把結腸戳個窟窿。
“想出去給警察報點吧。”異瞳男聲音很輕,幾乎在用氣聲說話,“你其實看得見,對吧?裝瞎,還欠點火候。”
林樂一困惑地撓了撓腰,不知道被甚麼東西紮了,散著目光迷茫地看著空白處:“你們是不正規的旅遊團?怕罰款啊。”他在每個座椅後方的布鬥裡翻找,找出些廣告宣傳單,然後用指尖拼命摸上面的字,企圖找到盲文的位置,“我要投訴你們。”
車上的盲眼小孩們聽到這裡起了騷動,紛紛回頭尋找聲音的來向。
異瞳男不為所動,知道沒人看得見,就明晃晃地舉著刀子,但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直覺,因為從這少年的舉動上看他應該就是真瞎,一般人怎麼可能演得這麼像,十七八歲年紀而已,心理素質未免太好了。
他給女老師遞了個眼神,兩人按住林樂一,強搶了他的手機,女老師用林樂一的臉解了鎖,檢視通話記錄和聊天記錄。
記錄全部清空了。
“你清了記錄?”女老師冰冷地問。
“可能手指摸錯了,誤刪了甚麼東西。”林樂一回答。
女老師懷疑的表情加深,皺起眉頭,找到微信,這裡面有一個聊天框還在,備註叫“馮姐”,並且有一句未讀語音。
林樂一看著螢幕上語音條邊的紅點,後背漸漸滲出冷汗,右手掌心冰涼。這個賬號加的人很少,只有梵塔和馮展詩常聯絡,梵塔已經進了星環區,不可能再發訊息來,唯一的不穩定因素只剩下馮展詩。
女老師瞥了林樂一一眼,按下了播放語音。
林樂一神色如常,一滴汗從髮際滲出,落進發鬢,引起一陣細小的瘙癢。
語音經過幾毫秒的載入,馮展詩的嗓音從手機聽筒中傳出。但凡她說出一句諸如趕快下車之類的話……林樂一眯了眯眼,手搭在衣袖邊,淡定地準備掏出刻刀拼了。
馮展詩:“小瞎子,你又把冬瓜放生蛆了,害我毀了一盤菜。你為甚麼不在冰箱裡留點東西?我現在要去重新換一排照燒雞腿。”
異瞳男的眼神從疑慮警惕變得放鬆了些,女老師也打消了疑慮,但手機並沒還給林樂一,揣進自己包裡帶走了。
林樂一緩緩坐下,在座套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藍色的布套被浸溼成深色。
東區……換一牌照……林樂一回想著馮展詩的語音,姐,你真是太聰明瞭。
“我真暈車,嘔——”他趁異瞳男沒注意,手指一摳嗓子眼,乾噦起來,異瞳男怕他吐車上,找了個塑膠袋給他接著,林樂一對著塑膠袋吐得昏天黑地,噁心得異瞳男別過頭去,林樂一就趁這片刻機會,把一顆沉香珠子扔進了塑膠袋,淹沒進嘔吐物裡。
異瞳男嫌惡地接過塑膠袋,右眼藍色畸核發亮,鎖頭紋路開啟,開啟車窗隨手扔在了公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