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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自薦

2026-04-05 作者:麟潛

第87章 自薦

廂房的木推拉門開了,林樂一用手帕擦著手出來,吳少爺嫌太血腥不敢往屋裡看,拿衣袖遮著眼睛嚷嚷:“殺人了,林小二,你他孃的怎麼有種成這樣,老孟家打上門來要說法我看你怎麼辦。”

“來嘛,他家願意把事情鬧大我自然奉陪啊,就看孟家肯不肯丟這個臉了。等會給他好生收拾收拾送回家去。”

“他報警怎麼辦啊!”

“我不就給他打了兩個唇釘眼兒嗎,和他髮型不挺配的嗎,我這麼好的手藝都沒收他錢,警察姐姐也不會怪我的。”

“你少貧了,他招了沒?”

“哎呀,沒把他怎麼樣。”林樂一拽下他遮眼的衣袖,“他們來砸我的偶是受人指使,他說不清楚。但是這小子自己想渾水摸魚把青骨天師帶走,我問他要天師幹甚麼,他說有個畸體獵殺公司向他們收能對付魘靈的偶,給錢挺大方。”

“畸獵公司……地下鐵?”

“是這麼個名字。”林樂一說,“這事交給我吧,你們不用管了。”

“你現在出名了知道嗎,靈協會對咒的事在圈子裡傳開了,家老要你回本家看看,順便帶上你那位巫師護衛。”

林樂一眼珠一轉:“我那位也是他們能呼來喝去的?等著吧,何時心情好了我再去。”

你那位我那位,這話到他嘴裡怎麼這麼彆扭,算了。

“有件大事,我得跟你說說。”吳少爺把林樂一拉到一邊,低聲說,“鬥偶大會將近,隋家派人來過,想跟我們訂做一套靈偶靈衣,開價二百萬。”

“二百萬?這麼豪氣,表姐答應了?”

“大姐糊塗啊,她先應了你的,不會反悔。已經婉拒那邊了。你的偶胚子做出來了嗎,兩個多月後就是鬥偶大會,我們不能只拿一具偶上場,按最少三具算,我們能給你湊出另外兩套咒飾武器。”吳少爺掐指算賬,“家裡賬面緊俏,大姐管著這個家,力排眾議幫你,若是輸了,血本無歸,大姐就算給你陪葬了。”

林樂一心念一動,抬眼瞧去,吳少麒撐傘站在細雨中,青花裙裳與園中蘭草相映,眉頭緊皺,心事重重。

“姐姐信我?”他欣喜揚起眉梢。

吳少爺撇嘴:“我說信的是林玄一,你又不愛聽。”

“斯人已逝,多說無益。讓我看看你們繡的靈衣到甚麼進度了。”

“日夜趕工,我眼睛都要繡瞎了。”吳少爺引他到園林中央的秘繡房去,為了防潮,繡房建得很高,離地數米遠,遠看像座雲霧迷濛的林中塔寺。

進了前廳,四壁地上鋪滿乾燥的艾墊,烘著薰香,佈置簡約,傢俱無稜角,器皿無尖銳,以免鉤破薄紗綢面。

進屋要先蒸手,點起圓木桌上的電爐子,爐上玻璃盆裡盛著藥水,洗過手後在蒸騰出的熱氣中燻烤一會兒,掌心手背和指緣的角質就軟了。林樂一從小耳濡目染,也養成了蒸手的習慣。

不過他要雕刻石木,迸濺的碎屑多少會毀手,吳家姐姐自幼練武,擺弄織機,而吳少爺打小苦修靈縫,與針線絲綢為伴,十指不沾陽春水,真正是膚如凝脂,指尖淡紅海棠色。

三人圍坐在桌邊蒸手,趁這間隙閒聊,吳少爺順口說:“我考考你,知道靈偶的形制是怎麼分的嗎?”

“你考考我?”林樂一神色柔和,瞥了他一眼。

“靈偶胚子總共六種規格,三寸以下稱‘袖裡乾坤’(10厘米以下)、小臂長之內稱‘掌中戲’(15-30厘米),不及大腿的稱‘抱懷寵’(50-80厘米),半身近身稱‘滿弦弓’(1-1.6米),等身稱‘八尺俊’(.9米),巨型偶稱‘魁太子’(2米以上),非人形異偶稱‘洗象獸’。”

吳少爺又問:“你知道十六屆鬥偶大會奪得桂冠的偶都是誰家的嗎。”

“隋家的華彩琉璃偶——天河石、硃砂丹頂、翡翠佛,微生家的袖珍偶——杯中月影、稚子心鐲,姜家的靈樂舞姬——三姝媚、關山月,孟家的武裝戰偶——星日馬、軒轅將軍,李家的遊俠偶——賤死生、遠遊客,林家的天工陣偶——木芙蓉、天機蟬影、鬥鴛鴦。”

沒想到他對答如流,吳少爺非得考倒他不可:“因此名揚天下的靈衣、咒飾、武器有甚麼?各家擅長的鬥法是甚麼?”

“差不多了。”吳小姐覺得不體面,搖起扇子輕聲教誨,“衝鶴,一家人說也就說了,出去別在人前賣弄,考來考去太不得體。”

“噢。”吳少爺閉了嘴,但又忍不住開口,“這些本就是現成集冊裡的東西,你背得滾瓜爛熟有甚麼用,有沒有真才實學還不知道呢,你叫我做一套滿弦弓尺寸的梅花靈衣,我做好了,你的靈偶胚子呢,啊?”

吳大小姐被弟弟叫嚷得煩心,她相信林樂一遺傳到了些靈偶天賦,但他們要參加的是頂尖高手雲集的盛會,想拔頭籌機會何其微茫,更何況林玄一身死,林樂一又還是個剛滿十八的孩子,一個月前他連網咖和酒吧都進不去,兩個多月後居然要帶領林吳兩家參會去了。

“胚子我帶來了,還是半成品,臉沒雕完,細節也還沒處理。”林樂一從腰間解下錦囊,慢條斯理解開勒口的錦繩。

吳小姐全部的希望都寄託在了那一方小口袋裡,只要他能拿出一具看得過眼的胚子就好,咒飾上自己也能幫得上忙。

“你做的啥呀,裝這麼小包裡。袖珍偶嗎?你做袖珍偶能和微生家傳統袖裡乾坤比嗎?”吳少爺湊上前去扒著看,被林樂一掃開半米:“讓開點。”

他先把青骨天師從錦囊裡請了出來。

才在迷宮經歷一場惡戰,青骨天師看上去十分憔悴,肚子被霰彈轟出一個大洞,還沒來得及修。

吳少爺眼睛瞪得老大,一隻手捂住胸口:“你丫把老天師折騰成這樣,你帶他打仗去了?你該死啊!”他趕忙跪坐到老天師身邊,翻開道袍檢查傷勢,青骨天師乃黑骷髏外裹一層薄皮,現在骨皮皆損,得花好些工夫維修。

吳小姐把失望咽回肚子裡,扶著太陽xue閉了閉眼,她心力交瘁,已經經不起撕扯了,長嘆一口氣,起身欲走:“奔波多日你也累了,我去叫人做點吃的吧。”

吳少爺則拉開手邊的針線笸籮,跪在艾草墊上給天師縫補皮囊,不住地念著:“林家小兒無禮,天師莫怪……”

咚。拂塵敲在吳少爺頭上。

老天師扭過頭來,用空洞的雙眼望著他,徐徐地說:“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

“說話了。”吳少爺愣住,向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後挪騰幾步,驚愕地叫他大姐,“是不是說話了?”

吳小姐從門邊折返回來,扶著桌沿,迷茫端詳地上的小偶。

青骨天師的尺寸規格為抱懷寵,只有成人手肘到指尖長度,以炭黑青竹為骨,竹葉宣紙為皮,徽墨烤色,硃砂和心頭血寫咒,最細微處要把竹絲劈成七百份,纏繞編織,工藝繁雜,非凡品技藝可做。

老天師一扭頭,面向吳少麒,盤膝甩袖恣意道:“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

真的說話了。是斂光的證明。

兩人不約而同看向林樂一,林樂一託著腮在桌邊喝茶:“這點世面都沒見過,後面的還怎麼往外掏啊。”

吳少爺愕然呆坐,一骨碌爬起來,趴在地上,用指腹輕輕托起青骨天師的小骷髏手。

天師握住他的指尖,話音中氣十足:“衝鶴小子,老朽見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天賜豐厚,氣運上佳,定有一番作為。”

“謝、多謝天師吉言。”吳少爺涕泗橫流,神級靈偶斂光,這是多麼光耀門楣的大事啊,天殺的林樂一居然把老天師揣兜裡,應該報警抓他。

吳小姐暗暗長舒一口氣,手握一具斂光神級靈偶,局面也不至於太過被動了。她坐回桌前,問林樂一:“還有胚子嗎,梅花靈衣是給誰的?”

林樂一把胭脂虎拿了出來。

冰肌玉骨,雪膚花貌。

胭脂虎懷抱梅花枝子,發如白瀑,絲絲縷縷垂掛在梅花枝頭,眼眸鑲嵌異色珍珠,尚未雕刻細緻的臉頰已經靈動非常,她一出現,房間裡的溫度瞬間下降,腳下的地面結了一層寒涼水汽。

胭脂虎現身,吳小姐真真倒吸一口涼氣。

識貨的人,只窺一斑便知全豹,體態秀美,蘊藏力量,這具偶按尺寸可劃為滿弦弓,一米高,吳小姐要蹲下來才能與她平視,愛惜地撫摸胭脂虎的身體,指尖接觸她雪華木雕成的身體,一片冰涼。

“我拿嫁妝貼她一套咒飾。”她問完靈偶的名字,嗓音微哽,輕聲說,“虎妹妹要穿戴最好的。”

吳少爺搓著凍紅的手臂接近胭脂虎,蹲在靈偶面前,張著嘴錯不開眼:“我的親孃,這是你做的?”

林樂一點頭。

吳少爺和他姐輕聲探討:“這比林玄一手藝強。和木芙蓉的風格好像啊,花神那一類的。”吳小姐頻頻點頭贊同,忙著用手丈量胭脂虎的身量尺寸:“有了她,就算鬥偶大會群英彙集,我們也有一戰之力了。”

錦囊擱在桌面上,沒勒緊封口,被裡面的東西撥開來,長贏千歲鑽出一個腦袋,瞄了四周一圈:“喲!我等了半天怎麼沒人拿我出來啊,我不值得第一個掏出來嗎,先生,您真是老太太戴假牙,深藏不漏啊。”

“這個,這個就算了。”林樂一想給這碎嘴人偶按回去,但長贏千歲自己撐開袋口爬出來了,踩著桌沿跳下來,輕身落地,甩開小扇,玉樹臨風。

吳家姐弟驚詫起身:“天機蟬影?”

長贏千歲臉色一冷,合攏扇子向吳小姐一拜:“師伯姐姐好生看看,在下長贏千歲,從頭到尾出自先生之手,天機蟬影碎得早,否則與我切磋一二,勝負還未可知啊。”

他比天機蟬影更勁瘦,身材頎長,改良過的體態更輕盈靈巧,話也比天機蟬影密。

吳少爺癱坐在凳子上,自己當真走眼,沒想到林二的本事比他哥不小,運氣更是頂天的好,靈偶斂光可遇不可求,誰都不知道條件是甚麼,全靠機緣巧合,誰家在這麼短時間內能斂光兩具靈偶啊。

吳小姐很喜歡長贏千歲,居然向人偶道了聲歉。

林樂一介紹說:“原本仿了天機蟬影,後來被打碎了,我重製了全身,才做到一半他就斂光了,斂光條件就是取而代之,擁有自己的名字。我給他寫咒,教他吳氏扇舞,現在他斂光了,有了自己的思想,表姐教教他,功夫興許能更進一步。”

長贏千歲大度道:“不必掛懷。”他搖扇貼近吳小姐,掩唇笑道:“師伯姐姐天人之姿,秀外慧中,可願與在下庭前賞花共談風月啊?”

“你小子,說甚麼屁話。”林樂一起身踹他一腳,長贏千歲一閃身避開,繞到吳少爺身邊,搭上肩膀,小扇輕蹭吳衝鶴面頰,浪蕩笑道:“師伯哥哥,您也一表人才玉質金相,可願與小生把酒言歡共度良宵啊?”

吳少爺臉色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憋出一句:“林小二,你給靈偶寫這種咒是要報復社會嗎?”

林樂一低頭摳手指:“靈感來了擋也擋不住,我忘了寫過甚麼了,斂光了也改不了了,以蟬為型,是吵鬧些,就這樣吧。你們給他也張羅身衣服,赤條條的不是個事。”

“哦,對了,還有一個胚子,撞散架了。”林樂一從錦囊裡掏出金風玉露,鐵皮鏽跡斑斑,一些地方也撞得變了形,“你們處理一下,我拿回去修。”

吳小姐翻看兩下人偶胚子,爽快應下:“好說,叫他們都留下吧,我叫人把胚子打磨好,量完尺寸再送回你店裡去。”

林樂一囑咐道:“材料先緊著老天師和胭脂虎,長贏金風體型超了,怕是參不了這屆會,但也得準備著,以防萬一。敗家大哥把他的偶都毀得差不多了,如果急需等身偶,長贏、金風也得拿得出手才行。”

吳小姐心中默算了幾秒,細眉緊蹙:“我的嫁妝裡有不少成品咒飾,可以拿來改裝,最少能改出兩套。剩下的,靈衣帶咒飾,加上武器,粗略算下來至少開銷三百萬,我現在能一口氣拿出來二百萬,廠子需要運營,不能把錢都投進一場比賽裡,若是廠子倒了,跟著我的繡娘們都得餓死。”

吳家以刺繡為主業,經營著祖輩傳下來的手工繡廠和機繡廠,從不薄待繡工,因此繡娘們也大多代代相傳,有祖孫三代都在廠子裡做繡活的,吳少麒肩上不止擔著吳家一家的擔子,還擔著上百繡工的生活,她沒辦法孤注一擲去豪賭一場。

吳少爺不想讓大姐承受這麼大的壓力,但禍是自己闖下的,自作主張去要了鬥偶邀帖,現在只能咬著牙一條道走到黑了。

“林小二,你是有幾分本事,配得上我繡的衣裳。”吳少爺拉著林樂一進到內室,挑開門簾,空曠乾淨的秘繡房中央,木偶模型立在地上,一件雪色大氅披在模型身上。

雪貂絨,銀鱗甲,罩紗輕薄,萬朵白梅刺繡栩栩如生,絲線泛著銀光,在微光下銀彩流轉。林樂一眼前一亮。

吳少爺上前取下靈衣,在光下抖動,在某個角度下,罩紗上的繡紋恰好與大氅表面的繡紋重疊,白梅便透出點點血紅色,彷彿在吸取血色瘋狂生長,利用了些許干涉的原理在裡面,形成雙層異色變化,吳衝鶴刺繡,吳少麒織布剪裁,此衣名為“和光同塵”。

林樂一不是第一次見到吳家姐弟的手藝,但每次都會被他們的巧思和技藝震驚,他小心撫摸華衣罩紗,絲線冰涼,翻開衣襬,靈衣內側繡滿細小咒字,咒衣加身,防禦力會有飛躍式的提升,脆弱的胭脂虎就不會輕易損壞了。

他感慨道:“放心,表姐,剩下的錢我想辦法。你的嫁妝也不會打水漂,我們會贏回來的。”

吳小姐鮮少露出放鬆的笑容。

“我聽說林玄一在這兒留了份遺產,特意來挖的,他藏哪兒了?”林樂一問。

“哦,他以前留過二十萬現金在我這兒,還有兩根金條。你要的話我叫人去拿。”

摳門大哥,彩禮錢只肯出二十萬。林樂一擺擺手:“你拿著買材料吧,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把金條給我。”

吳少麒叫人去拿,又給林樂一添了杯茶:“你眼下烏青,又好幾天沒睡?”

“我不想睡。習慣了,等累暈了再淌下,沾枕頭就著。”那樣不容易想東想西做噩夢。

林樂一等不及於是先走了,擺手說“金條和人偶一塊送到我店裡,我先告辭了,記得給長贏洗洗手”,就走了,臨走前叫長贏到面前來,悄聲提點:“有點眼力見,給表哥表姐哄開心了有漂亮衣服穿。”

說罷匆匆離去。

見他走遠了,吳少爺才甩開袖子,跑到胭脂虎身邊,將靈衣披在小偶肩上,忍不住讚歎:“流風迴雪,綽約仙子。等配齊咒飾,我看比隋家的翡翠佛還要光彩照人,到了會上一定能豔驚四座啊。”

吳小姐嘆息道:“都是你對林家小二出言不遜,現在好了,臉打得痛不痛,人家小孩大度,沒與你計較,倒是你虛長八歲,沒個兄長樣。”

“不都說他一直在上學嗎,甚麼時間練成的制偶手藝?無所謂,我吳衝鶴只服有真才實學的人,管他是誰家的,沒本事的我都要罵上一罵。”他喜笑顏開,牽著長贏千歲洗手去了,“走,師伯哥哥帶你玩去。你這扇子忒破爛,叫聲中聽的給你繡幅好扇面。”

長贏千歲忙不疊奉承起來,師承林樂一,別的不行獨獨嘴甜,把吳衝鶴捧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絕世大帥哥。

林樂一沒騎鳥走,太顯眼了,坐上自己的輪椅,到了地鐵站,轉圈找了半天殘疾人能乘的直梯,無果,自己扛起輪椅走樓梯下去了,找到能換乘零號線的線路上了車。

小城市地鐵線不算髮達,僅有的幾條都通往人流大的地方,有兩條地鐵線荒廢了,但被人買下,重新運營起來,零號線的盡頭就是畸獵公司地下鐵的總部。

坐在搖晃的舊地鐵上,斑駁的地板嘎吱響,林樂一搖動輪椅靠邊,望著車窗外一晃而過的廣告牌出神。

一閒下來,腦子裡就亂哄哄的,雙腿刺痛,左手也發癢。他拿出手機,給馮展詩發了條訊息:“我回來了。”

娘倆看著人偶店,馮展詩給閨女剝杏吃,一見是老闆資訊,趕忙擦淨了手拿起電話回信。

馮展詩:“老闆好。來店裡嗎?我等下想出去一趟。”

林樂一:“甚麼事?”

馮展詩:“今早去了報刊亭,和百事通先生約在那兒見面,得了些小道訊息,關於我丈夫從前調查的那個案子。”

林樂一:“乞討工廠案?”

馮展詩:“對。百事通先生說,最近有大巴車拉人出城,坐車的都是乞丐,不知道拉去哪裡了。他給了我一個位置,說是大巴車接人的位置,我要去看看。”

林樂一直覺這事不簡單,告誡馮展詩:“你先別去,這裡面肯定有事,等我回去從長計議。”

馮展詩:“今天來店裡嗎?”

林樂一:“我要先去一趟地下鐵總部。”

馮展詩:“畸獵公司?小心點啊,他們其實就是黑社會,老闆轉行前幹僱傭獵人的,手段很髒,他手下的人在三不管的地方放高利貸,開水房子逼債,窮兇極惡的一群人,搞了個甚麼畸獵公司,搭上了楚氏集團的關係,買了兩條廢地鐵線,不知道在搞甚麼勾當。”

林樂一:“……怪嚇人的。”

但也得去,手頭緊,有生意上門不做不行。他摸了摸懷裡的礦石掛墜,少爺要出門惹是生非去了。

地鐵已經停在了終點蟻堤站,周圍的乘客們不知甚麼時候都走完了,車廂裡只剩林樂一一個人,他猶豫著在心中打著腹稿,忽然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從車門外探身進來,搜尋了一遍車廂,看見林樂一坐在輪椅上,皺了皺眉。

“高中生?哪來的回哪去。”男人叼起一根菸,面板坑坑窪窪,臉和頭皮上分散著幾道癒合的刀痕,腦袋剃得鋥亮,頭頂留了一塊銅錢大小的頭髮,紮成細辮,很符合黑社會刻板印象的一張臉,膚色蒼白,像是很久沒見陽光了。

林樂一掏出一張名片遞上去:“老闆夫人請我來的。”

銅錢辮男人和旁邊那人笑著吐了口煙:“嗎的,真他嗎有意思。”他走進車廂,眼珠瞟著林樂一的臉,伸手接名片,右手握著一把槍,手指上刺著字母紋身,槍口摩擦到林樂一的手指,槍身粗糙冰冷,滿是劃痕。

是真傢伙。林樂一心裡一緊,馮姐的訊息一點兒不差。

“鐘樓街人偶店。”男人咬著菸蒂,不懷好意地瞟了林樂一一眼,給另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上來搜了林樂一的身,搜出了隨身錦囊,開啟向裡瞧瞧,託在手上掂量,然後順手揣進了自己兜裡。

林樂一沒想到這兒居然這麼不講道理,幸好靈偶們都沒隨身帶著,弄不好落個人財兩空。

“把這小瘸子推進去。”銅錢辮男人猥瑣一笑,揮手放行。他兄弟膽子不大,小聲問他:“老闆三令五申不准我們手腳不乾淨……”

銅錢辮男人擺擺手:“老闆今天正發著火兒呢,這小孩進去也得被轟出來,噓,晚上吃燒烤去啊。”

林樂一坐在輪椅上被推出車廂,環境十分幽暗,是座接近廢棄的地鐵站臺,沿著電梯上去,燈光才漸亮。電梯盡頭有安檢口,道兩邊站著幾位戴墨鏡昂首挺胸的保安。

林樂一從安檢口過去,輪椅停在大廳,因為在地下所以溫度很低,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血腥味,他感到無數審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半天都沒人理他。

他坐在椅上安靜尋覓,守株待兔,總有管事的會出入此處的。

果然叫他等來了,來時的電梯又送上來一個男人,那人極為高挑,一頭豔粉色長髮,戴著皮手套,穿一件長薄風衣,胸前彆著地下鐵的徽章,寫有姓名“昭然”,職位“緊急秩序組組長”。

這人好生眼熟,不就是鄰居家那個鯊魚牙的男人嗎。

安檢口的保安低頭叫他:“昭組長好”。

“昭組長好!”林樂一跟著叫了他一聲,昭然注意到坐在輪椅上的少年,顯然也認出了他的臉。

他脫掉風衣掛在小臂上,裡面穿了一件酒紅色襯衫,走近林樂一:“閒雜人等,誰放進來的?”

林樂一朝他勾勾手,昭然俯身聽他說話,只聽他附在耳邊輕聲問:“畸體也能當畸體獵人嗎?”

昭然豔紅的瞳仁縮了縮,用手腕捂住了他的嘴:“噓。”

“這是秘密?”林樂一也跟著放輕聲音,“可是你們有時候長得和人類很不一樣啊,就沒人覺得奇怪嗎?”

昭然皺眉盯著他,又是一個如此敏銳的孩子,能看出畸體化人形後,面部的不穩定變化,這必須對人類的肌肉走勢非常熟悉才能做到,是罕見的天賦。

大多數人沒見過畸體,甚至沒聽說過,更不知道畸體能化人形,就算覺得奇怪也會認為只是臉長得格外美豔而已,不會懷疑到畸體頭上。

“帶我去見大老闆,我幫你保密。”林樂一靠在輪椅上,狡黠一笑。

其實就算說出去也沒人相信他,畢竟沒有證據,人類還沒有發明出能甄別擬人態畸體的裝置。

“我正要去見老闆,老闆在發大火,你要往槍口上撞,我也不介意。”昭然接過他的輪椅,推著他進了直梯。

電梯不是垂直執行的,而是水平移動,距離目的地越近,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也越來越濃烈,甚至夾雜著臭味。

電梯停住,林樂一在輪椅上向前頓了一下,鐵門向兩側分開,一股濃烈的血氣直衝鼻腔,夾雜著排洩物的惡臭,一聲聲慘叫淹沒在棍棒的敲打聲中。

昭然推著他走進大老闆休息室,幾個黑衣打手圍著一個人虐打,被打那人血肉模糊,臉腫成了豬頭,褲襠一片泥濘,地上散落著帶血的牙齒和脫落的指甲。

大老闆坐在軟椅裡,戴著一副金絲框眼鏡,身材面孔都保養得宜,看上去也就三十多歲,是個斯文人。

老闆知道來人了,但沒在意,自顧自地說著話。

“那麼多人幾天的勞動成果,就這麼丟了,整整四箱盲核,現在甲方等著要貨,你拿甚麼賠我?”大老闆面孔冷厲,眸中帶怒,推下桌邊的一塊實心鎮紙,哐當砸在那人腳踝上,骨頭當即崩裂,鼓起一大塊淤腫,那人慘叫哀嚎,嘴裡牙縫全是血。

林樂一支著頭坐在一旁,分析了一下情況。

最近魘靈氾濫,畸獵公司自然要除魘靈,得到的戰利品就是魘靈掉落的盲核,卻平白無故丟了,他口中的甲方應該指的是楚氏集團,楚氏集團做畸動裝備生意,要盲核做動力源。

這捱打的倒黴蛋,應該不是司機,因為運貨肯定不止一個人護送,也不應該只有一個人挨罰。

林樂一判斷他是個叛徒,出賣運輸線情報,導致貨被截胡了。

倒黴蛋把能說的都說了,但與他接頭的人也是個小角色,查不出甚麼名堂,老闆的氣就只能出在他身上了。

大老闆氣得不輕,緩了好一會兒,才看向門口:“昭然,加派人手去找,損失錢事小,交不上貨事大,別讓甲方等急了,讓我們的競爭對手鑽了空子。”

昭然點頭:“我這就去。”

交代完,大老闆注意到門口有個坐輪椅的少年:“小兄弟,你是哪位?”

林樂一不緊不慢遞上人偶店的名帖,大老闆接過來,隨手放在桌面上,笑道:“哦,鐘樓街人偶店,原來是林家少爺,久仰。”

林樂一開門見山:“聽說您在收購能除魘靈的人偶,我來毛遂自薦了。”

大老闆笑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其實他不信這個,是夫人寫信極力推薦靈師,認為除魘靈還得請專業的人來做,但收購的訊息傳出去,只收上來幾個江湖騙子的布娃娃和破黃紙符咒,事情也就擱置了。

他從抽屜裡掏出一把槍,輕放在桌面上,推給林樂一:“這是打算與我談生意?人多口雜,不如,小兄弟先幫我清清場吧。”他抬眼斜睨地上只剩一口氣的血人,“那是個叛徒,甚麼話進了他耳朵裡,都是要往外傳的。”

林樂一看著那把槍,很快就明白這老賊想讓自己落個把柄在他手裡,先上賊船,餘下再談。

“老闆,我來這兒只為求財,您可別因為一時火氣誤了一樁好生意。”林樂一往輪椅上一靠,雙手搭在扶手上,沒碰桌上的槍。

“你有我要的靈偶?”

“有,但只租不賣。”

“哈哈哈——“大老闆給他倒了杯茶,“小小年紀就敢上我這兒賣弄的不多,你怎麼證明自己有能力除魘靈?衝你的膽量,我給你個機會自己走,等會若是不靈,你可就沒法坐著出去了。”

林樂一面上波瀾不驚,從雪山迷宮經歷過生死,僅僅這種水準的場面已經嚇不到他了。

“老闆,貴公司常除魘靈,應該有檢測魘靈是否附體的裝置吧?拿出來看看。”

大老闆從容地給身旁打手一個眼神,身後人掏出一個靈體檢測板,和林樂一從袁哥小賣部買的款式一樣,都能顯示本建築內的靈體情況。

遊離態:2

已附體:1

林樂一對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靈體檢測板,資料相同,沒有問題。

魘靈的特性是會附體到情緒波動劇烈的人身上,這棟建築裡,情緒波動最大的無疑是捱打的那個倒黴蛋。

“哦,對了,進門時有位兄弟替我保管了隨身行李,我的工具都在裡面,勞煩您差人幫我去取一下。”林樂一說,“手上有字母紋身那位,好認得很。”

大老闆笑容一僵,叫人去要,頓感臉上無光,已經建了公司,做正經營生,手下的小弟卻還是手腳不乾淨,看個門都看不明白。

黑衣打手出門去,沒一會兒就帶著錦囊回來了,還給林樂一。

林樂一掏出囚靈木塊和刻刀,手指飛動,迅速雕出了那倒黴蛋的木像。他的臉充血腫脹,但林樂一雕出的卻是他原本的模樣,能一眼看出骨相特徵,還原本貌,大老闆摸著下巴點頭,不管怎麼說,小小年紀掌握這等雕工著實不容易。

“鬼魅精靈,無有爾名,今我來召,速速現形。”林樂一舉起刻刀,貫入沾血的木像之上,一聲鬼魅尖嘯瞬間從房間中炸開,靈體檢測板上的數字發生了變化。

遊離態:3

已附體:0

魘靈被驅離,大老闆果斷道:“昭然!”

昭然倏地撲過去,豔粉長髮在空中飛舞,他將一團聚集的空氣按在地上,身下勾勒出一輪金光熠熠的圓環,環中探出無數鬼手,絞纏住那團靈體,靈體瘋狂掙扎,但身體被一點點吸食殆盡,全部匯入了昭然身體中。

遊離態:2

已附體:0

魘靈被驅殺。林樂一關注著昭然的舉動,看來他也是一位神賜屬性的畸體,和梵塔一樣,能控制住剛離體的魘靈。

大老闆舒心地笑了:“好,小林少爺,是我眼拙,有眼不識金鑲玉,你別介意。既然如此,來裡間談談訂做靈偶的事吧。”

林樂一依舊沒挪地方,他突然動手,左手迅速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槍,擺弄了兩下,上了膛,對準地上那血人的腦袋,砰砰兩槍,第一槍沒打中,又補了一槍,送那人上了西天。

給大老闆嚇了一跳,拿槍是嚇唬他的,沒想到小屁孩真敢動手。

“之前不開槍,是因為我不想被威脅,現在開槍,是因為您答應和我交易,我便認您為可以信任的長輩,我眼裡不揉沙子,看不得長輩身邊小人環伺,我也最恨叛徒。”林樂一握著槍口,將槍還回大老闆手裡,“請。”

大老闆拍了兩下手,笑盈盈起身,親自推著林樂一的輪椅,帶他到裡間去詳談。

等他出來時,天已傍晚。

大老闆的貼身保鏢親自推著輪椅,一直把林樂一送到回程的地鐵上去,車開前,那墨鏡保鏢折返回來,走進車廂叫他留步,手裡端著一塊方盤,說:“少爺,大老闆賠給您的伴手禮。”

林樂一揭開蓋布,盤中放著一根斷指,指根處有暈了色的字母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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