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孤星
林樂一疑惑地看著他走出來的地方,把水杯放到他手上,自己去拉儲藏室的門,梵塔第一反應攔住他,但林樂一順手推開他,側身擠進小房間裡,看了看牆壁四周,又捏著腮幫掰過玄一人偶的頭打量了兩下,都沒甚麼異常。
玄一人偶的頭有些鬆動,不幸被林樂一掰掉了,林樂一便扣著頭與脖子相接的那個洞,倒著提在手裡,問梵塔:“你是在玩這個嗎?”
梵塔看著他,他就那麼拎著他大哥的頭,而自己才剛和他大哥說過話,想到這,這個場面變得十分詭異。
梵塔咳嗽一聲:“我沒動他,就是擰了一下發條鑰匙,他自己在彈琴,你手藝很厲害啊。”
林樂一笑笑,隨便把大哥的頭扣回脖子上去,有空再修理。
“小樂,你去外面給我收集一點露水。”
“要露水乾甚麼?”
“喝,我喝不慣人類的水,太硬了。”梵塔手裡的水杯還在冒著熱氣。
“啊……”林樂一有點捨不得出去,原地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接過杯子出去了,“那你等我。”
聽到他的腳步聲漸遠,換鞋出門,玄一人偶扶正了腦袋,扭動脖子除錯兩下,從琴凳上站了起來。
梵塔聳肩冷笑一聲:“我不管代入哪一方都覺得挺嚇人。小傢伙那麼敏銳,很快就會把你揪出來的。”
“那就有勞你,幫我圓這個謊。”林玄一展開摺扇,風度翩翩,“他有滔天本領,卻萬事都來請教我,被我注視著,他只會循規蹈矩,不敢去走屬於他的路,可我已經教不了他甚麼了。身負浮沉雙蓮命格,只有我真正沉寂,他才能浮出水面享受日光潤澤。”
“這麼說,我倒錯怪你一腔奉獻的深情了?”梵塔倚靠在門邊,漫不經心地說,“他常把恨你掛在嘴邊,我能從他的恨裡咂摸出一點親情來,你的無私我感受不到,倒是能品出些許嫉妒來,既生瑜,何生亮啊,你甘心讓位,不也想看看沒有你的幫助他到底能走多遠嗎。”
心照不宣的事不該攤開在臺面上說,這外鄉人好不懂規矩。林玄一沒應聲,搖著扇子淺笑:“他若揚名天下,林家後繼有人,他若功敗垂成,林家也沒有毀在我手上,玄一照舊青史留名,我死在人生最光耀的階段,橫豎都不虧啊。”
“你到底怎麼死的,死在哪位超級畸體之手?”梵塔問。
“幽靈幻王。”林玄一扇面掩唇,露出一雙和林樂一神肖酷似的柳葉眼,“在他繭裡我已碎屍萬段了,告訴小二別去接我。”
“那是甚麼,我從沒聽說過。”
“魘靈終極體。吸食夠多的魂魄,魘靈就會抬升一級,從魘靈開始,吸食五十魂魄晉升為漂浮領主,吸食一萬則晉升荒蕪夜叉,吸食一百荒蕪夜叉則晉升幽靈幻王,可號令群魔萬鬼,一呼百應。比你更強得多啊。”
“得意甚麼,不是沒契定成功嗎。”梵塔嗤聲,“你也瘋了,去招惹那種邪門的遠古怪物。”
“是,我的靈偶都折損在那一戰裡,背水一戰一往無前,箇中滋味唯有自知啊。”林玄一感慨道,“他日若小二頭腦昏聵執意入繭,請閣下手下留情,別讓我家斷子絕孫。”
梵塔沉默下來,未作表態。
林玄一又說:“如果你只是想找一位柔軟乖巧的小伴,還是趁早換人吧,林家生不出那麼軟弱好欺的兒子,我打小看他長大,他甚麼性子我最清楚。”
“甚麼性子?”
“純粹的小吸血鬼,情緒無底洞,會無休止地從你身上索求愛,如果你做不到始終如一,就別讓他纏上你,沒有那些愛他也能獨立行走,因為他是我弟弟。”
“林家怎麼把孩子養成這樣?”
“他是為了給我湊雙蓮命格而生的,從出生開始就沒有意義,他生病我則痊癒,他哭鬧我則凝神入定,所以嬰兒嚎哭無人敢哄,跌倒也無人敢扶,母親教他針線就被家老們口誅筆伐,他恨我天經地義。”
“那他那些本事都是……?”偷師這詞不好聽,梵塔沒說出口。
“我教了一點,剩下是他自己悟的。”林玄一彎起眼睛笑道,“不信命的不止他一個。公平競爭,誰死誰菜,呵呵。他若死去,我便安心當我的在世天才,我若身隕,也不想他愧悔一生。閣下,幫我保密吧,我們兄弟感情不深,幾年時光足以忘懷。”
梵塔點了頭。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梵塔拿起來,是林樂一打來的語音電話,他一邊接聽一邊望向窗外,晨間細雨正敲打槐葉。
林樂一問:“哥哥我可以回來了嗎?外面下雨了。”
梵塔叫他快回來。
玄一人偶坐回琴凳上,掩上儲藏室的門。
落湯小狗回來了,提著一塑膠袋早點攤買的包子,手裡捏著一瓶蓋露水,小心捏著沒灑出來,換鞋往臥室走:“哥哥,你真喝這個嗎,不太乾淨好像,有土。”
說這小子傻吧,他有時候機靈得不行,說他聰明吧,他又老實得像個呆子,梵塔只是找個理由支他出去而已,現在看著那蓋沉澱了些許灰塵的露水,潔癖又犯了。
不會真要喝那個吧,聽說舊世界汙染蠻嚴重。
他頭髮溼漉漉的,髮絲被雨水黏在臉上,肩膀被雨濺溼了一大片,捏著盛滿露水的瓶蓋送到梵塔面前,像哪片溼地裡長出來的笨蛋新中式蘑菇,梵塔無奈,端起瓶蓋一飲而盡,一些沉澱的小沙粒硌在牙齒間咯吱咯吱響。
梵塔偷偷吐了兩下,林樂一又抱上來,在他看來這是自己找露水應得的擁抱。
梵塔摸了摸他的腰。
林樂一親吻他頸側,在領口能蓋住的位置咬了一口,梵塔吃痛,揪著衣領把他拽開:“才教過你怎麼親,就忘了。”
“想做嗎?”梵塔問。
林樂一抬起頭愣了一下,搖搖頭,臉又埋回梵塔頸窩裡去:“不想。”
梵塔向下摸了一把,有個巨大的硬東西頂在自己肚臍下面,發著燙。這分明很想啊。
被發現了,林樂一紅著臉說:“身體想,心裡不想。太浪費時間了。”
“時間用來幹甚麼?”
“被你抱。”
梵塔心裡軟了一瞬:“怎麼不求我別走?”
“求不來的,父母兄長都不會應,除了讓我得不到的同時還顯得很賤之外完全沒有作用,我不求。”但林樂一還是存了一點期待,沉默地巴望著。
梵塔有點後悔這樣逗他,拍拍他的後背:“我儘快回來。我不在的時候不要隨便和畸體打交道,也不要往身上嵌畸核,記住了嗎?”
“……嗯。”林樂一聽話鬆開手,目送他離開。
梵塔開啟窗戶,抖開翅膀,飛入細雨中,消失在陰雲遮蓋之下。
林樂一手肘撐在窗臺邊閒望,那抹黃綠色的影子消失許久他才捨得挪開,嘆了口氣,在床上百無聊賴躺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甚麼,蹭地坐起來,跑到儲藏室前拉開門,抱住了玄一人偶。
玄一人偶老臉一紅,哈哈!物件靠不住,還得是親哥永遠都在啊。
但身體在林樂一的搬動之下離開了琴凳,林樂一把人偶從儲藏室裡搬出來,放在床邊,擺弄手腳讓玄一人偶穩穩蹲在地上。
他的人偶工藝頂尖,蹲在地上就和真人姿態沒甚麼兩樣。
林樂一擺活完大哥人偶,從抽屜裡拿出四根白蠟燭,分別豎在房間四角點燃,咬破指尖以血畫陣,口中念道:“天地四方,魂兮歸來。拜請吾兄,問靈釋惑。”
玄一人偶一聽,這是招魂儀式,他想和死去之人溝通。果然物件靠不住啊,遇到問題不還得請教親哥嗎,嘖嘖,問吧,無論多麼高深你老哥都不在話下,大概是從雪山迷宮回來開悟了,有絕妙的點子但不知道怎麼實施。
林樂一在地上鋪開四張住宅樓戶型圖,拉來玄一人偶的手,兩人面對面,同時用四指扣住一支毛筆,筆尖朝下,手肘懸空。
“大哥,你的私房錢藏在哪裡,給我指一下。”
玄一人偶:等一下。
“大哥,我要下聘了,知道你錢多,給我指一小份就行,我要三書六禮,四聘五金,八抬大轎請他過門。”
你他爹的,敗家的小崽子,生怕我在底下過得好啊,這麼久了一張紙錢沒燒過,還往回要。玄一人偶咬牙切齒,是拿去當嫁妝吧,好小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倆的破事。
毛筆不動,大哥不給。
林樂一委屈落淚,打溼了紙面,在林玄一眼裡像鐵了心要給騙子轉賬的傻冒,真想抽他兩巴掌,把這顆彎苗砸回祖墳裡去。
“大哥,快給我錢。”
他吃不起飯的時候不肯要錢,骨氣硬,不低頭,居然為一個男人,還是一個怪物伸手要錢。林玄一忍著怒氣,帶動筆尖移動到吳家別院的戶型圖上,落下一筆墨點。
林樂一立即擦乾眼淚,對玄一人偶磕頭拜謝:“願吾兄三魂永久,魄無喪傾,俟有甚事,再當奉請。”
然後就這麼扔下玄一人偶開心地去挖私房錢了。
門關了,玄一人偶拿著毛筆的胳膊掉了,腦袋掉下來啪嘰扣在地上,散架了。
躺了一會兒又爬起來氣得把自己修上了。
“造孽啊。”
*
林樂一出門沒坐輪椅,騎著鳥走了,下雨街上沒人,繞進蜿蜒野道,泥濘難行,不會引人注目。
大哥標記了一處地點,在吳家別院,他便策鳥揚鞭飛馳而去,白鳥跑起來比汽車還快,時不時扇動翅膀滑翔一段,百公里油耗一袋肉包子。
大約半小時就抵達了吳家別院,細雨綿綿,中式園林之中鳥雀蟲聲靜寂,侍弄花草的老嫗見到林樂一,覺得眼生,但看見他胯下覆白羽披紅梅的神鳥,大驚失色,撐著傘一路小跑回裡屋通報去了。
林樂一把白鳥往園林裡一撒,自己走進去。別院的園林是封閉的,外人進不來,白鳥認主,並不會跑遠,進林子裡叨蟲子去了。
吳少麒掀開竹簾,撐著青花傘從方廳裡快步走出來,見到林樂一露出一抹喜色,招手叫他快進來。
“表姐,我是來——”林樂一鑽進她傘下跟著同行,話音未落,吳少麒打斷了他,說:“你可算回來了,有個急事,你先看看怎麼說。”
吳少麒引他到一處廂房,在門外壓低聲音說:“孟家的一個旁系子輩在我這兒軟禁著,前些天去你店裡找麻煩,被我和馮姑娘捉了,我要問他有何目的,他仗著我不敢拿他怎樣,偏不開口,衝鶴還在裡面和他周旋呢。”
“綁了?”林樂一問。
“沒有,好吃好喝供著呢。”吳少麒冷哼道。
“叫表哥出來,把人綁了,我去問問。”
“好歹姓孟,別太不留情面了。”
“我一人擔著就是,想找我麻煩隨時奉陪,來人,綁了!”林樂一叫來兩個保鏢,指指門內。
保鏢不敢擅自動手,看吳少麒的臉色,大小姐點了頭,於是抄傢伙衝進去。
廂房裡面,吳少爺正和那孟家小子談判,突然衝進來兩個彪形大漢,給兩人都嚇一跳。
林樂一邁進門檻裡,吳少爺皺眉瞧了他一眼,還忌憚著上回被吊在他店裡擦玻璃的事,捂著袖子躲遠了點,小聲嘟囔:“你還知道回來啊,家都被撬了,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表哥,費盡口舌辛苦了,出去喝杯茶吧。”
“死孟家的油鹽不進,我正累著,走了。”吳少爺甩手大步流星出了廂房。
房門關閉,屋裡只剩林樂一和孟令達兩人。
孟令達頂著一頭時尚的髒辮,被粗麻繩捆在硃紅色承重柱上,一點兒不帶怕的,往地上吐了口痰,滿臉輕蔑鄙夷,從頭到腳掃視林樂一:“就你是林樂一啊,跟你哥挺像。”
“哪裡像?”林樂一搬來長凳,長凳的凳腿壓在孟令達腳趾上,笑盈盈坐上去。
沉重的長凳加上他的體重,一下子把孟令達的腳趾蓋壓翻了,向外飆血,孟令達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發出殺豬般的哀嚎,震掉了房樑上的蛛網。
“你說啊,哪裡像。”林樂一分開推跨坐在長凳上,左手牽起孟令達冰涼的手,“我雕偶符繡樣樣精通,怎麼就像他了。”
孟令達不可一世的跋扈勁兒蕩然無存,驚恐地大張著嘴,極度的痛苦讓他控制不住口水,從嘴角嘩嘩流淌,打溼了胸前的布料。
“嘴閉不上了?我來幫幫你,在完全閉上之前,至少說出點有用的東西啊,否則就永遠沒機會了。”林樂一從手邊的針線笸籮裡挑揀了一番,拿出一根粗針,指尖輕撚便韌上黑色棉線。
廂房外,孟令達的慘叫驚飛了林中的鳥,吳大小姐撐傘在雨中賞花,吳少爺緊張不已,想著這小子真的甚麼都敢幹,法治社會還敢濫用私刑,這是把孟家的門牙打掉了嗎?於是偷偷拉開一點房門向內窺探。
林樂一正扣著孟令達的下巴,用針線縫他的嘴,已經縫了兩針,孟令達已經嚇得褲襠都溼透了,林樂一不緊不慢地落著針腳,輕聲求他:“快告訴我吧,別以為我會顧及你姓甚麼,我想得到的必須現在就得到,我想知道的必須現在就聽到,我一刻都等不了……”
他發覺有偷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眼珠移向門縫,吳少爺趕緊合上了門,捂著心臟出氣。他真害怕了,怕那雙天煞孤星的狐媚冷眼瞟自己,像被詛咒加身的巫毒娃娃盯著看似的,渾身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