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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我即深淵

2026-04-05 作者:麟潛

第76章 我即深淵

林樂一仰躺在地上,刺骨的冰冷從脊背向內臟蔓延。

他摸了摸左臂,手肘下方是空的,沒有包裹紗布,斷截面也沒有癒合,但也不流血,指尖觸控血肉,溼潤柔軟,中心包裹著切斷的骨頭。

人的骨頭是很硬的,要用手鋸鋸斷,就要用上全身的力氣,腳踩在林樂一胸口,雙手握著手鋸那樣挫。

林樂一現在還能感覺到胸口被踩過的悶痛。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令人反胃的肉味,不遠處有爐灶在發熱,灶上的鍋子咕嚕咕嚕響。

“他又動了,真頑強啊,像蚯蚓一樣,哈哈哈,怎麼切都不死。”旁邊的男人說,“斷手不流血,他哥的詛咒是真厲害。”

“這麼看,不就像個肉身人偶一樣麼,怪瘮人的,普通人這麼折磨早就痛死了,他居然能一直醒著。”

“這小孩已經不能算個人了,他和他大哥的命格有衝突,浮沉雙蓮,一個人揚名立萬,另一個人就得粉身碎骨,但是林玄一聲名鵲起這麼多年,他弟弟居然還能活得好好的,你以為是怎麼回事?”

“哦……所以他哥在他骨頭上從頭到腳寫滿了咒言,折壽做咒,就為了保他的命?”

“對,這孩子已經和林玄一的靈偶沒甚麼兩樣了,肉身偶,稀罕得很。到底是為了保弟弟的命,還是為了做甚麼禁咒,拿他弟弟當活胚子,還說不準呢。”

“兄弟,我們現在這是要找甚麼啊?”長柄勺攪動湯水的聲響。

“不清楚,只管把東西送去給上面看就行了,我琢磨著,上面懷疑林玄一把甚麼秘密藏在了他弟弟骨頭上的咒言裡,非找出來不可。”

林樂一的眼前漸漸亮了起來,能勉強看清東西了,他躺在一間陰暗無窗的地下室裡,身邊擺著一些粗糙的切割工具,不遠處的爐灶火焰明亮,鍋裡燉煮著甚麼。

一個男人穿著雨衣站在灶臺邊,戴著口罩和手套,用長柄勺攪動鍋裡的東西,時不時拿筷子夾出來看看,那是一根人類的橈骨,肉被煮熟發白脫落,腕骨那處尚未完全斷開,靠一些筋連著。

男人顧不得燙,將骨頭放在桌上,迫不及待用小刀刮淨上面的肉,露出骨面上毛筆書寫的咒字,俊逸行書寫滿骨面。

“密密麻麻看不出個門道,包起來送出去。”

“那他呢。”男人問起如何處理林樂一。

“等訊息,上面要的咒言找到了就不用繼續切了,要是沒找到就繼續切。”

“怎麼不乾脆殺了,一起煮了送去就行了啊。”

“誰敢殺?他渾身咒字,都是林玄一能想出來的最毒的詛咒,誰動手誰都得鬼魅纏身暴斃慘死。你嫌麻煩你動手唄。”

“兄弟,咱們幹這個,以後就不下地獄嗎?我看他也就初中生,也沒摻和過家裡生意。我們做到這一步,也會被咒得全家昇天陪葬吧。”

“嗨,你我,還有外面盯梢的幾個,誰不是身上幾條性命的亡命徒,家裡人早就死光了,怕個球,有錢拿,還有人替咱們應付條子,做點髒活怎麼了。”男人點了根廉價煙,在悶不透風的小房間裡抽了起來,“五百萬呢……夠我們逍遙一輩子了。”

“也是,哎,要是上面說找著了,不用繼續切了,這小孩怎麼處理?還回林家去嗎?”

“還回去?開玩笑,被林玄一順藤摸瓜找上門來我們都吃不了兜著走。找個籠子當狗養著就行了,到時候把他舌頭剪了。”

“要不現在就剪了吧,免得夜長夢多啊。”

“傻逼玩意,”男人踹了那同夥一腳,菸灰落到了林樂一手背上,“剪了他舌頭還怎麼問話啊,就你也配當通緝犯?沒有老闆栽培你早落網了。”

“咱們不是問了,他不說啊。”

“他不是不說,他腦殼裡有禁言咒,說不出來。”男人將菸蒂丟到林樂一身上,用腳踩滅,尖銳的燙痛讓林樂一渾身一顫。

他坐在馬紮上,俯下身,撿起地上用了不知多少遍的注射針頭,吸了一管藥液,在林樂一蒼白的臉頰上拍了拍:“孩子,這個藥呢,叫安非他命,它會讓你不管多痛都能保持清醒,別怕,放棄抵抗吧,只要腦子裡那道防線崩潰了,禁言咒就破了,我們也不會再為難你,你也不用再受這些苦。”

他要林樂一徹底崩潰,從身到心逼瘋他,禁言咒才能不攻自破,說出那句重要的咒言到底在哪一根骨頭上。

房頂的白熾燈電壓不穩,時不時閃爍,昏黃的光影照映著林樂一的臉。

林樂一神情恍惚,眼神呆滯,突然抓住一旁的凳子腿,用頭猛撞,這夢太可怕了,快醒過來,拜託了,快醒過來吧。

抽菸男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從馬紮上站了起來,林樂一趴在地上,撞破的額角流出鮮血。

“我操,我看他差不多已經瘋了,兄弟,你問問他看他說不說?”

抽菸男人抬起林樂一的下巴,語氣溫和地問:“孩子,你現在知不知道你哥把咒言寫在哪片骨頭上了啊?別再講甚麼螳螂了,我想聽的不是故事會,再胡說八道我就給你講一個人彘的故事。”

林樂一盯著他,眼白通紅:“甚麼螳螂?”

“就是新世界的畸體呀,螳螂祭司出現在你家的店裡,給你送上了一雙腿的故事。你還挺能編的呢,一套一套的。”

“那是真的……”林樂一忽然看見潮溼的角落裡堆著一摞過期雜誌,甚麼內容都有,有《科幻世界》,扉頁寫著甚麼嶄新的世界,封面是一隻巨型機械螳螂,正在帶領蟲族大軍入侵地球。

真正的夢似乎已經醒了。像往常一樣,夢裡發生的事情會越來越模糊,然後再也回憶不出甚麼細節。

自己進入無意識狀態之前一直盯著那本雜質封面轉移注意力,所有的幻想因此而起。

“哈哈。”林樂一突然笑起來,右手撐著地面,眼淚在塵土中砸出小小的圓坑,“殺了我吧,求求你們了,給我個痛快。”

“我們也不想這麼麻煩啊,要怪就怪你大哥,強保你的命,給你給我都添了不少麻煩。”

已經距離崩潰不遠了,看來都可以結束了。

林樂一混亂中握住了馬紮的木腿,木頭有稜有角的觸感硌著掌心。

不對。

這手感,很順。

像老畫家重拾畫筆,梅蘭竹菊皆成於胸,他只需要一握,就能想出接下來刻刀的走勢和咒言的筆法,不可能,自己失去左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不習慣雕刻東西。

而現在,他似乎很熟悉如何單手雕物,而且完全適應時間和疼痛的壓力,在這種情況下也完全能靜下心來。

“我都招供,拿筆刀來。”林樂一說。

抽菸男人心中一喜,趕忙招呼人拿東西來,筆刀是沒有,翻找半天扔給他一隻鏽跡斑斑的裁紙刀,從馬紮上鋸了塊木頭給他。

林樂一靠自己順利地坐起來,挪到牆邊靠著,就好像已經與這副殘破的身軀磨合過幾年似的,將木塊夾在兩腿間,右手持刀,凝視抽菸男人和煮湯男人的臉,低下頭快速雕刻。

兩個人圍在旁邊大眼瞪小眼等著他雕刻,因為林樂一還是個小孩子,他要是有能力反抗,早就反抗了,不可能這麼容易被抓過來。

林樂一在木塊上雕了一些模糊的起伏,遞給抽菸男人:“好了,拿去吧。”

抽菸男人看不透這是個甚麼,伸手接過來,沒想到林樂一手中的鏽刀在自己指尖颳了個口子,鮮血流到木料上,滲入深處。

“死小子,你想幹甚麼?”抽菸男人猛然回過味來,警惕地一腳踹翻林樂一,“敢耍老子,給他點教訓!”

“媽的小王八羔子!”煮湯男人撲上來,抓住林樂一的領口拎起來,把他的臉往灶臺的爐火上按,抽菸男人抓住他拿刀和木料的右手,奪下他的刀,掰他的手指搶木料。

“別急,輪到你了啊!”林樂一咬緊牙關奮力掙扎,沒有左手就一口咬住男人的臉,虎牙刺入面板,生生撕咬下一塊肉來,含了一嘴血肉噴吐在手中的木料上。

煮湯男人捂著漏了風的臉滿地打滾大叫,林樂一在手指被掰斷之前,將木料拋向沸騰惡臭的湯鍋。

木料在空中翻轉,抽菸男人趕緊扔下林樂一去接,在某一個角度上,他終於看清了林樂一雕刻的是甚麼。

為了避免雕到一半就被看出端倪,他居然倒著雕刻了兩張臉,正面抽菸男人,背面煮湯男人,只靠一隻右手和一把生鏽的裁紙刀。

而且,這兩張臉都張著嘴,嘴裡的舌頭被挖掉了。

木料觸碰到抽菸男人的指尖,彈了出去,在鍋沿上撞了一下,最後還是掉進了沸騰的肉湯裡。

剎那間,兩個男人都僵直了,臉上的面板迅速發紅,然後鼓起巨大的膿包水泡,就像誰把他們的頭按進了沸水中蒸煮似的。

儘管他們痛苦異常,卻怎麼都叫不出聲來,雙手緊緊扣著脖子,滿地打滾,痛苦地爬向林樂一,向他伸出手求饒。

林樂一無動於衷看著他們無聲慘叫,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有趣的笑,眼睜睜看著那兩人臉上的皮被燉掉,化成湯水流淌下來,臉上的肉也被煮熟,發白,脫骨掉落,眼珠掉落,脫水乾癟,房間裡瀰漫著燙肉的惡臭。

男人手裡還攥著手機,手機的簡訊頁面收到了一張截圖,圖片上是一個id為@的人發的一句話:“400萬,雙腿。”

再翻上一條簡訊,還是同一個人,說“100萬,左手。”

發件人的號碼是隨機變化的,沒有記錄價值。

不知道過了多久,盯梢的人聯絡屋裡人,卻杳無音訊,於是趕回來看看,推門竟看見兩具屍體。

身體還完好,只有腦袋化成了發白的骷髏,碎肉和熟皮掛在骨頭上,死相慘烈。

林樂一坐在灶臺上,雖然沒有左臂和雙腿,但他坐得很穩,右手中把玩著雕刻好的腦袋,面容與面前那人別無二致:“我對人臉可是過目不忘的。”

人天生對像人不是人的生物具有恐懼心理,就算看見一具人偶娃娃坐在那兒都會渾身一震,更何況是個幾近人彘的活人,坐在灶臺上死盯著自己。

八字鬍中年人手腳發涼,心裡已經生出退縮之意,但對講機裡的人一直在催促他拿下林樂一,於是壯著膽子去灶臺邊抓他。

靈師最好對付怕鬼的人,林樂一吹了聲口哨,屋子裡四面八方都回蕩著尖銳的哨音,中年人瞻前顧後畏手畏腳,硬著頭皮走近林樂一,被林樂一先手連著刀片和詛咒雕像一起塞進了嘴裡,狠狠捅進喉嚨裡,然後垂眸看著他吐血倒地。

連殺三人,輕而易舉,之前雖然也幹掉了,但多少有些狼狽。

接下來呢,和從前一樣從通風管道爬出去嗎,有點累了,好像沒有那麼強烈的求生慾望了,只想把這裡所有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弄死,自己承受過的疼痛都要百倍償還才好啊。

可惜自己這副樣子,連路都走不了,沒法體面地走出這間屋子。剩下的人沒見過臉,也不好用詛咒瞬殺了。

林樂一嘆了口氣,凝望著牆角堆積的舊雜誌,封面上的機械螳螂戰士揚起上半身,揮動霸氣的捕捉足,指揮蟲族大軍入侵。

“給我上啊!“螳螂將軍這樣說。

林樂一閉上眼睛,靠在被燻黑的牆壁上,不如就這麼睡吧,續上那個新世界的美夢,夢裡有精靈和親吻。不像現在,活下去也是廢人一個,從這裡逃出去後的每一天都是煎熬,父母兄長都會接連死去,這裡是噩夢的起點。

不如在這裡結束吧。林樂一雕出了自己的詛咒雕像,在斷肢處蹭了蹭,將血抹上去。

門又被推動了,林樂一警惕睜眼,從前的記憶裡,並沒有第四個人進來過。

門被暴力踹開,有人氣勢洶洶走進來,帶著一身凜冽寒氣。

那人赤足,長髮,渾身繩墜礦石和金飾,咖啡色面板緊緊包裹著強健修長的身體,穿著熱帶部落的服飾,裸露著大片健康的身軀,金眸堅毅閃爍,戴著一張寶石面簾,高聳的鼻樑和薄唇若隱若現。

他赤足踩過三具屍體,有一具還在肌肉痙攣,被他無情地用尖尾權杖刺了個透明窟窿,繁雜的掛飾上濺滿了人血:“你的精神世界很有趣啊,有殺不完的惡鬼血來祭我的刃。”

林樂一神情茫然地看著他。

可能是夢續上了吧,但是和之前夢裡的穿搭不一樣啊,這個穿得更暴露一點。

梵塔在距離他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色迷迷的看甚麼?”

林樂一一臉困惑:“我在哪?”

“在回憶裡。”梵塔回答。

林樂一苦笑:“你果然是我夢裡捏造出來的生物嗎?”

梵塔挑眉:“你還有這樣的本事呢?”

“那,你在哪兒?”

“你的精神裡。沒想到十字臉人偶能施展出破壞力如此猛烈的能力,把人困在最痛苦的記憶裡反覆輪迴,在這裡失去求生意志的話,可能真的會瘋吧,一具人偶就可以輕易毀掉一個人,迷宮主人的力量或許和我所信奉的輪迴之主不相上下。”

“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你怎麼會出現在這兒?”林樂一仰頭靠牆,萎靡地半闔著眼,儘管是夢,那就放任去做夢也好。

“從前給你展示過吧,我的刑訊審問手段。窺探你的痛苦記憶,我也做得到啊。只是當時看你太痛苦,沒有探到底。”梵塔掃視骯髒的地面,地上散落著手鋸和注射器,和從前看見的片段一樣。

“你閉上眼睛。”林樂一命令道。

梵塔不明就裡:“為甚麼?”

林樂一偏開頭:“我最不想讓你看見的就是這副樣子,很可怕吧,像具被糟蹋斷了的人偶一樣,不害怕嗎?”

“害怕?哼。”

“我想起來了一點,那天也是這樣,我斷三肢不死,也沒有失血過多,我逃了出來,父母被殺,林玄一正在四處找我。大哥知道我痛苦,給我顱骨上寫封存咒,封住這段記憶,只要我不刻意去想,就記不起來。他啊……甚麼天之驕子,還是太弱小了……沒有力挽狂瀾的本事,家族覆滅也束手無策。“

林樂一自顧自地說著許多話:“我這一生,能想象的最幸福的事就是,我將死之際,聽到親人們在我身邊痛哭,搖晃著我求我不要走,讓我看到他們愛著我……可惜,我居然成了最後一個,我為每個人送葬,到最後沒有一個人能為我哭喪。”

“你還不到去死的時候。”梵塔將尖尾權杖戳在地上,“起碼我在的時候不會。”

林樂一笑笑,唯一的右手攬住梵塔脖頸,勾著他彎下腰:“哥哥,我是天下第一靈偶師,對嗎?”

梵塔不假思索:“對。”

“所有和我作對的人都會受到瘋狂的報復,對嗎?”林樂一接著問。

“沒錯。”梵塔應允。

“哥哥,你會永遠追隨我嗎?”

梵塔遲疑了一下,他並非輕易做承諾的人,甚麼“永遠”,都不在他能應允的範圍內。

林樂一眼神閃爍,有些失望,不再期待他的回答,轉而想問別的。

“會的。”梵塔放緩語調,像是做出了甚麼重大的決策。

林樂一愣了愣,笑出聲:“哥哥,如果有人欺負我,你會保護我嗎?”

“嗯。”梵塔點頭。

“因為我是預言之子嗎?”

梵塔思索良久,認真回答:“因為你是我的準契定者。”

林樂一仰頭大笑,全身重量都掛在他身上,右臂攬著他的脖子:“那你不準再看上別人。”

“我的印記不是都給了你嗎?”

林樂一:“我不想再聽見你試探我,用契定別人來挑逗我,否則任你是誰我都照咒不誤。”

梵塔:“呵,敢對我這樣說話的都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

林樂一:“少廢話,你答不答應?”

梵塔猶豫片刻,開口道:“……答應。”

林樂一:“見到我沒戴假肢的樣子,要避諱,閉眼不要看。你答不答應?”

梵塔:“有必要嗎,樂樂,你很漂亮,性格也很討人喜歡,優點足以掩蓋缺陷。”

林樂一滿意地笑了,柳葉眼彎成兩條線,薄唇微抿梨渦深陷。

地下室失聯多時,派來調查情況和控制林樂一的人終於到了,小心翼翼推開地下室吱呀作響的鐵門,掩住口鼻阻隔濃烈的惡臭和血腥味,先看見地上三具死相慘烈的屍體,抬眼才見爐灶臺前的人。

林樂一坐在臺沿邊,唯一的右手攬著梵塔脖頸,梵塔背對房門,一隻手攏著林樂一的腰背,側身回頭盯視他們,黃金瞳在昏暗房間中閃著凌厲的光。

林樂一笑著朝來人勾了勾手,整個人都像一具殘損的詛咒娃娃,雙眼的眼白透出墨筆咒字,話音帶著詛咒師特有的蠱惑意味:“過來呀,我可是很討人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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