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夢寐以求
圍擠在地下室門口的人們都不敢進去,大約五六個人,看上去十分害怕,交頭接耳說著甚麼。
這幾個人都沒有臉,本應是五官的位置糾結成一團馬賽克,衣服也是模模糊糊的一團黑灰色彩,因為當年林樂一逃得早,沒有遭遇過他們,記憶裡自然也不會有他們的面貌。
那些人退了出去,將地下室門鎖死,先把裡面二人困住,派三人守住出口,其餘二人去搬救兵。
林樂一根本不慌,也不急著出去,坐在灶臺邊,拿起長柄湯勺攪動湯鍋裡的肉糜,肉羹咕嘟冒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肉香。
“以前從沒細想過,今天才明白,為甚麼我大哥當年收到一份快遞來的肉羹會那麼崩潰,像吃錯藥似的亂砸東西,他一向守禮,從不如此暴怒的,我不懂事,以為是他點的外賣呢。好像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他開始寫遺書了,我只覺得煩躁。”
“在煮甚麼?”梵塔問。
林樂一用湯勺舀上來一勺,一截修長的小指骨泡在肉羹裡,指骨表面的皮肉都脫落了,白骨表面寫滿螞蟻大小的咒字。
“我。”林樂一說,“把肉化掉才好看見骨頭上的字啊。”
咒字看不清,但林樂一能憑經驗猜到咒言的效果是殺他一人,全家暴斃,都是折壽才能做的反噬禁咒,一般的詛咒師不敢下的。
這一下,縱然是穩重無情的祭司大人也壓抑不住了,一把抓住他攪動湯勺的手,林樂一居然少見地在他眼睛裡看見了驚恐的情緒。
“哥哥,你要嚐嚐嗎?”林樂一湊近湯勺嗅了嗅,“如果加點調料會不會也很美味呢。”
梵塔欲言又止,把林樂一攬進懷裡揉了揉。
林樂一下巴墊在他肩頭,臉頰輕蹭他的枯葉耳飾:“我很少和別人這樣緊貼著,知道我經歷的人也都死光了,偶爾晚上失眠也會覺得滿腹委屈無人可說。”
“說吧,我在聽。”
“哥哥,雪山好冷,我想回家寫作業了。”
“嗯。”
“首先得從這裡出去……”林樂一打量四周,封閉的小房間裡沒有窗戶,鐵門被鎖死,只有一個通風管道能離開這兒,但林樂一不想走和從前相同的路。
“關鍵是要離開這段回憶吧,如果那十字臉人偶的能力是把人困在痛苦的回憶裡,那我只要讓這段記憶變痛快就行了吧。”林樂一問梵塔,“有腿嗎,我這樣好不方便。”
梵塔提起戳在地上的尖尾權杖,在地面上敲了敲,寄生於他體內的綠藤從腳下生長,蟲草天星爆纏繞到林樂一的斷肢處,莖葉舔食斷截面的汙血,在血肉中生根,細藤虯結成雙腿和手臂的模樣。
林樂一跳下臺面,新奇地端詳由寄生真菌臨時搭建的假肢,在地上走來走去,走過之處野草出芽,花朵盛開,奇異的熒光小蟲在野草間飛舞。
“來吧,幫我個忙。”林樂一坐在其中一具屍體邊,抄起手鋸,把屍體的腦袋從脖子上鋸下來,“幫我把他們的天靈蓋撬開,舌頭拉出來垂在外面,有眼睛的話就挖出來填進嘴裡,沒有就算了,正好三顆人頭,分別擺在房間的西北角、東北角、西南角。”
“搞甚麼……好髒。”梵塔還是照做了,螳螂的臂力驚人,他靠雙手就能像掰西瓜一樣把人堅硬的腦殼掰成兩半,按林樂一的方法把祭品處理好,擺在房屋三角中。
林樂一剪了這三人的頭髮,綁在木筷子上做了支毛筆出來,蘸著他們屍體裡半凝固的血在牆上寫寫畫畫,忙活了一會兒,整個地下室讓他畫成一個詭異的血陣,三尸鎮咒,房間裡的溫度驟降,積壓的怨氣在空中流竄。
梵塔總覺得身後毛毛的,轉身回看卻甚麼都看不到,眼角的餘光似乎總能瞥見一張扭曲的人臉,臉上的皮全被沸水燙掉,半掛在臉上要墜不墜的,但目光直視那裡卻又消失。
祭司大人甚麼場面沒見過,小神棍招個魂而已,沒甚麼大驚小怪的。
抬頭望向林樂一,他身邊竟圍站著三隻長長的黑影,雙腳離地,雙手垂落,漂浮在空中。
其中一隻窮兇極惡,咧開粘連的嘴唇朝林樂一撲過去,“丫的跟我動手。”林樂一抬手一巴掌,把惡鬼扇出幾米遠。鬼影捂著臉,柔弱地跌坐在地上。
這場面祭司大人也沒見過。
林樂一從落灰的櫥櫃裡翻了翻,找到一捆細麻繩,用自己的血浸了,麻繩一端穿過三顆人頭的鼻子,搭到天花板的白熾燈泡上,最後打上一個死扣。
封閉的小房間內四壁畫滿猩紅禁咒,昏黃的光線將掛在燈上的血線投影到四壁,血線的位置恰好將四面咒陣與地上血屍頭顱連成一片。
“好了。”林樂一拍了拍手,雙手都染滿汙血,去簡陋的臉盆架邊細細地洗乾淨,用幾片貼在一起的胰皂把手和臉都洗得乾乾淨淨,要不是條件有限,他能在這兒泡個芳香澡。
梵塔很少對甚麼感到害怕,但在這裡,他第一次感覺到從骨頭縫裡升起的寒冷,有一種恐懼不是主觀心理上產生的,而是這個地方確實滋生了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是他所掌握的知識無法解釋的東西。
鐵門突然被撞開,一支土製催淚彈被扔了進來,林樂一撲倒梵塔,兩人一起躲到第四個角落中去,林樂一雙手扶著牆,把梵塔護在更裡面的位置。
梵塔下意識拉著他換位,區區人類居然想擋在怪物身前,簡直不自量力。可林樂一沒讓他換,而是提起自己的校服衣領,眯眼笑說:“他們不敢殺我的,要噴殺蟲劑咯,快進來。”
他把縮小成螳螂的梵塔塞進衣襟裡,把小螳螂護在心窩邊。
充滿刺激性的化學物質從密閉的房間中散開,土製催淚彈的效果雖然沒有軍用的強,但也足夠讓人難受好一陣,眼睛痠痛睜不開,咳嗽不止。
刺花螳螂從他衣領裡爬出來,靜靜趴在林樂一頸側,捕捉足搭在因劇烈咳嗽而暴起的青筋上,銳利的蟲眼注視著門外闖進來的全副武裝的人們,人人都戴著防毒面罩,林樂一咳嗽得很劇烈,身體蜷成一團。
那幾人手裡端著武器,謹慎地走近房間裡,被房間內血腥的咒陣嚇了一跳,惶恐地轉著圈打量四壁的血線,腳後跟又不慎踩到了擺在牆角的頭顱,驚惶大叫一聲。
為首的一人說:“裝神弄鬼而已,去把他拿下。”
膽小如鼠的那人輕聲反駁:“老大,他家世代靈偶詛咒師,我真不敢碰啊。斷三肢無血不死,我怕他是肉身傀儡,一身禁咒誰碰誰死,這三人不就、不就暴斃了嗎……?”
“他又不是林玄一,初中生而已,都倒地上了,你們怕個球。”
“老大你有所不知啊,靈師世家這麼多,誰家是好惹的?他畫滿牆的這些血線符文,說不定就是甚麼惡毒詛咒啊。”
“老子走南闖北,最苦那會兒墳圈子都睡過,吃死人貢品過活,要是有鬼早報應了,能留我到這時候?快,都跟我一起上。”他說完,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室的鐵門不知甚麼時候無聲無息關上了,有人連忙跑過去拽,鐵門就像焊死了似的,紋絲不動。
還有一人一直仰著頭盯著白熾燈看,一動不動的,不知道在想甚麼,其他人都叫他老三,他也沒反應。
突然,有人大叫了一聲,惶恐地靠到牆邊去,指著老大身後:“多、多了……多了幾個人。”
昏暗的地下室裡擠了不少人,粗略一數,站著的竟有八個人。
老大心中一凜,他只帶了四個兄弟進來,另外三個是哪兒來的,莫不是屍體站起來了,可屍體在地上躺得好好的。
他壯著膽子,挨個湊到身邊去查,惡狠狠抓住一個人,盯著他的防毒面罩使勁看,倏地瞪大眼睛:“老三?”
老三不是在身後盯著燈發呆呢嗎。
他匆忙回頭,看見老三仍杵在燈下不動,腦袋卻越仰越高了,一開始只是仰望,現在快到下腰的地步了,喉結頂著脖頸的皮,骨節崩得發白,他還在仰,還在仰,就像有誰勒著他的頭向後扯似的。
嘎嘣一聲脆響,老大閉了閉眼,老三的脖子仰斷了,軟垂著掛在肩膀上,充血的眼睛瞪得像燈泡。
“這裡邪門……快……把門撬開……”他趕緊指揮膽小如鼠的老二去撬鐵門,老二卻不聽他指揮,腦袋鑽進通風管道里,發癲似的傻笑:“老大,快來呀,我們從這兒爬出去。”
他一邊爬,一邊按動了換氣開關,大型鐵片扇葉開始旋轉捲動,吭的一聲鍘斷了他的手指,血流如注,他竟不喊疼,還發著愣往扇葉裡面鑽,肉沫像榨汁似的飛出來,濺了滿牆。
老四在喝湯,站在灶臺邊,舀出一勺滾沸的湯灌進嘴裡,嘴角的皮都被燙得翻卷開了,他還是喝個不停,把胃活活燙熟了,吐了血,還喝個不停。
梵塔趴在林樂一的校服衣領裡都看傻了,頭一次領略這孩子陰毒的破壞力,竟讓自己這個主司刑罰的大祭司膽寒。
林樂一背對著房間裡慘烈的場面,蜷著身體在笑,笑中夾著咳嗽:“我只是突然想到,既然我在夢裡,就不用糾結毒咒會不會折壽反噬了,那當然越毒越好啊,哈哈哈……”
他身上的蟲草開了花,那些暫時成為他肢體的綠藤受到滋養,開出密集的五彩繽紛的花朵,令他半身如春。
*
真正的迷宮戰場內,林樂一躺在陰影籠罩的地面上。十字臉人偶走到他身邊蹲下,伸手去拿他左手上裝的陶瓷假肢。陷入深淵的人會在痛苦中失去求生的意志,他大概也不會再醒來了。
忽然看見林樂一邊睡邊笑,好似做了甚麼不得了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