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如臨深淵
受到祭司鼓舞的生物們都短暫地感覺不到寒冷了,先前受傷的部位也不再疼痛,頭腦被祭司大人的祝禱洗滌淨化,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在胸中激盪,雙眼浮現金色碎星,心中只剩唯一一個念頭:“殺。”
紅藍兩隊的人們撿起武器,從不同方向衝殺過來,目標直指機械人偶師,人偶們感應到危險都拼命回援,向機械人偶師所在的方向奔襲。
林樂一的人偶則負責阻攔他們回援的道路,長贏千歲丟擲胭脂虎,輕飄飄的木偶從空中漂浮而過,在機械人偶師附近灑落強磁梅花棋陣,膽敢接近就會被圍困反打。
金風玉露和青骨天師截住孔雀人偶,長贏千歲則擋在為首的黑紅十字臉人偶前。
十字臉人偶放出的詛咒之線纏繞在所有人偶和機械人偶師身上,只要人偶師被毀掉,其他纏在線上的會一起同歸於盡。
胭脂虎悄無聲息飄落到距離機械人偶師最遠的位置,高舉梅花枝,插入地面凍土之中。
梅花強磁觸發,所有飄散在機械人偶師附近的梅花都被召回,如同一張收起的漁網,將所有困在網中的物體全部攏了回來。
所有人偶都被梅花一起收網,向著遠離機械人偶師的方向摔倒,並被強磁梅花拖得更遠。
胭脂虎的強磁梅花幾乎造不成甚麼傷害,但控制力一流,一旦落入梅花棋陣,只要不具備免控能力或是體型超重超大,不論敵友,都會被梅花陣一波帶走。
這樣的人偶單體作戰能力很弱,但混在團戰中的破壞作用出奇的大,當整體實力不如對面的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把水攪渾。
距離拉太遠了,詛咒金線繃斷,失去了與機械人偶師的聯絡。
“好機會,全體進攻人偶師!把他拆了,不然他一直修個沒完!”林樂一看得懂詛咒之線的作用,當機械人偶師不再與其他單位獻命同歸的時刻,就是攻擊的最好時機。
林樂一舉起弩箭匣,瞄準機械人偶師的腦袋,扣動扳機,倒鉤箭灌入人偶師眉心。
倒鉤箭沒入之處,浮現一隻扭曲鐘錶的標記,金色標記指標旋轉,是竊時之刃的記號。所有人的攻擊都附加上了梵塔竊時之刃效果,只要給機械人偶師疊上十層,梵塔就能把他吸到死。
松小暑在他下達命令之前已經有了動作,在最佳時機抵達機械人偶師下方,控制女忍者傀儡雙手十指交叉架在身前,自己隨後就到,借一把女忍者的劍,腳踩她雙手借力向上一竄,靈巧無比爬上機械傀儡師頭頂,一劍倒插到頭顱之中。
孔雀人偶見勢甩出一排孔雀羽箭,遠端阻擊松小暑,羽箭擊打在他要害部位,竟被一層金色護盾盡數抵擋,發出吭吭的動靜,彷彿撞擊鋼鐵的悶響。
鋒利的孔雀羽箭如同落雨紛至沓來,金色護盾越來越薄,發出玻璃破碎的脆響,護盾破裂,松小暑身上的金光消失,從機械人偶師身上滾落,帶著女忍者傀儡藏入貨架縫裡,在貨架遮擋下溜走。
松小暑在機械人偶師身上留下了兩個竊時記號,並騙出孔雀人偶的大量羽箭,白乙秋提劍而至,飛蟻蟲翼奮力振動,一劍刺穿機械人偶師的手指,挑掉十指,於是攥在掌心的鱷魚人偶滾落在地。
白乙秋回身一斬,鋒利劍刃揮斷人偶師咽喉處的發聲裝置,快劍連擊,連附三層竊時記號。
獵人不敢靠得太近,找了一塊擺在貨架高處的針線盒當掩體,舉起自制十字弩瞄準,無聲的一箭擊中機械人偶師後心。
一片孔雀羽箭襲來,將貨架穿了無數透明窟窿,獵人從粉碎的架子上摔下來,被七零八落的雜物掩埋。
場上的人偶已經掙脫了強磁梅花的控制,從最遠端往機械人偶師身邊趕,竊時之刃的印記已經疊到第七層,只差三層了。
但那三具人偶已經將所有能靠近人偶師的路線都封鎖住,除了林樂一的人偶,無人再能靠近,而梵塔的非凡恩典是沒有施加給無生命物體的,人偶攻擊無法附加竊時之刃。
松小暑看向林樂一:“想想辦法。”
林樂一冷靜道:“三缺一,鱷魚人偶還沒修好,它們擋不住頭頂。”
“頭頂?”
一片白羽的陰影籠罩頭頂,梅花如同火焰,從空中飄落。白鳥展翼滑翔,從人們頭頂掠過,喬曉星趴在鳥背上,雙腳夾緊,半身弓起,蓄勢待發。
白鳥滑翔至巨型機械人偶師上空,喬曉星翻身跳下,雙手各拿一把短刀,落地的同時刀尖沒入機械人偶師頭顱中:“差最後一擊……再一次……”
黑紅十字臉人偶突然甩脫長贏千歲的阻攔,踩著人偶師的機械臂攀上頭顱頂,一腳踹在喬曉星胸口,把人從高處撞了下去,護盾在墜落的過程中一點點砸碎,喬曉星高空墜落安然無恙,還想試圖伸手給人偶師一刀,但護盾已經耗盡,被一支孔雀羽箭射中手腕,慘叫一聲跌落進雜物堆中。
竊時buff疊到第九層,只差最後一擊,功虧一簣。
白鳥皮糙肉厚特別扛摔,加上護盾夠厚,才砸在地上就一骨碌站了起來,在地上好奇溜達找吃的,發現機械人偶師身上有個蟲蛀的洞,順便叨一口。
竊時之刃的記號在它叨過的位置浮現。
十層。
林樂一突然動了起來,從背後偷襲抱著沙漏的天使人偶,跳起來用陶瓷小臂死死勒住天使人偶的脖頸,天使人偶奮力掙扎,抓住林樂一的脖子想要他窒息,但手掌的力量被厚實的護盾全部抵消。
於是天使開始向牆面亂撞,背後撞到牆壁,林樂一的後背被冷硬的牆壁狠狠砸中,掙扎著嚥下湧上喉嚨口的血腥味,依然不鬆手,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身子大幅度向前甩,一腳踹在天使人偶的沙漏上。
沙漏脫手,滾落在地,困在裡面的螳螂神魂推開上蓋,飛入空中,恢復半透明的人形態,十枚竊時之刃的鐘表記號連成星座,金光匯入梵塔體內,肉眼可見的能量不斷吸入梵塔的身體中,重塑肉身。
機械人偶師的表面極速老化,木料開裂,鋼鐵鏽蝕,傳動裝置旋轉的速度越來越慢,直到老化斷裂,人偶師的臉彷彿一位老者,一瞬間爬滿斑駁鏽紋。
神魂歸位,梵塔的身體從腳尖開始填回顏色,金光輪廓被真實的肉體填滿,他舉起蜂后權杖,翅翼嗡鳴,重生後色澤光鮮亮麗。
十字臉人偶悲傷地望著人偶師逐步碎裂,想要阻止人偶師繼續潰敗,卻被機械臂握住,推遠,機械手指指向林樂一,損壞的發聲裝置嘶啞並充滿電流音:“你的使命尚未完成。”
機械人偶師在眾人眺望之下老化坍塌,灰塵飛舞,在地上散成一攤灰敗的零件。
鱷魚人偶最終沒能修補完成,從機械人偶師手中滾落,鱷魚之門震動開啟,門後是一道充滿光亮的狹長隧道。
生門終於開啟,獵人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滑鏟進了門裡逃命,白乙秋把松小暑夾在臂彎下匆匆奔向生門,喬曉星捂著流血的手腕跌跌撞撞向外逃,回頭問林樂一:“你不走嗎……?”
林樂一站在他的人偶們身邊,搖搖頭:“我和他們同在。”
白乙秋望向場中,梵塔反挾權杖,翅翼表面閃著耀眼的黃綠熒光,懸空停在林樂一身邊,上下浮動。
祭司大人已經做出選擇,選出了他認可的勇士。
“同行數日,受益良多,今日暫別萬望保重。友人愛徒不可重傷,恕在下先行一步。”白乙秋抱拳施禮,梵塔淡淡點頭。
幾人身形隱入隧道之中,鱷魚之門關閉。
室內的溫度已經降到尋常生物無法忍受的地步,迷宮的牆壁上出現了一層結晶冰花,並漸漸向房間內部蔓延,寒風呼號,連兔毛防風服都有些頂不住了,只有白鳥這個極地土著渾然不覺。
梵塔恢復螳螂形態,飛回林樂一衣領裡:“太冷了,再拖下去你也會失溫,我的血液好像結冰了。我其他的能力對人偶沒甚麼作用。”
林樂一攏起領口,把小螳螂抖進衣服深處:“貼著我緩緩,這兒交給我吧。”
十字臉人偶扭動手腕,轉動脖子,直勾勾盯著林樂一的臉,黴菌色的眼珠微微閃爍。
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吞噬了腳下的地面,並快速擴散開來,蔓延到林樂一腳下,林樂一感到腳下的地面化成了一片純黑的虛無,身體墜落進深淵之中,眼前好像甚麼都看不見了,只聽到耳邊有人貼近,冷笑著說:“I'm Eris……”
林樂一失去了五感,甚至失去了對時間的感受,一直在黑暗中墜落,好像墜落了很久,一直掉到地獄深處去了。
當他再醒來時,身體躺在地上,眼前甚麼都看不見,就像被鎖在了一間看不見一絲光的小黑屋裡,他想要到處摸索一下,但只有右手能動,雙腿和左臂都像埋進了水泥裡,根本不能動彈。
哦,原來我沒有雙腿和左臂。
他只能靠右手爬行,抓住甚麼凸起的東西,然後把身體拽過去。
爬了許久也找不到邊緣,空落落的令人害怕。
“有人在嗎?哥哥?”林樂一掏掏自己領口,藏在衣服裡的小刺花螳螂不見了,摸摸內兜,睡在裡面的迦拉倫丁也消失了,這裡只有自己,甚至聽不見自己說話的迴音。
他有點慌,繼續向前爬,手指觸到了一件冰涼的東西,細細摸索,摸到了木柄和鋸齒,是一隻手鋸,鋸齒上還黏著新鮮的碎肉和骨屑。
他驚恐地收回手,指尖卻被甚麼刺了一下,他摸到了注射器的輪廓,冰冷的藥液從針頭滲出。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嗓音:
“你醒了?林樂一,又做了甚麼夢?夢裡有螳螂精靈來救你?這藥物確實有致幻效果,減少些劑量吧。”
“好的。”
“他還是甚麼都不肯說嗎?”
“是,總提到甚麼畸體之類的。林玄一的禁言咒很厲害,寫在他弟弟腦子裡,暴力破解不了。”
“哈哈,他自己還創了個新名詞呢,精神失常穿越了嗎。”
林樂一陷入極度的恍惚中。他應該逃出去了才對,偷藏他們的器械,用一隻手拼成渾身鋒利刀片的小偶,扔進那人衣服裡,將他的內臟全部攪爛了,然後開啟束縛帶,從通風口爬出去了。
“林樂一,你一直沒有離開過啊……”笑聲貼在耳邊,令人毛骨悚然,林樂一甚至能感覺到耳廓上的細小汗毛被吹拂瘙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