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自我
他拼裝弩箭匣的全過程都被迦拉倫丁和梵塔看在眼裡。
迦拉倫丁將零件扔給他之前,順便往包裹裡倒了一鏟子廢零件,但絲毫沒有阻礙林樂一的組裝,他似乎不需要挑選,也不需要思考哪一片裝在甚麼位置,他的手長了眼睛似的,每次伸進鐵片堆裡,都能夾出下一塊需要的碎片,就像挑出大米里的黃豆那樣簡單。
迦拉倫丁坐在白鳥身邊觀望,嘖嘖感嘆:“把他帶回翼虫部落,我們說不定也會進入工業革命吧,不愧是上天賜給我們的寶物,梵塔,我在他身上看到了量產的織布機、中華暗器、裝甲戰車和其他我想象不出來的武器和工具。”
梵塔在空中靠膜翅振動原地懸停,懶洋洋瞧著林樂一:“他怎麼了。”
迦拉倫丁催促道:“動手嘛!這裡又不是甚麼逃殺遊戲,像迷宮主人給人偶同好的獎勵分享會對吧?誤入還執迷不悟不走的人成為養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人家本來就只打算款待同行們啊。”
“你的螵蛸你來教。”迦拉倫丁隨意趴在白鳥身上,用無名指指尖抹勻唇上的顏色,“讓他徹底與人類割席,從此與我們翼虫部落生死與共,這樣女王陛下一定會給他最高的禮待,這一箭就是他的投名狀。”
在人類的世界,你還有其他留戀嗎?梵塔在空中盤膝坐下,將蜂后權杖橫搭在腿上,手肘搭在橫杖上托腮靜待林樂一的選擇。樂樂,如果你射出這一箭,我就好好摸摸你的頭。
林樂一的弩箭匣架在眼前,閉上左眼瞄準女畫家的後心,根據內部彈簧型號和機械構造來看,有效射程至少五十米,她跑不掉的。
松小暑的計劃裡一開始就涵蓋著這一部分吧,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買走魔音核心來按圖紙拼湊魔音天蟬,所以派畫家出其不意盜走圖紙,這一招釜底抽薪的確添了許多麻煩。
他會放任畫家去死嗎?隊伍里人越少就越難分散對方的攻擊,而且重要的道具強盜護符在畫家身上,我只有一支弩箭,如果是我的話,一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松小暑,你那雙視野內毫無死角的眼睛有在盯著我嗎?
你在看著我嗎,還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天才。
距離工作臺很近的邊架上,堆放著不少書和線軸,一本書斜靠在另一本書邊,下方形成一個三角形的暗影區,松小暑側身藏在那兒,女忍者偶蹲伏在他腳邊,球形關節指間夾著四角飛鏢,手腕蓄力。
他盯死了林樂一的活動區域,只要弩箭離手,林樂一那個位置誰也救不到,他操控女忍者扔飛鏢,比自己親手扔要更遠,力道更猛,四角飛鏢可以暢通無阻地插入林樂一的咽喉。
“林樂一……如果我毀掉你,算不算毀掉了林玄一的傀儡……糾纏我那麼久的噩夢,在今天終於可以醒過來了吧。”
松小暑看見林樂一搭在扳機上的食指動了,但卻是個假動作,弩箭並未出匣,林樂一踮腳一躍,向後躍高三四米,腳尖輕盈落於空中垂吊的獨木橋上,再起跳,竟一路向牆壁退去,雙腳踩在牆上的開關撥鈕上,提前閉上眼睛,然後用力跳起身子向下一沉。
撥鈕被踩下,整個巨人的房間燈光全滅,林樂一睜開雙眼,只有他沒被突然襲來的黑暗影響視覺,清楚地看見黑暗中兩種顏色的熒光分佈位置,松小暑的藏匿之處也在淡藍色熒游標記下徹底暴露。
“找到老鼠洞了。”
林樂一吸附在牆壁上,單手撐牆,右手舉起弩箭匣對準松小暑,毫不猶豫扣動扳機,一支倒鉤箭離弦爆射,松小暑被逼了出來。
時機正好,定價大炮的新一輪價簽上膛,林樂一的弩箭和飛來的價籤軌跡形成夾角,松小暑不論躲哪一個都會被另一個打中。
“……為甚麼……你知道我在想甚麼?”松小暑側身閃避,回過頭,神情驚愕。
你能做到同時截獲我的箭和我的命,我知道的。林樂一收起弩箭匣回撤,向標記著屬於自己紅隊熒光的資源點離去,心情釋然了些。我們是一樣的人啊,小暑,是在圓月旁飛舞的螢火蟲,為主角的表演作陪襯的小丑,不努力到極致就無法嶄露頭角的廢料。
儘管讓你的傀儡全副武裝,我也拿出真本事,在這裡分個勝負吧,我做你的觀眾,你也做我的,輸家就此放棄逞強,去過普通人的生活吧。
“呃!”松小暑被價籤打中,定價27遊戲幣,被強大的力道撞倒,在地上滾了幾圈,藏進黑暗中消失了。
林樂一離開前搬回燈開關,天花板的吊燈點亮,他也隱沒進房間凌亂擺設裡,和自己隊伍會合。
林樂一憑著黑燈時的記憶摸索到某一個紅隊資源點處,那裡果然有個刷了西瓜紅熒光顏料的保險箱,有中號冰箱那麼大,保險箱的鎖沒有密碼,只有一個小型攝像頭,林樂一把臉湊過去,保險鎖自動彈開,箱門緩緩敞開。
一整箱碎片傾灑到地上,全是超輕金屬,輕薄堅韌,質量上乘,沒有門路和足夠的錢都很難搞得到。
紅隊的人們逐一聚過來,學者扛回來一個精微工具箱,迦拉倫丁帶回來一摞窄金屬片,梵塔拿到了一個焊接器,白鳥脖子裡卡著一個圓東西回來,吞不下去吐不出來,噎得直瞪眼。
迦拉倫丁抓住它的脖子,把卡住的東西向上擼,白鳥吐出來一顆人偶娃娃的頭,面孔很模糊,沒有安裝眼睛和頭髮,看來是廢料。
迦拉倫丁問:“我們的圖紙沒了,你能按記憶還原那甚麼魔音天蟬嗎?”林樂一沒對畫家下手,讓他挺失望的,但也沒多說甚麼,無所謂了,令人失望不就是人類的基本設定之一嗎。
梵塔把手搭在林樂一頭頂,用力揉了兩下。林樂一的頭髮被搓得亂糟糟的,他默默把頭髮扎整潔,坐在地上講述接下來的計劃。
這算甚麼反應。梵塔有點莫名其妙,有甚麼地方惹到他了嗎,剛剛的話說重了?
“圖紙上的魔音天蟬,老實說我沒看太懂,那份圖紙的原設計者層次太高了,客觀評價那張圖紙,和我們手頭現有的零件,想還原魔音天蟬,難度不亞於拼一幅十萬片的純白拼圖,就算圖紙在我們手裡,”林樂一瞥了一眼電子屏,“倒計時還剩不到四十分鐘,那種工程量我們做不出來。”
學者皺著眉頭打斷:“你有別的辦法吧,快說。”
林樂一點頭:“從前我們做過一具超高攻速的劍客靈偶,天機蟬影,我們現有的零件可以在還原天機蟬影的基礎上,把魔音天蟬的一部分設計融進去。”
“天機蟬影?”學者推推眼鏡框,“是一具穿透明蟬翼袍的,拿一支細劍的古風機械娃娃嗎?”他拿手機出來,翻出一個ppt文件,是機械互動設計專業的講義,這堂課的主題是,非計算機程式設計的人形齒械集合如何以傳統傳動方式驅動。
“這是我老師最新的講義,他開了一門選修課講這個,還託關係借到了這個娃娃,拍了許多照片。你說這娃娃是你做的?”學者困惑問道。
“這個不完全是……林玄一把零件都打完了帶過來的,他說家裡吵,帶著零件和人偶胚子到我的小房子裡,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裝了一小半,然後就丟在地上,跑去和吳少爺他們喝酒旅遊玩去了。”林樂一蹲在地上分零件,把合適的挑出來。
“我閒著無事就幫他做一下,沒幾天就裝完了。林玄一旅遊回來,見我做好了就拿出去和朋友們顯擺,結果弄壞了帶回來,說是被傀儡師隨便一碰就打壞了,嫌我手藝差。所以我又花時間刻了一把細劍,我才刻好,上了漆放在通風的地方晾著,上了個廁所回來,就看見林玄一坐窗臺上,一邊喝著酒一邊拿毛筆往劍上寫咒,裝甚麼李白逼呢……反正他經常拿我的偶出去玩,後來我也不知道了,隨便吧,隨手做的。”
學者聽得呆了,導師求爺爺告奶奶借來的機械人形肯定是出自甚麼名家收藏館吧,怎麼可能是個毛頭小子做的?他在胡說八道甚麼呢,難以置信,真以為做個機械人形像拼個樂高一樣簡單嗎,人形裡面的構造比人類大腦還複雜,數不清的微小零件相互傳動,一丁點偏差都會導致損壞,這小孩吹牛簡直不打草稿。
迦拉倫丁倒不懷疑那靈偶是林樂一做的,主要是因為他也不知道會動的人偶娃娃有甚麼含金量。
就是不知道為甚麼身後一直冒涼風,回頭瞄了梵塔一眼,梵塔的臉黑得像休息日的早上被強拉起來照顧剛孵化的螵蛸。
“幹嘛,誰惹你了。“迦拉倫丁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衣服流蘇從梵塔腳底下拽出來,“踩我首飾了。”
梵塔走到林樂一身後,雙手扶著他的肩膀,俯身在他耳邊問:“我想提一個問題。”
林樂一專注拼裝地上的零件殘片:“甚麼?”
“為甚麼總是重做那些沾染著林玄一氣息的靈偶?與梅妻也好,天機蟬影也好,你是貓嗎,總是踩著前輩的腳印向前走。”
林樂一淡然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紋。
“是因為這些偶都被林玄一驗證過,是為世人所承認的強大靈偶嗎?”
“我發現,你在高度壓力下,會模仿你大哥的表情。可惜我只在照片上見過林玄一的臉,否則我可能還會發現你連舉手投足的姿態都在模仿他,是這樣嗎。”
“你呢,樂樂,我為甚麼看不見你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