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陰影
這一次林樂一沒有自然地摟上梵塔的脖頸，而是扶著沙漏，與他相隔一段陌生的距離，望著彼此的眼睛，林樂一有點犯惡心，忽然感覺自己喜歡一個人喜歡到有點討厭的程度了。
從嬰兒時期就幾乎沒有得到過任何安撫，幼年無法得到任何期盼的禮物，少年無法實現任何心藏的願望，因此無慾無求地度過十八年人生，最終還是不幸地遇到了想得到的人。
只是得到就可以啊，不需要甚麼兩情相悅，只要他屬於自己就夠了啊，就是“契定”，只要建立這樣的鎖定關係就夠了，林樂一一開始要的就不多，其實沒必要真的愛我，他想，連梵塔在列車上和迦拉倫丁聊天時提到“應付人類小鬼不算費神”，他都可以說服自己釋然接受，然後忘掉。
可那對半透明的黃金琥珀複眼，明明顏色和蜂蜜一樣甜蜜，卻可以無情地裹纏住掉入其中的弱小昆蟲，用他那些發自心底無所謂的言語，徹底地，把痴迷於他魅力的小蟲子絞殺碾碎。
他像一陣風，來去自由，連部落的女王陛下都無法掌控他，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他，未來也不可能得到他。
如果是大哥的話，如果是林玄一的話，一定可以輕易得到他的認可吧，可怕的大哥，去死。還好你死了，否則梵塔一定會選擇你而不是我。
如果梵塔第一眼見到林玄一的話，他肯定已經求婚了。因為兄弟倆幾乎長著同一張臉啊，如果他喜歡這張臉的話，絕對會更喜歡林玄一那個高配版，他們會在自己面前接吻然後做那些和自己做過的事，這是絕對的，這世上所有人都是如此。
可是已經親過了啊，相擁而眠，甚至做了從沒和別人做過的那種事，也抱抱了，他這樣難道不算一種邏輯上的出軌嗎，因為他在另一個林玄一活著的時空就會成為嫂子啊。
“……”林樂一攥緊拳頭，遊牆手套虎口處的皮料攥出褶皺。梵塔抬手想要撥開他額前的髮絲，居然被他捉住手腕然後推開。
梵塔看不懂他這副想殺了全世界包括自己的表情，甚麼“人類小鬼”，梵塔不記得自己當面這樣叫過他，到底在鬧甚麼彆扭？無所謂了，乖小孩偶爾作起來還挺帶勁的，於是掐了一把他的臉，手感水嫩。
林樂一瞪著他，腮幫紅一塊。
好弱。梵塔扶著沙漏玻璃外壁笑，老是忘記調整複眼，瞳仁放大縮小或是變幻成環形，每次忘乎所以的時候都會導致人形態不太穩定。
突然，對面的拳頭就砸了過來，一拳揍在他腹部，梵塔痛了一下，捂著肚子彎下腰，慢慢抬起頭，笑容消失，挑眉打量林樂一：“造反啊，敢打我？”
林樂一歪頭扭扭手腕：“試試打隊友會不會爆金幣。果然不會。”
梵塔身後的膜翅嗡鳴加速，瞬間貼到林樂一近處，手繞到後面扯住他的頭髮，兩人臉捱得極近，帶著不易察覺的笑低聲說：“我沒甚麼耐心，只能允許你在很小的範圍內作一下，我會打小孩的，到時候這張臉可就不會像現在這麼好看了，我有得是辦法弄你，比如叫螞蟻群爬到你身上的所有孔洞裡……你再挑釁我一下看看？”
“……你……”林樂一忽然感覺到頭頂有氣息逼近，抓住梵塔一起從原地輕彈退開，剛才落腳的地面插了兩枚四角星飛鏢。
松小暑從他們頭頂懸掛的木板上探出半個頭，指間夾著三枚四角星飛鏢，這些飛鏢的表面都塗抹著淡藍色的熒光顏料，看來是從那些黑暗中才能看見的發游標記處找到的道具。
松小暑恰好與他四目相對，林樂一仰著頭，髮絲向後垂，揚起的面孔讓松小暑渾身一震。
“小傢伙，這是你的朋友嗎？抱歉。”
同樣的角度，松小暑的記憶被瞬間撬開，彷彿再一次聽到了多年前那個駭人的嗓音，溫柔謙和。
林玄一站在地上，仰著頭，用一把小扇子遮著嘴唇微笑，眼睛彎眯著，望著蹲在飛簷上的松小暑。
他身後是一具成人等身的靈偶，穿一件蟬翼薄紗袍，人偶的右手握著一把純黑色的細劍，尖端向上，插入松小暑控制的傀儡內腔中，那具傀儡精雕細琢，黑髮纏紅繩扎長生辮，脖頸戴著松小暑的長命鎖。
傀儡“松小滿”，從出生起就由靈絲相連，捆在指尖，同吃同睡共享人生的本命傀儡，毀掉了。
林玄一說：“明明是你三師兄邀戰，我才登門踢館，卻誤傷了你。我託人做一個賠你可好？不過，控制者不夠強的話，跟著你的傀儡也受委屈啦。”
跟在他身後的那具靈偶名為“天機蟬影”，疾風之速，行如蟬影，武器細劍“斬念”，專克傀儡師。
“某些角度，確實像噶……”松小暑死死盯著林樂一的臉，無意瞥見地上林玄一的金屬名牌，和其上貼的天價標籤，“林玄一也來過這裡？他活著出去了嗎？拿到最高的定價，其他對手呢？難道被他全部殺掉了？……他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你也會嗎。”
林樂一隻想捂住耳朵不想再聽這個名字，快要在積攢多年的比較中崩潰了。
遠處的獨木橋上，紅鼻子獵人手臂下夾著一個人形物體，他的身手的確如他自誇般十分敏捷，將那具人形物體朝松小暑拋過來：“松！接著！”
此時，電子屏響起一聲警報：
藍隊【強盜護符】已裝備。
強盜護符在紅鼻子獵人身上嗎？似乎是個搶東西用的裝備。林樂一見他隊友全部朝這邊靠攏，拉上梵塔躲進掩體後面伺機逃開。
紅鼻子獵人扔過來的是一具完整的木偶，全高大約一米二，成人正比女性臉，黑色薄紗蒙面，狐目斜飛，是個颯爽妖嬈的女忍者，只不過身上沒有衣服，木製球形關節裸露在外，身體並無明顯性別特徵。
忍者的臉上和身體都塗畫著淡藍色的熒光顏料，都是藍隊專屬道具。
松小暑扔掉了泥巴小雪，雙手靈絲延伸，纏住忍者偶的身體四肢，將自己找到的四角星飛鏢插在在忍者指間。
他嘗試抖動指尖，操縱女忍者偶拋發飛鏢，方向、力道均需要極高的精微操作才能保證精準。
很久沒操作過精巧的偶了，四肢扭動絲滑，行動靈活輕巧，能實現許多破爛偶做不到的細緻動作。手感好陌生。
一串飛鏢丟擲，攆著林樂一的腳後跟釘入地面，飛鏢沒入地面只剩一隻尖角露在外面，比人手扔出的力道更生猛。
“松小暑現在還沒定價，打他也沒用，我們也得去拿紅隊的隱藏道具。”林樂一和梵塔不得不分頭逃離，他急轉一個彎，手指扶地才穩住，轉身跳上空中的獨木橋，看見迦拉倫丁在遠處的巨人工具箱附近朝自己招手。
定價大炮的休息間隔結束，砰砰的炮轟聲又響起，定價標籤滿天亂飛，林樂一同時躲避著標籤和飛鏢，跳上平臺後，與一位女子擦肩而過。
女畫家懷裡抱著一套忍者輕甲，匆匆向松小暑所在的方向奔跑，那是忍者偶的配件套裝。
她掠過林樂一面前，眼神狡黠。
林樂一察覺到不對勁，再摸自己口袋，發現折成手掌大小的精密圖紙-魔音天蟬不見了。
“借我鑑賞一下再還你哦——”女畫家已經跑出十幾米遠，指間夾著那沓精密圖紙，回頭朝林樂一吐吐舌頭。
【規則：裝配強盜護符者有強行搶奪或偷竊對方道具的能力，只要拿到手即可更換道具所屬權。每輪遊戲限使用一次。】
裝備強盜護符的居然是這個女人，電子屏上只顯示隊伍裝配了甚麼道具，不會顯示裝備在了誰身上，他們故意在紅鼻子獵人行動的間隙讓電子屏上顯示強盜護符已裝備，就是為了誤導紅隊對另一位女畫家放鬆警惕。
很好的戰術。林樂一想著，並略微側身。
一枚定價標籤從他身側打出，這個時機很巧，恰好林樂一、女畫家和定價大炮的位置成為三點一線。
定價240的標籤擊中女畫家後背，她向前踉蹌了兩步，抱著忍者套裝繼續逃跑。
喬曉星，定價240遊戲幣。
林樂一面無表情回望她遠去的影子。松小暑一定會先動自己，因為自己只要不受傷，下一輪就會漲十倍定價，並且打人獲得的金幣翻倍，他一定會讓普通人的定價翻倍，養肥再殺，卻不會讓自己發育起來，因為靈師同行都知道，靈偶師這種靠時間堆起來的職業會越拖越可怕，因為永遠猜不到他們會突然做出點甚麼匪夷所思的東西。
這是能想出把強盜護符裝給女畫家的你的戰術吧，小暑。
得到那套忍者套裝，一具完整的忍者人偶就落成了，整個紅隊所有人都會陷入被碾壓的危險之中。不過，這建立在你的對面不是我的情況下。
“林樂一！接穩了！”迦拉倫丁拋過來一個裹著零件的布包，林樂一早在貨架上時就看到了角落裡這堆散碎零件，與他們分開行動時吩咐白鳥去往這個方向，他才一接到手便拼了起來，大致是一個細鋼管，一些尖勾鐵片和細軸彈簧。
他腦子裡似乎自帶圖紙，比高手組槍還要快，十幾秒後拼裝出了一支倒鉤箭，和一隻彈簧匣弩。
箭頭指向女畫家的後心窩。
我該這麼做嗎，哥哥。有沒有人能告訴我，怎樣活著才是正確的。我得不到答案，就像小時候沒人教我鞋帶怎麼系一樣，扣下扳機可以得到答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