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銷燬
林樂一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馮展詩暫時放棄再撥,悄聲從櫃檯後繞出來,摸到店門前,透過玻璃門向外張望,剛才進來的那個髒辮男果然沒走,在附近的牆根陰涼處打電話。
馮展詩從後門摸出去,裝作倒垃圾,實則用餘光觀察周圍是否有異樣的陌生人徘徊,房頂上似乎有些異動。
她退回店裡鎖住後門,匆忙拿起電話,從抽屜裡翻出電話簿翻找,果然找到了吳家姐弟的聯絡方式,雖然吳少爺才來店裡鬧過事,但吳小姐通情達理,和林樂一關係也不錯,也許能求助一二。
吳家大姐吳少麒近日未曾踏出過家門,一直坐在織布機前紡織錦緞,目前只織出一小段,冰白色的輕錦暗花精美絕倫,連在梭子上的絲線隱隱閃爍月色般的柔和光調。
吳少爺趴在繡架上,凝神靜氣飛針走線,在薄紗之上繡正反異色花紋,正面為落雪白梅,反面為熾豔紅梅,從不同角度看去,梅花瓣恍若緩緩盛開,栩栩如生。
此處為靈縫吳家的秘繡房,靜謐隱私,禁止任何人打擾。
秘繡房坐落於清修林園中央,這裡的僕人們都戴著黑色口罩,用手絹擦拭園林中的每一片葉子,不停用竹竿黏走樹梢的鳴蟬,驅趕飛鳥和一切會產生噪音及灰塵的東西。
又繡完一片花瓣,吳少爺閉上痠痛的眼睛,攤開雙手向後躺倒:“還剩區區一萬九千三百三十六片花瓣就繡完了。天殺的林小二,連他哥都沒給我派過這麼難的活兒。姐,你看我眼睛,像不像剛哭完長城回來的。”
“滴點眼藥水。”吳少麒坐在織布機前,頭也不抬伏到布料前,細膩指尖撫摸表面,細細檢查經緯暗花,沒有問題,於是繼續踩動起來。
吳少爺捂著眼睛滿地打滾:“林二一個電話過來就要我們繡一件一米高靈偶的廣袖仙袍,還要配合冰屬性,還要按照他畫的花樣繡,他怎麼敢開口使喚我的啊,我繡一件這麼大工程量的靈衣要收甚麼天價他知道嗎!聽說鬥偶大會今年多發了一倍的邀帖,各大隱門望族都要出山相鬥了,神經病啊,這不是屋漏偏逢龍捲風嗎!根本贏不了,我繡瞎眼睛也贏不了啊,沒有林玄一我們真的死定了,我們去給那些怪物當甚麼墊腳石?”
吳小姐低著頭問:“繡怎麼樣了,看看。”
“哦,花樣還是很好看的。”吳少爺一骨碌爬起來,提起繡完的紗片披在身上,日光透過窗欞傾瀉在紗料上,梅花瓣由雪白透出紅色,彷彿被鮮血點燃,迎風盛開,“他要的開花變色效果放眼各大靈縫世家也只有我繡得出來,你等會看看縫甚麼咒合適。”
吳小姐回頭望向他展示的紗料,陽光透過紗衣如夢似幻。
“很美,這身靈衣做出來說不定會流芳百世,你給它起個名字吧。”
“還流芳百世呢,林二能贏才有人注意得到靈偶身上的衣裳吧,輸了大家都是小丑。”吳少爺嘆氣,輕手輕腳把紗料鋪回繡架上,“我怕起了名字就跟這件衣服有感情了,以後心裡輸不起,你起一個吧。”
吳小姐垂下眼眸,手指靈活飛梭打緯,淡然道:“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含斂光耀,混同塵世,不如起名‘和光同塵’,助林二入世一戰。”
門外僕人敲門,輕聲道歉:“小姐,您的電話。是鐘樓街人偶店打來的,對方很焦急,我婉拒了幾次但她堅持有要緊事和您商量。”
吳少麒隱隱不安,接過電話,便聽見一個冷靜的女聲在電話對面低聲說:“吳小姐,人偶店附近有些陌生面孔在徘徊,我跟上去看了一下,他們中間有一具能自己行動的人偶,人偶肩膀上扛著的應該是榴彈槍那一類的熱武器,恐怕是沖人偶店來的,我擔心擋不住他們,而且一時聯絡不上我們老闆,您能不能帶人來看看。”
吳少爺耳朵貼在手機附近聽,驚詫比劃:“榴彈槍?武裝戰偶,是孟家的人吧。名門正派也開始玩陰的了?”
“你現在立即去林樂一的住處守著,我隨後就到。”吳小姐放下電話,拿起車鑰匙和精鋼摺扇,勾手叫弟弟跟上。
靈偶孟家,以摧毀力極強的武裝戰偶聞名於靈師界,孟家靈師曾參與多場戰爭,在混亂年代守護平民百姓不受屠殺侵襲,至今備受尊敬。
龍湖小區已經被身穿灰黑兜帽的神秘來客包圍,幾人同時從樓頂吊到三樓,透過窗戶觀察內部情況。
住在對門302的鄰居聽到樓外鋼索滑動的異響,納悶地開啟窗戶向外張望,剛好與一個灰袍男人視線相對。
“看甚麼,獨眼龍,你知道甚麼事不該亂說吧。”男人掛在繩索上輕蔑威脅,雙腳踩著外牆,舉起手槍,朝他身側的花瓶扣動扳機,砰的一聲,瓷片炸碎。
窗內的少年迅速趴下躲避飛濺的瓷片,再抬起頭,鋼索上的男人已經踹碎301的玻璃闖入室內去了。
“嘖。”獨眼少年揀起一片花瓶碎塊握在手中,越攥越緊,摸摸左眼上綁著的紗布,僅剩的一隻完好右眼露出陰狠偏執的暗光,咬牙自語,“你叫我甚麼……?”
幾個黑衣人闖入301住宅內,並從內部開啟門鎖,迎一位同樣灰袍遮面的年輕人進門。
年輕人摘下兜帽,髮絲墨綠,髮間編織珊瑚珠串垂在頸側,眼神淡泊,看任何人都像在俯視一團垃圾。
他的靈偶體型與成人等身,比他高出一拳,肩頭扛著榴彈槍,髮型裝飾都和他相配,精雕細琢的臉上洋溢著生動的笑意。
“小孟先生,請靜待片刻,我們的人正在找機關。”領頭的灰袍人向孟蜉蝣恭敬討好道,“這兒好像沒有倉庫,是個普通高中生的住宅。”
“我已經聽到地板下機關的聲響,李隊長帶下屬一起去治治耳聾吧。”孟蜉蝣兀自走向臥室,武裝靈偶扛槍跟在他身後,進入臥室之中,推開儲藏室的門,裡面擺著一架老舊的鋼琴,琴旁放著一臺縫紉機,琴凳上空空如也,除此之外並無他物。
孟先生側耳傾聽,隨即緩步退開數米,篤定命令:“把門開啟。”
“遵命——”武裝靈偶揚起唇角,將髮間的墨鏡拉下到眼前,笑著托起榴彈槍,瞄準鋼琴旁的暗門精準點射。
一發榴彈擊中暗門,磚石爆碎,炸出一個洞,武裝靈偶大笑著繼續扣動扳機,直到將堅固的暗門完全炸開,可供一人直立透過位置,整個房間都被震得不停晃動。
孟蜉蝣走入暗道內,武裝人偶緊隨其後,純暴力破門看得李隊長目瞪口呆,迅速勾手叫後面的人跟上。
李隊長匆匆跟緊孟蜉蝣,頭一次跟隱門大家打交道,心裡忐忑不安,他們多在武寺道館修行過,專門給靈師護院,比尋常的保鏢不知地位高出多少,這次也是被高價請來給孟先生打下手的,他存著攀高枝的心思,要是能被孟先生看中,挑到孟家去護院,那簡直好比飛昇做神仙一樣啊。
只不過孟蜉蝣並不正眼瞧任何人,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過一團喘氣的垃圾。
前方有武裝人偶的火力開道,加以孟蜉蝣能抓捕細微聲響的耳朵,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闖進了樓上的人偶倉庫,孟蜉蝣掃視四周,擺滿各式各樣人偶的角落,冷淡開口:“都毀掉。”
武裝人偶似乎和主人很合得來,被允許破壞後興高采烈四處亂射。
轟轟的爆炸聲在耳邊掠過,李隊長和其他隊員藏進盾牌後躲避槍林彈雨和掉落的牆皮、滿天亂飛的人偶肢體,舔著手指翻找任務書,滿頭大汗交頭接耳:“上面給的銷燬清單是,與梅妻、紉蘭佩、竹篁裡、芳菊酒、水袖天葬、天機蟬影、木芙蓉、青骨天師……這裡面有嗎?”
“沒有吧!上面的意思是銷燬所有可能有林玄一參與痕跡的靈偶和靈偶胚子,讓鬥偶大會上林樂一拿出來參會的確定出自他自己之手。”
“孟先生聽不見我們說話啊,你去提醒一下。”
“我不去,你去你去。”
“那是甚麼!有人從天花板上爬過來了!”一個隊員指著天花板驚叫。
人們全朝他指的方向眺望,天花板的鋼樑軌道上果然有道黑影在快速攀爬,那人穿著家居服,面孔英俊儒雅,動作敏捷。
李隊長臉色鐵青,他見多識廣自然認識這張臉,嘴唇哆嗦著唸叨:“林玄一……?他沒死?”
孟蜉蝣耳廓微動,聽到天花板上細微的腳步聲,循聲仰頭,只見高空的黑影俯衝而下,朝自己泰山壓頂。
武裝靈偶感應到主人遇險,一閃身掠走孟蜉蝣,拽他到安全位置,舉起榴彈槍,伸開手指關節,將主人擋至身後,對從天而降的黑影對峙。
對方穿著淺棕色的家居服,髮絲柔順,神態面貌都與林玄一在世時一模一樣,雙眼似乎永遠含著一泓溪水般的溫柔笑意。
孟蜉蝣愣了一瞬,望著他的臉短暫失神,但很快被事實說服,他是技藝高超的靈偶師,自然認得出面前不過一具製作精美的等身人偶,是照著林玄一精心製作的偶。
“林玄一,我來履行承諾了。”儘管知道對方有形無神,孟蜉蝣依然對他說,“從此你弟弟的光環上不再籠罩你的影子。”
林玄一的人偶緩步接近,慢慢走到孟蜉蝣面前。
武裝人偶判定對方已經接近危險範圍,想要動手,李隊長也不敢讓孟先生處於險境,隨時準備上來開戰。
但孟蜉蝣揮退他們,凝視著林玄一人偶的眼睛,人偶又接近了一步,他們之間不過一步之遙。
孟蜉蝣喉結滾動,下意識想要向他抬起雙手。
林玄一的人偶伸手指指地上的人偶殘片,孟蜉蝣不解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困惑抬頭,那人偶揮起手臂,在孟蜉蝣臉上狠狠扇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