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撿起
他這麼快就回來了,算著時間,他連常規夜宴都沒陪女王陛下一起出席,陛下沒有留住他麼。迦拉倫丁沒出聲,腦子裡權衡了許多事,聽到梵塔問話,他才注意到林樂一憔悴的樣子。
呃,確實髒了點,好像還瘦了一圈,這沒辦法,這屬於正常損耗。迦拉倫丁趁沒人關注自己,悄悄蹭到出口,抖動翅膀溜了。
林樂一扶著手臂,倚靠著玻璃展櫃艱難站起來,薄唇微張,凝望梵塔很久,才啞聲問:“你是落了甚麼東西回來取?”
“甚麼東西,你嗎。”梵塔走向櫃檯,聽到他這麼問於是朝他那邊瞧了一眼。
林樂一怔愣半晌,眼睛慢慢燃起光亮。
袁老闆在櫃檯後翻找一通,從保險箱裡拿出一個巴掌大長方形的黑色絨面禮盒,向梵塔雙手奉上,眯眼微笑:“您的定製物件完成了,您拿好,歡迎下次光臨。”
“好,多謝。”
包裝精緻的禮盒從袁老闆手中遞交到梵塔手中,整個過程在林樂一眼前變成慢動作,望著幸運的盒子被領走,他的精神也跟著萎靡下去,扶著玻璃展櫃轉過身,若無其事瀏覽貨架,情緒統統用背影掩飾。
“加熱櫃的熟食給我裝一點。”梵塔挑了幾樣竹籤串的丸子,不同口味各拿一支,交給袁老闆打包,提上東西向出口走去。
林樂一還站在原地,遠遠地張望他。
“你在那裡等甚麼,又有甚麼想要的?”梵塔回頭叫他,“不買。回家了。”
林樂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匆忙追到梵塔身邊,興沖沖想去牽他的手。
但梵塔沒有等他,提著東西走在前面,邁步的幅度也不似往常悠閒,走得很快。
林樂一的心情坐著過山車跌宕起伏,強忍腿痛緊跟在後面,走快了皮肉摩擦更嚴重,骨頭斷面刺著肉的感覺越發強烈,只能扶著牆,漸漸被梵塔落下一段距離。
經過一條十字路口,紅燈亮起,梵塔提著購物袋站在人行道前等,林樂一才趕上他,在他身邊撐著雙腿膝蓋彎腰喘息。
紅燈邊的倒計時還剩四十多秒,梵塔沒有看他,也一句話都沒說。林樂一忍不住伸出右手指尖觸碰他的手,想牽他,但梵塔躲開了。
明確的拒絕和嫌棄讓林樂一瞬間紅了鼻尖,道路上往來的車流突然模糊,路燈和車燈在夜幕中閃爍,嘈雜喇叭引起一陣耳鳴。
綠燈亮起,梵塔獨自邁進人行道,林樂一下意識跟上,但越走越吃力,兩人之間距離再一次拉遠,短暫的綠燈計時結束,林樂一才走過半程,啟動的汽車不耐煩按喇叭催促,遠光燈集中在他身上,身體每一處殘缺都在強光下無處遁形。
車流不會等待他自己慢行,從他身邊快速穿梭經過,擋住他的道路,切斷他的退路,讓他困在中間難以挪動半步。
就地躺下的念頭從腦海裡升起,最好讓車輪碾成碎片,再也沒有搶救的餘地。
聒噪的喇叭聲中,左手被牽起,梵塔折返到人行道中間,拉著他快速穿過路口。
他牽的是陶瓷製作的左手,雖然能活動,卻無法感受溫度的球形關節手,對林樂一來說,其實他並沒有牽住自己,他只是在“拿著”自己。
才牽過馬路,梵塔就鬆開手,兩人拐進通往龍湖小區的小巷,巷子裡燈光幽暗,就算面對面也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輪廓。
他又嘗試著用右手觸碰梵塔的指尖,梵塔仍舊抽手躲閃,這一次,梵塔的舉動引起了他強烈的反應,他忽然轉身用力一推,梵塔後背撞在窄巷過道坑坑窪窪的牆壁上。
林樂一向前邁步,踩在梵塔兩腳之間,讓他不能輕易脫離:“哥哥,你回來做甚麼?是來帶我走的嗎?”
梵塔的黃金瞳在黑暗中散發暗光,似笑非笑冷哼:“帶誰走?朝三暮四的低階生物麼。”
“你扔掉的易拉罐子不能怪別人撿。”
“誰說我扔了,不是好好放在這兒麼。我有潔癖,反感別人喝我的酒。哼,現在倒是該扔的時候了。”
“哥哥,你上司沒給你復職嗎?對骨幹手下居然這樣冷漠無情,多讓人心寒。”
“復職了。”
“復職為甚麼還能回來?”
梵塔眼睛眯成一條線,揚起唇角譏諷:“回來撿罐子。”
林樂一有些詫異,雙手搭在他腰側,傾身靠近觸碰他的下唇。相同位置的觸碰提醒梵塔回憶起聖湖水的燒灼感,心有餘悸,抿唇避開他的索吻。
“你是不是覺得隨意裝可憐我都看不出來?”梵塔雙手插進褲子口袋裡,背靠水泥牆面,“林大師,你是甚麼脆弱的白色小花嗎?你的詛咒術在哪兒,對上迦拉倫丁那張臉就下不去刻刀了?”
“我不想要的,有哪一項可以反抗?”林樂一怔然反問,“我淪落至今有多無力你還不清楚嗎?”
“我可以共情到寵物狗在人類面前有多被動,給它吃甚麼,它就只能吃甚麼,送它去誰家,它就只能住在誰家。沒得選擇,因為實力不對等,甚至不在一個層級。”林樂一撫摸右臂上方的臂環印記,“你嫌我髒了?可是這只是我身上最不值一提的遺憾,我一身斑駁,以為多添一道劃痕人們也看不出來。”
“剛剛你把我拋在身後,我拼命追著你,我想問為甚麼連你也這樣對我,現在又不想問了,因為我就應該是這樣的,易拉罐就應該被踢來踢去。”
“但你能不能回答我。雖然你只是回來拿東西,但有沒有一點點想我?不用‘想念 ’,只是‘想到’,‘想到’也算啊。”
梵塔眸光一沉,視線不自覺移到林樂一動個不停的嘴唇上。和這小子言語交鋒能討到甚麼好處,他會楚楚可憐地把人逼入死角,他只有閉上嘴才有可能落入下風。
“有嗎,有沒有想我?”林樂一環住梵塔的腰,趁著深巷漆黑無光,貼在梵塔身上,“哥哥,你快說想我,求求你了。”
不是想親吻,只是想讓他閉嘴而已,真的。梵塔捏起他的下巴,銜住嘴唇深吻。
林樂一也立即回應,扶著梵塔腰側返還一個更纏綿的吻,舌尖靈活,技巧提升得極快,但不會像經驗老道的男人那樣加上手的撫摸,他很乖,手只會聽話地搭在衣服外,全身心沉溺的親吻使他渾身走過細小的電流,指尖時不時不受控地隔著衣服抓一下梵塔側腰的肌肉。
梵塔揉揉他亂糟糟的頭髮,沒有認真打理,胡亂在腦後紮了個揪,身上衣服也髒兮兮的,也不知多久沒吃飯,抱起來比前兩天瘦弱了一點。
接吻結束,林樂一仍舊抱著他的腰不放,紅著鼻尖解釋:“我不想要這個印記,哥哥。”
梵塔給出一個不夾雜個人情緒的判斷:“你去契定他成功率還高些。契定翼虫部落荒原祭司,是多少人類夢寐以求的願望,迦拉倫丁的人形相貌很符合人類審美吧,舊世界還能找出不被他那張臉吸引的人類嗎。”
林樂一困惑地問:“他長得美,我就要契定他?我為甚麼要契定他?聽說契定畸體是件九死一生的危險事,我也不是為誰都願意以身犯險。”
“契定是相伴一生的羈絆,你們將會成為親人、摯友、戀人、主僕,甚麼都可以,形影不離。”
“所以這是你的安排?沒有通知我,就指派我去和甚麼荒原祭司相伴一生?”林樂一下巴搭在他肩膀上,歪頭問,“翼虫部落的災難不指望我了?你們這是求人的態度嗎?”
“我可沒有安排過,全是那該死的東西自作主張。”梵塔無奈解釋,不過才開口就發現自己又落入到林樂一的語言陷阱中,主動權莫名其妙更換到他手裡,甚至說不清問題是從哪一步開始出現的。
談話就到此結束吧,梵塔隱隱意識到,繼續被他牽引下去有可能以自己割地賠款作結。
回到家,林樂一讓梵塔在客廳稍坐,自己迅速去浴室給泡澡桶接上熱水,在梵塔面前很難放下包袱,不立即恢復整潔他渾身難受。
他摘下脖頸戴的銀色鑰匙,插進腿部發條孔鬆開鎖釦,解開環繞大腿處的掐絲金屬裝飾,把水行木雙腿拿下來,放到乾燥的架子上。
普通人輕輕鬆鬆抬腿邁進浴桶裡的動作他做不到,只能靠手臂撐起上半身,挪進桶裡。他的身材其實很漂亮,朝氣蓬勃的脊背流線,腰腹利落削薄,總是強撐著走路和鍛鍊,斷肢毫無萎縮跡象,旁人看到他的殘軀也只會氣憤是誰敲斷了雕像的手。
但水池沿溼漉漉的,陶瓷手掌撐在上面用力時突然打滑,林樂一重心不穩,後背著地咣噹摔在地上。
林樂一痛得爬不起來,但由於此類情況經常發生,他也摔習慣了,沒甚麼大事,深吸一口氣,爬起來重新撐起身體,全身浸入熱水下,趴在桶沿邊,把陶瓷球形關節左手也摘掉,放到毛巾架上去,小心偷瞄浴室門,萬幸自己出醜的樣子沒有被發現。
浴室外,梵塔懶洋洋背靠門邊的牆,清楚聽到浴室裡小林摔在地上的沉重悶響,抬起頭,但沒去管他。
等到浴室裡水聲暫停,聽見林樂一艱難爬出桶外的聲音,梵塔才動動手指,喚醒一株植物的種子。
粗壯的木質藤破土而出,鑽進浴室門裡,快速生長並分叉,一部分長進水中形成階梯,一部分盤繞在浴桶和水池之間變成欄杆,恰好能抓住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