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塊錢的想念
青骨天師雙手結印,周身環繞的符咒燃起藍綠色鬼火,最終黃紙焚燒殆盡,餘下九枚金光咒字,追逐魘靈而去,古體咒字拉長成金色牢籠,自行向某一方向聚攏收緊,將散入空氣中的靈體壓縮得越來越小,形成一張金色縛靈網,將魘靈困在其中。
雖然看不見靈體的存在,但能看到金色咒字緊勒在一個完全透明的物體上,那東西正在瘋狂掙扎扭曲,陰風陣陣是它的尖銳的嚎叫。
“震斬——不祥!”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咒字牢籠猛然勒緊,剎那間將靈體斬碎成片。一顆白色畸核滾落進泥土裡,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白光。
靈體碎片化作滿天灰燼,黑色煙氣吸收進青骨天師掌心的陰陽珠中。
馮展詩髮絲凌亂,衝到近前從梵塔懷裡抱起苗苗,熱淚盈眶親吻安慰,苗苗只有額頭上擦破了一點皮,既無燒傷也沒摔傷。
她仰望冒著滾滾黑煙的居民樓,四四方方的舊樓像一座豎著插在地裡的棺材,頂層燃著火焰,天台和六層都被炸成了焦黑的廢墟。
不知道被壓在廢墟底下的五層情況如何,冰箱冷凍室裡女兒的屍體會不會受到傷害,她憂心忡忡想上樓看看,可苗苗離不開她,讓她分身乏術。
“我把六層和五層之間的出口和空隙封住了,”梵塔單膝蹲在林樂一身邊,抬眼對馮展詩說,“火燒不到五層,你的貴重物品不會受到損傷。”
林樂一僅剩的右手動了動,指尖蜷曲,抓到了地上仍發著微弱餘光的黃綠色碎片。
是梵塔的翅膀碎片,俯衝下來時被炸開的鋼筋碎石削斷了兩寸來長的一截。
“這就是真正的畸體……?好漂亮的顏色,和你好配。”林樂一喘著氣問,“像……蜻蜓?色蟌的翅膀?”
梵塔搖頭:“刺花螳螂。”
“怪不得,那麼擅長掰手腕……”林樂一笑笑,“因為我弄碎的,我給你補,你等我休養幾天……我給你補好,和新的一樣。補好再走,行嗎?”
其實放著不管也能自己長回來,向女王覆命耽擱不得。梵塔猶豫回答:“那我等你。”
但林樂一已經失去意識,躺在地上不動了。
消防車開進幽暗的巷子裡,警察在現場拉起警戒,救護車趕到現場,醫護人員找到林樂一,看到他全身只剩一隻右手,驚呼了一聲。
他們把人抬上擔架,林樂一身上各個傷重的部位都連著梵塔的綠色觸絲,那些觸絲被一根根拽斷,收回梵塔體內。
救護車開出了視野之外,梵塔遠望許久,默然低頭收拾地上的殘局,把散落的假肢收到臂彎裡,撿起掉在地上的白色畸核,周遭人們嘈雜的喊叫和跑動聲都與他無關。
他站起身,剛好與抓捕嫌疑人歸來的黑口罩警官擦肩而過,二人錯身時,黑口罩警官低聲說:“你們在舊世界出現總是伴隨著災難。”她嗓音冷硬,眉眼也凌厲強勢。
梵塔一怔,轉而挑眉蔑笑:“這就是舊世界低階生物的洞察力?自己去查是誰在製造災難。”
葉警官沒說甚麼,押著房東和牛家兄弟坐進警車裡,龍哥和馮展詩也被一同帶去問詢。
梵塔繞到無人角落,抖開膜翅飛到四層,把行李和假肢雜物全裝在一起,最後捎上青骨天師人偶,飛入樓後的荒林中,在繁茂枝葉中穿行遠去。
——
林樂一被帶去醫院搶救,躺在擔架床上,被一群醫護推著疾走,迷茫睜開眼,看到醫院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管燈,一群白衣白口罩的醫生簇擁著自己。
他毫無徵兆地開始掙扎,內心已被極度的恐慌席捲,大聲喊叫打滾,右手扒住縫過咒線的臉皮:“放我走吧!我沒事……”
他聽見醫生說“鎮靜劑”,然後毫無反抗之力的殘破身軀被按住,一針藥劑推入,又聽見護士說甚麼“他有耐受”,林樂一已經頭腦迷亂,眼前的人影重疊,已然分不清是幻想還是真實,恍惚間聽見一聲“加大劑量”。
他突然產生激烈的反應,心臟狂跳,斷斷續續地說:“針線……筆墨……都可以……給我一樣……求求你們……”他擋住眼睛上方炫目的光,苦苦哀求,終於被推入搶救室,麻醉師到位,才將林樂一完全控制住。
——
梵塔穿過午夜街口的濃霧,跟隨著成群的烏鴉,在袁哥小賣部前降落,在門口手拿鐮刀的黑色斗篷的歡迎下,風塵僕僕走進鋪子裡。
袁老闆居然不在店裡。
他留了張字條貼在收銀臺前,寫著:“店主去極地冰海進貨了,有需要可以自助結賬(本店有監控),極海冰蝦即將到貨,可預定。”
梵塔自己去郵寄處的花叢柵欄裡挑出一頁草漿紙,從墨水瓶中拿出羽毛筆,寫下幾行優雅的符號文字。
尊敬的女王陛下,逃逸進舊世界的魘靈已經清除完畢,不日將返回部落向您覆命。
您忠誠的守衛者梵塔敬上。
他折起信紙,摘下象徵德爾西彌克高原的勳章菊,壓在封口處滴下封蠟,投遞進郵筒中,寄往聖湖之心。
“還有看店的嗎?”梵塔敲敲收銀臺桌面。
門外攬客的黑色斗篷匆匆跑進來,這件衣服和真人似的站到收銀臺後,搓搓手,它身邊的一架打字機咔咔運作,慢慢吐出一張表面點綴枯葉的草漿紙,上面書寫一種特殊的符號文字,梵塔可以看懂。
“有甚麼可以幫助您,客人。”
梵塔拿出自己的翅膀碎片,放在桌上推給黑色斗篷,碎片斷裂脫離身體後,餘光散盡,現在已不發光了,像一塊漂亮的黃綠色薄玻璃。
“拿這碎片定製一件飾品,紀念品,甚麼都行。”
打字機又吐出一張紙。
“沒問題客人,製作剩餘的邊角料您打算出售嗎?”
“開個價吧。”
“客人,我已估價完畢。您給出的商品——護符‘萬相鏡’,製作飾品,工費400分幣,出售剩餘材料,售價分幣,找您分幣,請問如何收款?”
“不用收款,挑等價的補品打包。人類小孩吃,別補過頭。”
“好的客人!您已升級為本店VIP顧客,自動為您辦理會員金卡,當您消費冥幣時,可額外附贈一件小贈品。”
黑色斗篷遞出一枚金幣,金幣表面凸雕著蝙蝠惡魔的笑臉。
“客人,請在一週後來取貨。”
“嗯。”梵塔拿走金幣,隨意裝進口袋,提上黑色斗篷精心挑選的補品走了。
他在林樂一住所窗外的大槐樹葉片間降落,從視窗跳進客廳裡。
手工製作的銅製掛鐘在牆上滴答走動,其上趴著一頭機械變色龍,通體鋼鐵裝甲,吐出捲尺狀的舌頭整點報時。
梵塔把雜物行李放在客廳地上,青骨天師也被歸為雜物一類,不過那小老頭自己會找地方,沒注意他自己就跑到一座軟箱裡打坐去了,坐在安置成品人偶的黑天鵝絨裡,樂得自在。
他推門走進林樂一的臥室,想拿一些乾淨衣物帶去醫院,拉開一扇門,以為是衣櫃,卻是儲藏室,裡面的東西嚇人一跳。
門後襬了一架漆皮剝脫的老鋼琴,一具男性等身球形關節人偶坐在琴凳上,身穿卡其色家居服。
人偶五官雕刻得惟妙惟肖,垂眸神態安詳,和林樂一眉眼相似。
梵塔在照片上見過,他是林玄一,為人交口稱讚的天縱奇才玄一公子,林樂一的長兄。
這人偶的臉絕非林樂一平時只求神似的寫意雕法,而是精雕細琢後翻模,再用色粉和細節筆描摹妝色,手工植入的睫毛和髮絲根根分明,花費的心思遠超平時千萬倍。
從這具人偶上,梵塔打心底對林樂一的制偶技藝生出一股敬意。即使不考慮靈性,他的手藝也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林玄一的人偶手指也極長,輕觸在泛黃的琴鍵上,面前擺著五線譜。
輕旋人偶頸側的發條鑰匙,修長的手指便被髮條帶動,球形關節手指在發黃的琴鍵上靈活跳躍,迴圈彈奏李斯特的《鍾》。
美妙的旋律實際上來自裝在鋼琴內部的小型音響,迴圈播放同一首曲子。
鋼琴邊緊挨著一臺縫紉機,是林樂一平時給娃娃做衣服的地方。
梵塔靠在門邊傾聽了一會兒,他沒擰太多圈發條,所以音樂很快就停了,不過人偶面前擺放的五線譜和彈奏的曲目對不上,琴譜翻在了最簡單的《小星星》這一頁。
他沒再碰甚麼,退出儲藏室關上門,從床邊抽屜裡翻出一身乾淨的貼身衣物,將假肢一一擦淨,裝進林樂一在袁老闆那買的大容量錦囊裡,一起帶出窗外。
——
林樂一躺在病床上,身上纏著繃帶,臉上和手臂上縫過咒線的傷口也包紮了紗布,他一直醒著,瞳仁失去焦距,看著窗外高懸的月亮。
為甚麼沒有直接摔死?他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如同一條待宰的芋蟲。
到了該銷燬的時候了。
他抓住床邊的扶手,想要站起來,至少坐起來,但完全做不到,現在的他只剩一隻右手,連翻身都困難,和倉庫裡那些做壞了的娃娃沒甚麼兩樣,只能堆在塵封的角落,永遠無人問津,沒有人願意花錢買一團垃圾,醜陋無用。
為甚麼月亮可以高懸天邊,永遠皎潔,讓它所照耀的腐土臭蟲自慚形穢。
他抬起右手,想狠狠扯下彎月,掰碎它,蘸滿髒汙,再還回天上去,別再假模假樣假聖潔,既然照耀汙穢,就變得和我們一樣汙穢。
彎月前飛出一隻蟲影,黃綠色的翅膀紋路在深空中格外鮮豔,穿過漂浮的烏雲和林樂一指間的縫隙,越來越近,停落在窗臺外。
梵塔抖掉膜翅表面的露水,收攏薄翼,拉開玻璃窗,輕盈跳進病房裡。
翅膀收攏,光芒也跟著消失,但那閃爍的微光留在了林樂一眼中,他急切伸出右手,向梵塔的方向。
梵塔不由自主俯身靠近他,林樂一用僅有的右手緊緊攬住他的脖頸,和他身體相貼,哭著說:“哥哥。”
梵塔不介意替代一會兒他故去的兄長,抱著他,坐在病床上,輕撫脊背和頭髮。
林樂一擋著臉孔,他也知道丟臉,但眼淚自己向外淌,遏制不住哽咽:“針線……帶了嗎?幫我一下。”
“還要縫咒?不怕身上的皮爛了。”
“那筆墨也可以。”
梵塔從他裝針線刻刀的錦囊裡翻了翻,裡面也有寫符紙用的毛筆和墨汁。
“我沒法給自己寫,你幫我寫。定心咒。”林樂一解開病服紐扣,袒露出蒼白胸膛,指指痛苦震動的心口。
梵塔沒練過書法,但模仿力還算強,依照著林樂一給的符咒上的字跡,毛筆蘸墨,以他胸膛作紙,摹寫咒言。
林樂一右手輕搭他的手腕,帶著他壓筆抬筆,掌控著輕重緩急,黑字一列列呈現在面板上,寫滿了林樂一半個身軀,最後一筆落在胯骨處,白月透過窗欞照在他身體上,肌肉線條光影移動。
咒字落成,他的呼吸也趨於平靜,慘白的面孔恢復了些血色。墨字成咒,再也擦不掉,除非解咒。
梵塔扶他坐起,在床沿邊坐穩,拿出擦淨的球形關節雙腿,蹲下來,接在林樂一截肢處,一隻手託著腿下,一隻手環扣邊緣的鏤空花邊,擰緊螺絲釘。
林樂一渾身傷痕累累,燒傷和擦傷在紗布下若隱若現,密密麻麻,好像被扔進過絞肉機裡,與瑩白的面板形成鮮明對比。
幫他裝完雙腿,再裝左臂,陶瓷小臂接在斷截處,用銀色發條鑰匙擰緊,啟動內部機關,手指便可以靈活控制。
林樂一的上臂很有彈性,形狀也很漂亮,長期訓練未曾讓肌肉萎縮。
才剛把這破爛娃娃組裝起來,林樂一就攬住了梵塔的脖頸,帶他躺到床上,抱著他的腰,把頭埋進他懷裡,鼻息間充滿淡淡的枯葉香味。
“別鑽了,你挺大一隻。”梵塔問,“你這樣動,不疼了?”
“疼。”
“那你還?”
“對不起。”林樂一悶聲道歉,他還想讓梵塔繼續像一開始那樣摸摸拍拍自己,但梵塔一直沒動。
“哥哥,你借我一塊錢嗎。”
“幹甚麼用?”梵塔摸摸口袋,正好有一塊,放到林樂一手裡。
林樂一拿到硬幣,又塞回梵塔兜裡。
“投幣給你,再搖五分鐘。”
“……”梵塔反應了一下,摸摸他的頭髮,精明哼笑,“你以為我不瞭解人類的物價?一塊錢只能搖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