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匣中之焰
“把手機踢過來。”牛波說。
林樂一隻能按他所說把東西放下,踢過去。
“兩個,你的手機,和牛碧的。”
“……”林樂一又掏出一個手機,踢給他。這個人果然很難矇蔽。
嚓。火光在牛波手中熄滅,林樂一眼前只能看清牛波高壯的輪廓,他身上裹著防火布,雙手戴著隔絕指紋的手套,有備而來。
牛波向他緩緩逼近,林樂一舉起雙手後退。
“你真敢點火?汽油燒得多快你應該知道吧,揮發得也很快,求求你別再拿打火機裝逼了,你真不怕爆炸?加油站裡都不讓抽菸的。”林樂一攤開雙手,示意自己並無武器,“除非你想和我同歸於盡。你為甚麼要和我同歸於盡?”
牛波冷哼一聲,問道:“你是警察?”
林樂一笑笑:“我高中還沒畢業呢,你給我提前錄取了?”
“那就是警方的線人。”牛波緊盯著他,“否則你這一天跑上跑下在調查甚麼?”
“我真的不是,其實是有人請我來驅邪,你們這棟樓裡有髒東西。”林樂一嘆息道,“你能把小女孩先放了嗎?把她扯進來幹甚麼呢?”
“哼,”牛波冷笑,“因為她是那女警察的孩子,只要小丫頭在我手裡,誰敢攔我。”
“誰說她是警察?我不知道,我們也今天才認識,她不就是給外賣店備菜的打工妹嗎,她閨女中邪了,我幫她驅邪,就這麼簡單。大哥,我知道你一定遇上了天大的難處,為甚麼這麼衝動啊?命沒了不就甚麼都沒了?”
林樂一說話時不停用餘光瞟周圍,尋找其他逃生的出口。
監控和滅火器已被提前破壞,六層的樓梯口被植物封死了,升降梯被壓在了一層遲遲不上來,通往天台的門綁著一條粗鏈鎖,601和602兩個房間雖有窗戶,但馮展詩提到過,頂層房間都有鋼鐵護欄封窗。
他被困死在這兒了。
——
馮展詩握著林樂一給的木偶,靠著牆壁沿樓梯一路向樓下摸,腳步利落。
她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二,和林樂一約定的時間還差三分鐘,於是躲在樓梯側影裡等待一分一秒過去。
手機屏保是兩個女兒的合影,小姑娘甜甜笑著,穿春遊的裙子,在陽光和蘆葦之間調皮穿行。
她按熄螢幕,閉上眼睛默數,讓數字麻木焦慮的內心,但眼淚仍忍不住向外湧,她抱著頭蹲在臺階上,雙手插進烏髮間,渾身都在遏制不住地抖。
“我能相信你嗎,林樂一。”她的嘴唇乾燥發白,牙關輕顫。
樓外的車喇叭滴滴響,噪音驚醒馮展詩,她從臂彎裡抬起頭,又看了眼時間,已經九點四十四。
她走下樓梯,直奔升降梯前的房東。
房東用腳踩著升降梯和地面的連線縫處,不讓電梯升上去,他也不知道為啥要這樣做,反正牛波給了錢了。
身後的樓梯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房東回頭一看,來人是馮展詩,有些心虛,趕緊縮回頭裝沒看見,若無其事繼續踩著升降梯。
馮展詩走過來,手裡握著一件東西,說:“房東大哥,樓上牛大哥託我給你帶個東西。”
“牛波?”房東一愣,下意識伸手去接,觸碰到馮展詩的手,好像被鋒利的東西劃了一下,一下子縮回去,指尖被劃了一道口子,還在流血。
馮展詩掌心握著雕刻了房東的臉的娃娃,指間夾著一片磨薄的小易拉罐拉環,就在剛剛交接時劃破了房東的手。
血跡流到木偶臉上,此時九點四十五,她伸手將木偶亮在房東面前。
“甚麼東西啊,拿遠點。”房東嚇了一跳。
“你踩在這兒幹甚麼?”馮展詩感覺他行為不合常理,伸手拉扯他,“你下來,不要踩著電梯,其他人坐不了了。”
房東拿了牛波的錢,又懼怕那倆人高馬大的兄弟,自然不敢不辦事,掙扎著不肯挪走,杵在那兒像個橋墩,馮展詩拉不動他,急聲叱罵:“你被人當槍使還不自知,樓上要出人命了你知道嗎?”
“啥?出啥事了?”房東一恍神,鬆開了腳,升降梯緩緩向上升去。
滴滴,滴,滴滴。
停在樓外不遠處的車又在按喇叭了。響聲的間隙和上次一樣,很刺耳。
直覺讓馮展詩起了疑心,她放棄和房東糾纏,跑到單元門前向外張望,順手拆了堆在牆角的一把木杆墩布,踩掉布條,拿上長木杆反握在身後,循聲摸出了居民樓。
——
晚上九點四十五,被林樂一踢到牛波面前的手機螢幕發亮,鬧鐘準時響起。
林樂一看了一眼靈體探測板。
遊離態:0
已附體:1
數字沒有變化。
“我能相信你嗎,馮展詩。”
因為魘靈的計策是消耗囚靈木塊,確認林樂一雕刻房東的臉後,它應該會離體,轉附他人。約定時間是為了不用透過聯絡,也能與對方隔空配合,林樂一上來前就想過,以牛波的縝密,必然會先搜身繳械,與歹徒對峙,也很難再找到與外界聯絡的機會。
如果馮展詩已經給房東看了那木偶,卻沒有魘靈解除附體狀態,就說明魘靈不在房東身上。
在電動車阿姨驚叫的同時附體的那一隻魘靈,大概在牛波身上。
說明他在那個瞬間,產生過劇烈的情緒波動。
鼻腔裡全是汽油的味道,不可能再拖延下去了,林樂一打算賭一把。
“牛波大哥,你在下午五點四十分,知道了你們想殺的那個人沒死,對嗎?”
牛波肩膀動了一下,後撤半步,攥著打火機的手越發用力:“你……”
他輕微的身體反應已經讓林樂一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他們把中獎人推下山頂,熟人作案,殺人奪財。
牛波那一刻的劇烈情緒波動,極有可能是因為接到了電話或看到了訊息,得知那人沒死,居然被搶救過來了,可以指認他們。
林樂一立刻抓住了談判的籌碼,對牛波伸出雙手:“你看,那個人並沒死,你能有多大罪?但你如果真把我和小姑娘弄死了,身上背兩條人命,弄不好全樓都燒起來,蓄意縱火燒樓,罪加一等,你真得挨槍子兒了。”
他手暗暗掏進口袋,裡面有提前雕好的牛波的木偶,得想辦法得到牛波的血。
但他掏木偶和刻刀的特定動作已經被魘靈記住了。
他才觸碰到褲兜裡木偶的臉,靈體探測板上的數字就發生了變化。
遊離態:1
已附體:0
魘靈離體了。
嗎的,這棟樓裡的生物是排隊摔跤,一個比一個狡猾,林樂一恨恨地攥了一把靈體探測板:“這樣吧,你想怎麼樣?你走,我不攔你,孩子你也帶走,行吧?你走你的唄,你叫我來幹甚麼,我和小丫頭非親非故,你威脅不著我啊。你為甚麼不叫她媽媽上來跟你對峙?”
“如果她們娘倆出了事,你和你的打手兄弟會先來救她們嗎?”牛波忽然笑起來,“只要你們兩個在這裡,另外二位,無論如何都會來救你們,對吧。”
林樂一瞳孔不自覺縮緊,人不可貌相,牛波外表粗獷,卻擁有與外表不相符的細緻敏銳,他根本不想同歸於盡,而是想一次性牽制住三個對他有威脅的人。
自己也是人質。
滴滴,滴,滴滴。
樓下的車老是按喇叭。
“逃吧。”牛波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突然把小女孩放在地上,脫下防火布,轉身跳下了升降梯通道,回頭抬手一拋。
點火的打火機被拋了上來。
打火機一落地,火焰騰地燒了起來,好似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勺冰水,轟的一下,火舌爆燃,氣浪衝天而起,漆黑的樓層被火光照得通明。
升降梯慢慢升了上來,但內部轎廂也被洩漏的汽油沾染,連著內部的木板一起劇烈燃燒,像極了火葬場的抽屜。
林樂一向前撲倒,滾到防火布上,雙手帶起邊緣矇頭裹到自己身上,懷裡緊緊抱著小女孩,向火焰尚未咬到的方向跑,用力踹開天台門,但天台被鏈鎖拴著,只能推開一個小縫,將將能卡住小女孩的頭,林樂一使勁把小女孩往門縫外面塞:“快跑,跑到天台邊緣去。”
“哥哥!”小女孩骨頭軟,被他猛地一用力生生擠了出去,額頭擦破一塊皮,痛得小孩哇哇大叫。
汽油燒的速度遠比想象中更快,幾乎在一瞬間就已經舔到了林樂一背後。
他的雙腿假肢表面已經在燃燒,換作其他木材,這時候已經變成兩條引燃的木柴了,但這雙腿似乎能避火,儘管火焰在腿上跳舞,木材表面竟毫無燒燬痕跡。
他沉下心用鐵絲撬鎖,之前練過一次,手法熟練了很多。
我會重傷於匣中之焰?
匣中,不是升降梯,是這棟樓嗎。
小孩年紀太小了,根本甚麼都不懂,她守在天台門外一直哭著叫媽媽,小臉滿是灰土,不肯離開林樂一,讓他無法專心聽鎖裡的聲音。
“你是灰姑娘嗎,我教你咒語。”林樂一咬著牙撬鎖,額頭滲滿汗珠,“去天台邊,喊FANTA,會有仙子來幫你。”
他這樣說,小孩子就能理解了,她堅信他的話,連跑帶爬摔到天台邊,稚嫩的嗓音大喊:“FANTA——”
——
梵塔守在骨灰房內,瞥一眼時間,九點四十五分。
青骨天師一直坐在棺材蓋上打坐,看一眼表的工夫,那老頭人偶已然不翼而飛,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梵塔突然覺察到不同尋常的溫度正在劇烈蔓延,開啟窗戶,踩在窗臺上向樓頂張望,聽到特殊的呼喚的波動,卻被窗外鐵護欄堵住了去路。
牛波沿著升降梯鐵索滑到四層,身姿矯健用力一蕩,雙手攀住地面邊緣,爬出升降梯口,衝進骨灰房裡。
梵塔蹲在窗臺上,聽到有人闖進自己鎮守之地,回頭看清來人的臉,眯眼冷道:“你找死。”
牛波揚起嘴角:“先殺我,還是先救樓上那兩個孩子?快去吧,晚了只剩兩具焦炭,也只能怪你救援不夠快了。”
他踹開棺材蓋,將成捆的百元大鈔掄到肩上,轉身向門口逃,想了想,還是回來攙起地上那倒黴的兄弟,把牛碧的胳膊搭在肩上,等他再抬起頭,窗邊竟空無一人。
梵塔不見了。
——
牛波帶著錢,揹著二弟從樓梯上下來,與房東迎面撞上,房東還不知道自己的樓遭遇了甚麼大難,想問一句樓上到底咋了,牛波瞪了他一眼,揹著牛碧快步跑出去。
樓外有車在等他們,喇叭聲就是暗號。
牛波找到停在樓外巷子口的白車,先把昏迷不醒的牛碧弄了上去,自己也坐進後排,帶上車門。
等了幾秒鐘,牛波發現不對,司機竟被安全帶綁著,靠在駕駛座靠背上昏迷不醒,頭上有被木棒鈍器砸過的痕跡。
他用力掰車門,居然鎖住打不開了。急切之下去摳兒童鎖,耳邊由遠及近響起警笛聲,他滿車尋找能砸玻璃的工具,但車裡甚麼都沒有,他只能用手肘猛砸,才砸出一片蛛網狀的裂紋,數輛警車嗡鳴包圍過來,將白車擠在中間。
“草,該死的婆娘,她居然不先救她女兒!”牛波憤恨地向車玻璃後方眺望,十幾米外,馮展詩將墩布木杆在手中挽了個花,戳在地上。
警察持槍圍堵,一位戴黑色口罩的警官走下副駕,用對講機調遣行動。
“是誰報的警?”
“是樓裡的住戶,還不清楚情況。”
“葉警官!那樓頂著火了!”
黑口罩警官回頭眺望:“通知消防救援,頂層有人,你們幾個跟我走!”
“怎麼回事!”馮展詩回頭驚詫望見居民樓火焰沖天,拔腿向單元門裡狂奔,“苗苗!”
火順著升降梯燒了下來。
電動車阿姨捂著鼻子弓著腰,她老公胳膊底下夾著兒子在樓梯上狂奔,龍哥裹著溼棉被,穿著大褲衩跟著往樓梯下連摔帶爬,跑丟了一隻拖鞋,大叫著:“著火啦!救火啊!救火!”
老舊的居民樓像一隻焦黑的爆米花罐,五顏六色的住戶們從單元門裡蜂擁而出。
房東傻了眼,癱坐在地上不知所措,馮展詩逆著人流衝進八人宿舍裡,挨個拽下鐵架床上的八條褥子,扛在肩上向外跑,瘋了似的將那些被褥鋪到正對天台的地上。
葉警官在人群交錯中看到了她的身影,撿起掉落在地上的被褥,帶人去其他房間裡搜找棉被,一起鋪到天台下方作為臨時緩衝墊。
——
六層已被火焰吞噬,防火布也在爆燃的火焰中逐漸失去防護力。
烈火燒著了林樂一的衣服,捱到面板嘶啦一聲,脊背傳來劇痛,鏈鎖終於被鐵絲捅開,林樂一滾了出去,扔掉防火布,在地上打滾壓滅背上的火,身後濃烈的黑煙一股一股湧上天空。
他手腳並用沿著水泥階梯向天臺爬,終於爬上了平臺,肺裡重新呼吸到空氣。
他撐著地面,掙扎幾次才強忍劇痛站起來,跌跌撞撞向小女孩走去,指尖才觸及那髒兮兮的小臉,身後竟發出一聲轟然巨響,磚石炸裂,火焰爆破沖天。
本就年久失修的天台終於在爆炸中坍塌,林樂一抱著小女孩仰面摔出破損的矮欄,隨後被一股爆炸的衝擊撞飛出去。
“FANTA。”林樂一閉上眼睛,“你會來看我笑話嗎。”
小女孩蜷縮在他懷裡,忽然眼睛發亮,指著一個方向叫道:“仙子!”
有人剪開夜幕,凌空襲來。
梵塔背後綻開兩對發光的薄膜翅翼,翅翼脈絡散發著耀眼的熒光,飽和度極高的黃綠色光華閃爍,翅翼後半部各有一枚漩渦眼狀的斑紋。
林樂一眼中映出一道鮮豔的黃綠色流星,撕裂密佈的烏雲冷夜,拖出一道綺麗光尾。
原來人死前真的能看到幻想中的美麗世界,眼前的夜空猶如一本塵封多年的童話書,被梵塔翻開了第一頁。
他正在急速下墜,梵塔也振翅俯衝,朝他伸出雙臂,兩人之間的距離漸漸拉近,梵塔突然抓住了他,林樂一聽到昆蟲奮力振翅的嗡鳴,好像飛蛾在蛛網上掙扎。
墜落的速度減緩,但他們距離地面已經很近,沒有足夠的距離給梵塔飛翔緩衝。
這點時間只夠林樂一把小孩推進梵塔懷裡,不過眨眼之間,他已背部著地,一切嘈雜風聲都在這一刻靜止,聽不到任何聲音,感受不到甚麼痛苦。
只不過假肢被猛烈的撞擊摔到脫離,雙腿,左臂,林樂一四分五裂,真成了一具破碎的娃娃。
而後才是肋骨俱裂的疼痛。
他摔在了地上鋪的厚厚一堆被褥上,有梵塔和馮展詩的兩層緩衝,才沒當場身亡。
“抱歉,”林樂一嚥下湧上喉頭的腥甜血味,“如果我有健全的身體,就能飛簷走壁,甚麼障礙都擋不住我。”
“稚嫩身軀容納不下高尚的靈魂,因此撐破脆弱的容器。”梵塔攬著他,瞳仁震顫,指尖綠色觸絲長進林樂一體內,盡力修復內部的損傷。
“還沒幫你到底……”林樂一用僅剩的一隻手,拆掉縫在臉上的定心咒,用牙齒咬掉縫在手臂上的線咒,仰面認命,腦海中回憶曾經慘痛的過去——手鋸在血肉上摩擦,切入骨髓,血漿噴濺,雙手被控制,輸液袋不斷向內灌輸鮮血,清醒的大腦,放大的疼痛。
“來吧,來附我身。”
林樂一最後一塊囚靈木雕的是自己的臉,他會準備萬全之策,永遠讓自己保有一條穩健的退路。
不遠處,人們聽到一聲老者的清咳。
青骨天師單腳穩穩站立在電錶箱上,另一隻腳盤膝打坐,玄色骷髏身披道法天師袍,陰陽二珠掌心盤轉,拂塵搖晃,一圈黃紙符咒受他召喚,漂浮環繞在身邊。
九張黃紙,上書六甲秘祝,九字真言——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黃紙焚燒殆盡,只餘九字真言金色咒字浮在空中。
老邁滄桑的嗓音拉長聲調,空靈飄蕩,語氣和林樂一如出一轍,畢竟神級靈偶出自他手。
鬼魅精靈,無有爾名。
今我來召,速速現形!
“震斬——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