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黃雀在後
林樂一扶著門框站在502門邊，看著馮展詩蹲在地上撿拾散落的紙片。
冰箱門關閉時震落了放在頂上的紙盒，紙盒扣在地上，裡面的廢紙灑落一地，全是關於“乞討工廠案”的邊角新聞，每一條上都有她手寫的分析。房東提起過，她丈夫因調查此案而犧牲。
“抱歉，實在抱歉。”林樂一走過去，蹲下來陪她一起收攏那些紙片，理整齊放回盒中，“原來被魘靈吸死的第一個受害者是狗，我現在相信你之前說的都是真話，但這改變不了你冰箱藏屍的事實，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知道瞞不住的。”馮展詩起身關上房門，把之前沒來得及喝上的熱水倒進杯中，放在桌上，“我願意先相信你。”
“冰箱裡面是我的小女兒，哮喘發作搶救不及時去世了。我在逃亡，因此不敢為她下葬。”
她轉身走到窗臺邊，窗外烏雲密佈，入夜也許又要下一場暴雨，空氣更加潮溼悶熱，呼吸也變得困難。
望著漫無邊際的黑暗，她用力嚥下所有慘痛和不甘：“但這一切總有盡頭，也許我現在落魄，今後也一定會想到辦法扭轉這一切，暴徒們依然逍遙法外，現在還遠沒到我崩潰的時候。”
“你有甚麼打算？”林樂一撐著雙膝站起來，坐到桌邊，“房東不會收留你太久的，現在還能留你是因為你還付得起房租，你其實沒辦法出去工作吧，身上的錢還夠支援幾天？”
“你能收留我嗎？我可以去你的人偶店幫忙。”
林樂一拒絕得很乾脆：“你以為那是甚麼布娃娃店？沒十幾年童子功做不來靈偶。況且我沒錢，發不出工資給你。”
馮展詩固執地問：“我能用甚麼和你交換？我不要工資，也不學你的技藝，我只想要一個能讓女兒安全住下的地方，我可以幫你打掃店鋪，雜活髒活我都可以幹。”
她垂眸看向林樂一雙腿，短褲下的雙腿佈滿木紋，膝蓋和腳踝處均以球形關節連結，左手也一樣，只不過材質為白陶瓷。
她早就注意到了，但一直刻意控制目光不去探究，不想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異樣的眼光。
這位少年，彷彿半身踏入了奇幻故事裡，留在現實的部分還是人類，而踏入童話世界的肢體全變成了人偶玩具。
馮展詩點了點自己的太陽xue：“我願意做你的手腳和眼睛。”
“哈哈，你真有意思。人偶店的位置很好，在我店裡的確有機會打聽到很多情報。”林樂一聳肩一笑，“那讓我看看你的投名狀吧。”
他拿出靈體探測板，在馮展詩面前晃了晃：“看見這兩個藍色的數字了嗎，2和1，意味著這棟建築裡有兩隻魘靈在遊蕩，有一隻魘靈已經附體，我們要抓到已附體的魘靈，然後把它驅出人體外，再請我的同伴，你見過的，就是那位棕色面板的傲慢的大帥哥，他能斬殺剛剛離體的魘靈。”
“只要把這三隻魘靈都抓起來，我們這次的任務就圓滿結束了。”
至於那已附體的魘靈到底在誰身上，林樂一完全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那就是，這個人會不會說謊，和他有沒有被魘靈附體，沒有因果關係。
每個人本身就有可能說謊，為了各自的目的。
那麼，這個人會不會說謊，和他是否能成為自己的隊友也沒有因果關係。
“你說房東自從牛家兄弟住進來，就開始魂不守舍了？”林樂一問。
“事情是這樣的，一開始我總是去天台眺望，房東怕我跳樓，所以給了我601的鑰匙，窗外有防護欄，安全些。”
“但是等牛家兄弟住進來後，沒過幾天，房東大哥就說601要準備出租了，不能再給我行方便了。”馮展詩說，“我只好把鑰匙還給了他，此後一段時間都沒再去過601，但是他還會常去吹空調。我想著去不了601，我就去天台望望，但天台已經封住了，不過，我發現601的鑰匙長期放在鏈鎖上。”
“我想也許天氣熱了，房東想常來吹空調，但我們孤男寡女常進出一個房間的確不合適，所以推脫說要來新客人了，這樣彼此都留了面子。”
“真的嗎，興許他不單為了來吹空調，而是來見甚麼人呢。”林樂一想了想，“牛家兄弟怎麼光說你來過，不提他來過？還有，每當有人提起要‘報警’，他們就會出來阻止，不是嗎？”
馮展詩細細回憶：“這麼一說，之前201的大姐電動車電瓶被偷了，嚷嚷著要報警，牛波不僅安慰她，還給了她買新電瓶的錢。”
林樂一趴到桌上，拿出手機搜尋起恩希市的彩票中獎相關新聞，之前猜測牛家兄弟是因為中了大獎，跑出來躲窮親戚的，真的是這麼回事嗎。
他搜尋了一陣兒這麼一條新聞，恩希市鄉下一男子中獎100萬元，就發生在不久前。
本地的網路新聞提及此事，有人在下方評論：“這人就是我們村的，哈哈，我也去看熱鬧了。”
順著這條訊息繼續搜尋，林樂一找到了這個人的賬號，這人經常發點日常瑣事，其中有一條影片，封面在放鞭炮，點進去一看，是村裡一戶人家的大門口，鞭炮噼裡啪啦，一大家子聚在門口正張羅著合影。
“姐，你過來看。”林樂一小聲招呼馮展詩，反覆播放這一小段隨手拍的影片，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擠在一起調整站位準備拍合影，站在最中間的瘦小男人臉上喜氣洋洋，雙手提著一個喜慶的大紅牌子，牌子上寫著“100萬獎金”。
馮展詩拉大畫面細看，有些驚訝。
在這挨挨擠擠的一大家子裡，有兩位身材高大的壯漢站在其中，身量和牛家兄弟特別像，這些人說話的口音也是恩希市鄉下的口音，基本特徵都能對得上。
“是他們親戚中獎，不是他們中獎。”林樂一輕聲詫異。
“他們偷了獎金，藏到了這兒？”馮展詩謹慎道，“你怎麼能肯定？”
“恩希市也就這麼一個人中獎，況且一百萬獎金稅後到手八十萬，咱們看數能不能對上不就能肯定了？”
馮展詩搖搖頭：“可是錢有沒有藏在樓裡都不好說，有些竊賊甚至會把贓款埋到住處附近的地裡，我們怎麼找？”
“姐，你有一百塊錢嗎，一整張的，借我用用。”
“……有。”馮展詩拿出唯一的錢包，翻了翻，裡面只剩最後一張百元鈔票，錢包裡夾著一張一家四口的全家福。
“再弄點報紙來。”
兩人把廢紙裁成一百塊錢的大小，把真正的一百塊錢鋪平放在封面，用細繩紮成一捆。
“像不像。”林樂一把捆好的廢紙揣在懷裡，封面那張百元大鈔朝外，“十萬塊錢。”
馮展詩站遠打量：“真像。”
林樂一懷裡揣著廢紙捆，拉開房門，探頭出去左右張望，四下無人，對門的房門也緊閉著，只不過升降梯正在吱吱嘎嘎向下執行。
六層有人下樓。
“姐，牛家兄弟動了，你走樓梯跟下去看看。”林樂一回頭對她揚揚下巴。
“等等……”馮展詩猶豫著瞧瞧自己女兒，小女孩坐在小黃鴨被單裡，安靜地望著媽媽。
“媽媽，你要去出任務了嗎？”苗苗奶聲奶氣地問。
出任務，是她最常在爸爸媽媽口中聽到的詞。
“快去快回！”苗苗咧開嘴，舉起右手學他們敬禮。
馮展詩捂住嘴，眼瞼通紅，陪她立正回禮，說：“保證完成任務。”
——
升降梯居然停在了三層。
三層無人居住，只有走廊頂上的小白熾燈泡亮著黯淡的黃光，馮展詩藏在樓梯拐角，暗中監視著遠處走動的人影。
從壯碩高大的身形上看，肯定是牛家兄弟中的一個，只不過光線太暗，他倆的臉又很像，一時分不清是大哥牛波還是二弟牛碧。
那人影先走進302健身房裡，又立刻走了出來，用鑰匙擰開了301的房門，進去待了幾分鐘，然後出來，鎖上門，又回到健身房裡，做完這一系列，那人乘升降梯下樓了。
從他穩重的走路姿態上來看，應該是牛波。
馮展詩立刻背靠牆壁摸了過去，先去察看了一下健身房，在裡面幾件簡陋的器材之間轉了幾圈，居然在一個啞鈴下方摸索到了一把鑰匙。
她用手絹墊在手中，撿起鑰匙，試探開啟301的門鎖。
咔噠一聲，鎖開了。
馮展詩把鑰匙小心翼翼放回原位，側身躲進301裡，悄聲關嚴房門，並從裡面鎖住。
房間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但不能開燈，只能勉強用手機螢幕照亮，她在簡陋的房間裡翻找起來。
馮展詩雙手墊著手絹，翻找床底和床板，挨個敲擊地磚，檢查牆面，搜尋房門前後，最終搬開抽水馬桶的水箱摸索，在水箱裡找到了一個塑膠保鮮膜裹著的紙包。
她蹲在地上，把保鮮膜層層剝開，裡面的紙包露出真身，紙包裡卷著一萬塊錢紙鈔。
馮展詩給東西拍了照，發給林樂一，然後原樣包回去，藏回水箱裡面，蓋上蓋子，再趴在地面上用手絹把地上的水痕都抹乾。
門外走廊寂靜無聲，升降梯忽然又開始執行起來，吱吱嘎嘎的噪音格外刺耳。
聲音越接近，轎廂的晃動頻率越慢，最終竟在三層停住，緊接著響起伸縮柵欄拉動的動靜。
然而，馮展詩突然發現地上掉了一塊硬紙片，拿在手裡翻看，居然是一塊撲克牌的牌角。
她立刻明白這是一種記號，以此確定有沒有人動過這裡的東西。
她把牌角擦淨，輕輕夾回馬桶的水箱蓋子下。
這時候，門鎖已經發出擰動的聲音，有人推門進來了。
那人也沒開燈，直接走進黑燈瞎火的房間裡，並且毫不猶豫地朝洗手間走來，拖鞋底摩擦地面，嚓啦，嚓啦，越來越近，中途還打了個嗝。
洗手間和入戶門離得極其近，馮展詩根本沒機會往其他房間躲。
她藏在了洗手間的木門後邊，木門與牆形成一個夾角，馮展詩剛好能站在這個狹窄的三角區域裡。
那人進到了洗手間裡，摸著黑走去了馬桶邊，先查了查水箱縫隙裡夾的撲克牌角有沒有掉下來，然後躬身搬蓋，拿出水裡保鮮膜裹著的東西。
他完全背對著馮展詩所在的位置，大概距離有個兩米左右，隔著一座洗手池和一塊用來分隔淋浴區的簾子。
從聲音和體型上分辨，馮展詩確定來人就是房東，她躲在門後，用裙子擋著手機光亮，給房東撥去電話。
無比寂靜的房間突然響起巨大的手機鈴聲，房東手忙腳亂滿身摸手機。在震耳欲聾的《最炫民族風》鼓點掩飾下，馮展詩悄然從洗手間門後挪了出去，無聲無息地離開了301。
馮展詩和林樂一是同時開始行動的，林樂一則在升降梯從六層開始下降時，就爬樓梯上了六層。
他腿腳不便，在六層走廊中央打了個趔趄，險些摔倒，竟把懷裡的一捆紙摔了出來，林樂一匆忙把那捆紙收回懷裡，用衣服下襬裹住，然後偷偷摸摸去上鎖的天台門那裡轉了兩圈，又偷偷摸摸地走樓梯下樓了。
這一切，都在六層的監控攝像頭下一覽無餘。
此時，602裡只有牛碧一個人，他守著監控，看到了全過程。
特別是在看見林樂一懷裡摔出來十萬塊錢的時候，牛碧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拍桌叱罵道：“好小子！他哪來這麼多錢？難道是……”
思來想去，牛碧坐立不安，等不到大哥回來，就拿上手電筒跑了出去。
牛碧等不及那慢吞吞的升降梯晃悠上來，氣急敗壞地跑樓梯下去了，他一口氣下了兩層，跑到四層來了。
不過他並沒去401找林樂一算賬，而是直奔對門貼著大紅喜喪對聯的402房間，站在門前猶豫了一會兒，左顧右盼，用力抽抽褲帶，呸呸往手心裡吐了兩口唾沫，壯了幾下膽子才用鐵絲輕易撬開房門，舉著手電筒走進黑暗的骨灰房。
樓梯轉角的陰影中，林樂一緩緩露出半張臉，手中掂著那捆偽裝成鈔票的廢報紙：“那就多謝二哥帶路嘍。”
他時不時拿出靈體探測板，關注上面數字的實時變化。
遊離態：1
已附體：1
林樂一關注到遊離態的魘靈數量減少了一隻，給梵塔發訊息：“得手了？”
梵塔：“手拿把掐。”
林樂一：“你是新世界最能打的吧？孤獨求敗？這麼狡猾的靈體都能被你輕易拿捏，你很久沒遇到過對手了吧。”
梵塔：“還好。”
梵塔：“還可以。”
梵塔：“一般吧。”
林樂一：“你真的需要我嗎，我是不是拖累你了，梵塔哥哥。”
梵塔：“不考慮傷亡的情況下，我確實不需要幫手。只要等魘靈吸飽精神力後，趁它們靈體聚集消化期間突襲即可。”
林樂一：“我好難過。”
梵塔：“不過我只能解決靈體聚集狀態的魘靈，當它附體或是散在空氣中就束手無策了。我處理魘靈的要點是‘抓住’它的靈體，所以需要你的幫助。”
林樂一：“真的嗎。”
梵塔：“如果魘靈入侵導致太多人類死亡，陛下會暴怒，痛斥我辦事不力。”
林樂一：“你的上司都不懂得體諒你的辛苦，都不知道你有多能幹。換成我，我一定把待遇拉滿留住你，畢竟實力超群的人那麼稀少。”
梵塔：“……不可對女王出言不遜。”
梵塔：“陛下的確倚重更油腔滑調的那位，哼，佞臣當道。”
林樂一：“有件重要的事情，需要我們一起合作。”
梵塔：“你確定被魘靈附體的人了？”
林樂一：“你不覺得正是因為我們一直追尋已經附體的那一隻，才會陷在敵人的節奏裡，被牽著鼻子走嗎？我忽然有了一個能百分百驅除魘靈的辦法。”
梵塔：“你想幹甚麼。”
林樂一：“我要魘靈自投羅網，哈哈，我要動手了，速來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