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狼來了
夏季的房間悶熱，冰箱下層溫度很低，小女孩的屍體向外散發著雪白的霧氣。
馮展詩的眼中霎時充滿敵意，提來立在窗前的砍刀，拎在手裡，向林樂一逼近。
“別過來，把刀放下。”林樂一手中的刻刀尖端同時抵在了小女孩屍體的臉頰上。即便沒有心跳，沒有溫度，沒有一切，依然能威脅到一個母親。
馮展詩握緊拳頭，指尖摳進手心，眼淚溢在眼瞼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盯著林樂一的手，一字一頓地說：“把你的刀挪遠一厘米，我就放下武器。”
因為林樂一的刀尖幾乎觸在了女孩屍體臉頰的冰霜上。
“我的手有準，不會誤傷，也不會失手。”林樂一說，“需要的話，我可以指著她一整天。”
馮展詩長吸一口氣，抬起雙手，砍刀掉落在腳邊。
她還顧及著另一個孩子，回頭看顧坐在被單裡玩玩具的苗苗，那孩子聽見響聲，抬頭朝這邊張望，但很乖，沒有亂動也沒有說話。
“我並不是怕你，而是信任你。”馮展詩說，“你說你是鐘樓街人偶店的詛咒師，我已經查過了，我找到你的店鋪定位，在線上找到鄰近的飯店，問過老闆，他說你是紅貍一中的學生。”
“我還知道，你的境遇與我相同。”馮展詩扯起一絲苦笑，“你失去了家人，我也只剩下一個女兒相依為命。”
馮展詩攤開雙手問：“你懷疑我身上有魘靈，還是懷疑我想對你不利？我沒辦法證明，請你自行查驗吧。”
“姐，你真厲害，我甘拜下風。”林樂一很佩服她條理清晰的腦子和蒐羅情報的能力，他無法查驗任何一條，只好收起刻刀，撿起地上的手機，望著她，一步步退出502的房門。
“梵塔，我要動手了，速來配合。我在502。”林樂一緊急呼叫梵塔，面對502虛掩的房門，手伸進褲兜裡，緊緊攥住馮展詩的木偶，在腦海中構思路線，在梵塔趕到的同時，自己必須得到馮展詩的血液。
女人的腳步聲在門內移動，林樂一聽到她彎腰撿起砍刀的摩擦聲，慢慢靠近門口。
吱呀一聲，房門被猛地拉開。
林樂一心中跟著一緊，然而開啟的卻是身後的門。
“呀？你怎從這兒出來了？”龍哥剔著牙，摸著啤酒肚站在門口，打了個嗝，猥瑣地笑了兩聲，“哦，原來她喜歡你這樣的小白臉啊……”
居民樓裡瀰漫的肉菜的香氣是從他房間裡飄出來的。
“你在吃甚麼？”林樂一怔了怔。
“狗肉啊。”
“哪來的狗肉？”
“就我那隻小黃狗嘛。”
“你、你把它殺了？！”林樂一瞪大眼睛，抓住龍哥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我才警告過你，那狗有靈性，你忘了？”
“嗨呀，不就是菜狗，能有甚麼靈性，買來不就是拿來吃的嘛。”
林樂一抬起一腳，給龍哥踹回房間裡，走上前去又咣咣給他兩腳：“吃吧，怎麼不噎死你？高堅果都經不住你啃，你等著，敢殺靈犬，你下半輩子都要倒黴了。”
純實木的腿踹在肚子上可給龍哥疼壞了，險些把吃進去的飯吐出來，捂著肚子哭嚎：“它睡死了！怎麼都叫不醒！動都不動了，我殺就殺了唄！跟你有甚麼關係，我就你家大米飯了嗎？遇見你們這幫不講理的還不算老子倒黴嗎！”
原來被魘靈吸死的是他的狗？
微風吹開了502虛掩的門，馮展詩蹲在地上，默默撿拾掉落在地上的紙片，將寫著娟秀字跡的紙片收入盒中。
林樂一雙手顫抖拿起手機，給梵塔發：“沒事了，不用來了……”
梵塔：“你聽過狼來了的故事嗎？”
林樂一：“呵呵，嗯……”
梵塔：“講的是四隻豬蓋房子，第一隻說我要蓋草房，第二隻說我要蓋木房，第三隻說我要蓋磚房。”
林樂一：“啊？不是這麼講的吧。”
梵塔：“第四隻說‘我要動手了，速來配合’。”
林樂一：“。”
梵塔：“你能靠譜點嗎，大師？”
林樂一：“收到。”
林樂一：“我忙上忙下這段時間，你在做甚麼啊？”
梵塔：“我在102得到了一張奇怪的照片，有一位玩具廠工人給宿舍同事們一起拍了張照，但是照片上居然有八個人，連他自己也被照進去了。”
林樂一：“魘靈能偽裝成真人嗎？”
梵塔：“吸食過精神力的魘靈會大幅增強，智慧也會相應提升，能在聽覺、視覺上欺騙我們。但無論怎樣，它們靈體的本質不會改變，是摸不著的。”
梵塔：“吸飽精神力的魘靈需要消化才能繼續附體。在此期間，它會尋找並想方設法驚嚇下一個附體目標。我想，那隻吸飽的魘靈就混在宿舍的八人之中。它無法附體，又沒發現我在附近，是捕捉的好時機。可是現在工人都在宿舍裡，胡亂活動，我藏在天花板上，分不清哪一個有問題。”
林樂一：“你去每個都摸一遍。”
梵塔：“以我的經驗，摸到第二個的時候就會被趕出去。不像你，和誰都能聊起來。”
林樂一：“我有辦法。”
梵塔：“說。”
林樂一：“KULUNA。”
梵塔：“？”
林樂一：“證明你不是第五隻的時候到了。”
——
102房間的佈置和其他房間都不一樣，裡面安放著四座上下鋪的鐵架床，供八位工人休息，到了晚上，白班工人都下工回來了，夜班工人剛起床洗漱，所有人都在，各做各的事，在房間不同角落忙活。
其中有位臉孔發紅的男人，嘴角長了幾個燎泡，一臉愁容，誰經過他身邊，都會引得他一陣戰慄。
紅臉男人叫王魯，最近在琢磨討薪的事，老婆生孩子急等奶粉錢，愁得他天天上火。
三天前，抱著弄不好就要散夥了的念頭，他拿手機給大家照了張相，沒想到細看照片時，自己居然也站在了合照裡。
更可怕的是，他刻意在大家都在的時候留心數了數人數，人來人往的宿舍裡，偶爾會多出一個人，算上他，有九個人。
這件事成了他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越想越害怕，已經快被嚇瘋了。
他戰戰兢兢抬起頭，朝天花板上看，破損的縫隙中，隱約能看到一雙金色的眼睛。
“別怕。”梵塔透過縫隙與他對視，豎起食指貼在唇邊，“我已經告訴過你怎麼做了。”
他修長的身體趴伏在102房間的天花板上，腳尖踩著細窄的支撐梁，身體壓得很低，卻能輕鬆保持平衡，還能騰出一隻手看手機訊息，比影衛還穩。
和林樂一對完話，梵塔輕哼，小鬼確實有點小聰明。
“KULUNA。（召喚蜘蛛的咒語）”他喉嚨抖動，舌齒之間發出低啞嘶聲。
一隻大黑蜘蛛受到召喚，沿著牆壁爬上天花板，鑽進縫隙，面見梵塔。
緣分，居然是梵塔用劍藤甲片趕走的那隻。
蜘蛛揚起頭胸部，長腳擺動，向梵塔控訴自己的委屈，小腳依次抹過四隻眼睛的眼淚。
“原來如此。”梵塔說句公道話，“你讓著點他，你比他腿多。”
蜘蛛：“……”
“去做事。女王會獎賞你的。”梵塔引蜘蛛爬上指尖，將其放到了房間牆面上。
蜘蛛受他命令，在每個鐵架床立柱前拉了一根細絲。蛛絲纖細，若隱若現，很難看得清。
紅臉男王魯清了清嗓子，抬高聲調，全宿舍大聲道：“大家手裡停一下啊，我講兩句。”
“工廠欠薪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也討過不止一次兩次了，大家都是有妻兒的人，要養家餬口，咱們不下決心團結起來，只會一直被拿捏下去。”
“好！說得好。”宿舍裡響起零星的附和聲，人們都停下手中的事兒，站在原地聽王魯說話。
這些人不再在洗手間、廚房、餐桌和鐵架床之間亂竄，梵塔趁機數清人數，此時宿舍裡算上王魯總共八個人。
並沒有多一個。
王魯仍在大聲說話：“所以，我給大家每個人都寫了一封信，放在大家各自床上了，都是我的肺腑之言，希望兄弟們都看看。”
有人指著他大笑：“老王，就你是文化人，你有話說話唄，還寫信做啥，咱哥幾個加起來也認不得幾個字啊。”
“那個，還捲了兩根好煙在信裡。”王魯苦笑著說。
“嗨呀，不早說！”兄弟們立刻動了起來，分別爬上自己的床鋪找信。
梵塔更加伏低身子，讓胸膛幾乎貼在天花板上，四肢分別支撐在一根細樑上，銳利的眼睛盯緊每一根飄忽的蛛絲，蓄力捕食姿態。
柔韌的身軀像一隻壓縮的彈簧，儲滿爆發力，只待獵物現形。
工人們透過腳梯爬上鐵架床，在這個過程中，要麼撞斷蛛絲，要麼把富有彈性的蛛絲帶出老遠。
最挨近門口的是工人錢力的床鋪，他壯碩的身軀爬上腳梯，跪在褥子上，向前翻找信紙。
攔在梯口的蛛絲卻沒被扯斷，甚至紋絲未動，彷彿穿過去的只是一道虛影。
梵塔的身體瞬間彈射出去，身體化為一道黑箭離弦而出，四壁之間，蕩起昆蟲膜翅振動的迴響。
下一秒，梵塔已經攀在了鐵架床邊緣，雙臂十字鎖緊錢力的脖子，肌肉繃緊，咖啡色的手臂上亮起一片發光的金色部落圖騰，圖騰一直從手臂蔓延到臉頰上，金光璀璨。
錢力的體型明明比梵塔壯碩太多，卻被死死鎖喉動彈不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梵塔摸不到錢力的形狀，但能感知到一股靈體的存在，那股靈體還未散入空氣中，擁有聚集的形狀。
天花板的吊燈照在梵塔身上，在牆壁上映出一頭漆黑色蟲影，一雙如刀的前臂死死鉗住一隻瘋狂扭動的靈體。
魘靈的虛影在他懷中拼命掙扎變幻，梵塔面不改色，和大多數捕食者一樣冷酷。
他手臂上的金紋入侵到魘靈體內，金光圖騰逐漸烙印在靈體表面，並冒出滾滾黑煙。
魘靈發出淒厲的長嘯，彷彿一陣陰風吹過竹哨，在神聖的度化之下燒成了灰燼，凝結成一顆白色珠子，落入梵塔掌心中。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只有提前知道梵塔存在的王魯目睹了梵塔快準狠的抓捕現場，宿舍中其他人都渾然不覺。就像人們不知道自己談笑風生時，身邊微不可察的生物們已在激烈搏殺之中分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