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誰言真假
林樂一勾手叫梵塔出來,拉著他到樓道一角悄悄說話:“你幹嘛呢?”
梵塔輕輕撥開他的手:“如你所見,輔導功課。從源頭上解決這對夫妻情緒不穩定的問題。”
“你連這也會?”
“一直輔導到大學高數都沒甚麼問題,有公式和理論支撐的事情都很簡單。”梵塔說,“現在他們兩個情緒都很穩定,已附體的那隻魘靈不一定在這三口之家身上。你那邊有甚麼發現?”
“現在呢,出了點小狀況,我必須先去601打探一番,但是你最好去102的八人宿舍調查一下,到底有沒有人被魘靈吸乾,一睡不醒。”
“那位馮女士不是幫你調查過了嗎?你當時已經下過判斷,第一個被魘靈吸乾的受害者就是102的其中一位玩具廠工人。”
“我的結論只能建立在她說真話的基礎上。”林樂一雖然覺得房東那番話有許多漏洞,但他說出的幾個線索譬如馮展詩實際上有兩個女兒、一個女兒死掉了藏進了冰櫃裡,還有丈夫因公殉職等事件,都不像憑空捏造的,普通人會在經歷這麼多大風大浪後依然能保持冷靜嗎。
“一定要分頭行動?”梵塔問。
“情勢所迫,很急。”
雖然他更傾向於相信馮展詩,但去601和102看看最為穩妥,冰櫃裡是否有屍體、玩具廠工人是否遇害,一目瞭然。
“OK,動起來。”林樂一直接走進升降梯,按下6層按鈕上去了。
現在換梵塔不自在了,林樂一的態度變得好快,剛才在房間裡還恬不知恥摟摟抱抱,現在又擺出一本正經的坦蕩樣子,變幻莫測。
想來他剛吃過藥,又有定心咒傍身,分頭行動應該也不會出甚麼問題,畢竟魘靈並沒有直接物理攻擊人類的手段。
梵塔拿出手機,找到之前的通話記錄,給林樂一發訊息過去:“保持聯絡。這是我的號碼。”
林樂一過了一會兒才回復:“好的,梵塔哥哥。我當天就存啦,這是重要的號碼。”
“……”梵塔指節抵著嘴唇思考。
林樂一站在升降梯裡,按部就班儲存新的聯絡人號碼,打字備註“梵塔哥哥”,然後把手機往空中一拋,讓手機正好掉進短褲口袋裡,恐龍尾巴跟著得意地蕩了兩下。
來到六層,林樂一抬頭尋找,果然看見走廊天花板上,靠近住戶的一側安了攝像頭。
他摸到601房門前,驚覺忘了跟房東要鑰匙,於是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裡面的動靜,裡面甚麼聲都沒有,林樂一在六層轉了幾圈,想找根鐵絲,也學牛波的樣子撬鎖進去。
正當他鼓搗得熱火朝天,背後住戶的防盜門突然咔嚓一聲響,602的門開啟來,壯漢牛碧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你幹啥呢?”
大嗓門好似張飛,給林樂一震得顫了顫,撓撓頭髮:“大哥,這兒有人住嗎?”
“沒人住你也不能撬鎖啊,你偷東西是吧?”牛碧衝出門口,沙包大的拳頭攥住林樂一的胳膊,林樂一轉過來臉上一排黑咒,給牛碧也嚇一激靈:“哎喲,你在臉上練書法呢。”
他抓著林樂一不讓走,回頭叫牛波:“哥哎,這臭小子鬼鬼祟祟扒門踩點呢。”
林樂一被連拖帶拽進了602的門,牛波坐在餐桌凳子上,桌上一片散落的撲克牌,這兩兄弟無聊解悶,正在打牌。
桌上的收音機播放著彩票節目。
“誤會,誤會啊。”林樂一瞟一眼桌面,拿起牛碧扣在桌上的半副牌,坐下就跟牛波續上局了,“對3。”還回頭看牛碧:“二哥你這牌不錯呀,我從來沒這麼好的手氣過。”
“?”牛碧拉來個凳子,坐在他旁邊。林樂一一隻腳踩凳子上,再摸牌,往桌上甩,大叫一聲“王炸”,歡呼起來,和牛碧擊掌:“耶,二哥牛逼。”
牛碧也被感染得挺樂呵,半晌才覺出不對:“不是,你小子來幹啥的?”
林樂一已經把桌上散亂的撲克牌收拾成一摞,用陶瓷左手握住,卡在球形關節之間,輕輕一壓,一張張牌呼啦啦按順序彈到桌子角落,自行碼放整齊。
牛波坐在他對面,一直沒說過話,而是在觀察,他雖然體型壯碩,卻比二弟穩重,心思更細些。
他拿來煙盒,散給林樂一一根,林樂一客氣推拒,驚訝感嘆:“大哥,你抽這麼好的煙呢。我還上學呢,不準抽菸的,謝謝大哥。”
牛波叼上煙,自己點上火:“上學呢?不容易,現在小孩的課挺難的。”
“是啊,”林樂一滔滔不絕講起自己在學校上課的瑣事,直到牛波不耐煩,不再與他兜圈子,開門見山地問:“601到底有甚麼寶貝,值得你們一個兩個沒事就過來轉悠一圈?那不就是個空房嗎?”
林樂一問:“誰還來過?”
“502那女的。我看見她好幾回,你看見外面那攝像頭了沒,就是為她裝的,她可能,”牛波指了指太陽xue,“這裡有點問題。”
牛波拿出手機,翻了翻文件,挑了一條監控記錄給林樂一看,雖然影像模糊,但仍然能辨認出馮展詩的樣貌。
她獨自乘升降梯上到六樓,走向601房間,用鑰匙擰開門,進入了601房間,過了幾分鐘,她走出房間,很憔悴的樣子,抹著眼淚走了。
“她有601的鑰匙,經常會進到601房間裡,然後哭著出來。”牛波解釋說。
“對,我作證。”牛碧拍胸脯保證,“我撞見過她從601出來,跟她打招呼她根本不理。”
林樂一盯著監控影片,聽著牛家兄弟的證詞,後背發冷——
她是去看望冰櫃裡的孩子。
“這樣啊……好吧。對了,大哥你哪兒的人啊,聽著有點恩希市的口音,怎麼租在這兒了?”
牛波不緊不慢吸了一口煙,看著林樂一,慢悠悠地說:“我們兄弟倆以前是碼頭的力工,是被窮親戚逼到這般田地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並沒把話說透,也沒打算跟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交心。
牛碧突然重重拍在林樂一肩膀上,粗聲粗氣地問:“你不好好寫作業,問東問西幹甚麼。”
“我好奇啊,多刺激啊,我小時候就愛玩警察遊戲。”
牛波瞟了他一眼,這時,手機忽然震動,提示監控開始執行了。
他們的監控是感應式的,有人經過就會開始工作。
林樂一湊到牛波身邊,三人一起盯著監控畫面——
升降梯吱吱嘎嘎升上來,兩隻纖瘦的手用力挪開柵門,從轎廂裡走出來。
馮展詩懷裡抱著青骨天師人偶,不過沒往601走,而是往遠離六層住戶房門的方向走去,在一扇上鎖的白鐵門前停下,先把天師擱在地上,然後雙手拽了拽門鎖,發現紋絲不動,於是原地徘徊了一會兒。
“她想去哪?”林樂一問。
“那邊是天台的門,前兩天消防檢查,說有安全隱患把天台封了。”牛波靠近畫面細看,“她手裡抱的甚麼啊,大黑骷髏?挺邪乎,她是不是想把手裡這不吉利的東西扔了?哪兒撿來的,瘮人。”
馮展詩試圖開啟天台門無果後,往鏡頭近處走來,站到601的門前,掏出鑰匙,擰開門走了進去,門板關閉,人也消失在鏡頭中。
“我進去看看。”林樂一站起來,從桌上拿走一隻小酒杯,扶著牛家兄弟的肩膀,“萬一她要對我不利,二位大哥可要救我,摔杯為號啊。”
“好好的你招惹精神病幹甚麼!我不救你,先說好啊,我不去。”牛碧無語至極,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隨他去吧。
林樂一走出兄弟倆的房間,虛掩房門,先給梵塔發去一條訊息:“有情況,我要行動了,速來配合。”
然後掏出一塊兒囚靈木,按照腦海中馮展詩的模樣雕出木偶的臉,輕吹掉木屑,揣進褲兜裡。
雕刻途中,林樂一也在思考牛家兄弟的秘密。
他們有收聽彩票節目的習慣。
說是碼頭的力工,卻能抽得起一百塊一包的煙。
被窮親戚逼到這般田地?
他們是中了大獎,躲親戚躲到這兒的吧,難怪安個攝像頭,防人之心不可無。
萬事俱備,但梵塔一直沒回訊息。
林樂一更擔心青骨天師被損壞,耗費心血時間,多少珍貴的材料都用在天師身上了,那可是家裡著火他要第一個搶救的東西,還沒斂光的人偶很脆弱。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
房間裡開著燈,挺亮堂的。
馮展詩背對自己站在窗邊,用一隻小圓筒望遠鏡眺望遠處,窗外雲層邊緣只剩一點殘紅微光。
青骨天師好好地放在桌面上。
林樂一推門進屋,馮展詩仍保持著用望遠鏡眺望的姿勢,淡淡說了一句:“你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
“嗯?”林樂一敷衍應聲,眼睛迅速掃視四周的擺設。
和其他出租屋的格局一樣,只不過這家前住戶看起來條件好一些,自己裝了沙發和電視,人造革沙發表面開裂,但沒壞,表面沒落多少土。
靠牆的位置果然有一座冰櫃。
他慢慢挪過去,右手扶在冰櫃蓋上,左手伸在褲兜裡緊攥著馮展詩的木偶,儘量輕地掀動櫃蓋,密封膠圈發出一聲輕響,餘光向櫃內瞥——
空空如也。
冰櫃甚至沒插電。
林樂一心中一塊大石頭落地,走到窗邊,站在馮展詩身邊。
“你在望甚麼?”
“這裡可以望見警局。那裡有為我丈夫升起的旗幟。”馮展詩平靜地說。
“啊……”林樂一循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雲層上最後一絲紅光終於落幕,天空昏暗,遙遠的建築和旗幟輪廓模糊,要在鏡前佩一層信念才能看得見。
“這是你頻繁出入601的目的嗎?”
“嗯,房東人很好,給了我一把鑰匙。”
“既然你常來601,為甚麼還要對我說謊?暗示我601可能住了別人?”林樂一百思不解。
“我要確定你不是我丈夫的仇人,如果你是衝我來的,就不會來調查601的住戶,如果你只為調查甚麼魘靈而來,就會主動調查601,我在這裡等你,確定你是否值得信任。”馮展詩放下小巧的袖珍望遠鏡,背對窗外流雲看著林樂一,“神像我不敢留在女兒身邊,所以一起帶來了,抱歉。”
“所以601只有電費沒有水費,是因為你常來這裡,開燈耗的?”
“不是,因為前租戶留下了臺空調,天氣熱了,房東常來這兒吹空調。”馮展詩指指房頂,一臺發黃的老空調掛在那兒,風口格柵上繫著一小條綠布,像老頭的假牙塞了菜。
“……”林樂一揹著手給梵塔發訊息,“沒事了,別來了。”
梵塔:“把我當狗遛?我這邊也有點情況,你保護好自己。”
林樂一看完又發去一條:“怎麼保護,裝死行嗎。”
梵塔:“教你一句咒語,WU SAI LA EN SI。”
林樂一:“唸完你會出現在我身邊嗎。”
梵塔:“不會,這是召喚螞蟻的咒語,它們會圍過來看你笑話。”
林樂一:“哥哥,我知道錯了,你可以原諒我嗎。”
梵塔:“好吧,再教你一句,KU LU NA 。”
林樂一:“這樣你就會出現了嗎?”
梵塔:“這樣蜘蛛也會來看你笑話。”
林樂一:“念甚麼能讓你過來看我笑話?”
梵塔:“FAN TA。”
林樂一咬著嘴唇,按熄手機放進兜裡,心裡麻酥酥的。
“我也有話想對你說。”馮展詩搬起青骨天師,對林樂一使了個眼色,“稍後來我房間,我告訴你一些我知道的事情。”
林樂一明白,自己先退出了601房間,踉踉蹌蹌跑進升降梯裡,先行下樓,在5層昏暗處等待,居民樓裡飄著肉菜香味,頓覺飢腸轆轆,看一眼時間,早該吃晚飯了。
馮展詩也搬著青骨天師乘升降梯下來,走到被砍得面目全非的門前,掏出鑰匙開門,林樂一趁機跟進去。
“你先坐。”馮展詩找了個地方安置青骨天師,然後立即跑去看看女兒,女兒已經醒了,只是很沒精神,坐在林樂一縫過安魂咒的床單上,怏怏地玩著布娃娃。
馮展詩疲憊地坐到桌前:“我的經歷不便和你明說,你很聰明,就算已經猜到,也請不要聲張,但我保證,你可以相信我。”
“我要告訴你的是另一件事,”馮展詩壓低嗓音,遮住嘴唇輕聲說,“樓上602的牛家兄弟手腳不乾淨。”
“啊?”
“我不是憑空猜測,因為我發現他們經常眼神飄忽,你可能沒見過看守所裡的犯人,他們的眼神很像,心裡發虛。”
“一直以來房東人都挺好的,自從牛家兄弟搬進來,房東就變得魂不守舍,還很冷漠,難道不是因為看到了甚麼不該看的嗎?房東大哥完全變了一個人。”
“我不想汙衊鄰居,況且牛家兄弟幫我解過圍。興許是職業病吧,我也想知道真相,還每個人清白。”馮展詩嘆息,起身說,“怠慢了,我去倒水。”
她站在窗臺邊擺弄燒水壺,磨得鋒利的大砍刀就立在旁邊,她隨時防備著一切陌生人。
林樂一坐在桌邊消化他們各自的說辭。
先別管牛家兄弟乾不乾淨,房東在胡言亂語挑撥離間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那已附體的魘靈在他身上的機率接近百分之百。
林樂一摸出第三塊囚靈木料,腦海中回憶房東的臉,落刀。
不對。
這樣木料消耗得是不是太快了。
他手裡總共就六塊囚靈木,第一塊雕了馮展詩的女兒,第二塊雕了馮展詩本人。
難道魘靈真正的目的是耗完自己手中的木料嗎,最初為小女孩雕像時,自己曾把木塊和刻刀在桌上一字排開過。
好厲害的怪物,無孔不入,防不勝防。這種程度的智慧,在梵塔口中的“新世界”裡,居然只算低階生物嗎?
他停住手,出神思索下一步行動。
房間裡無人說話,機器的嗡鳴聲便有些明顯。林樂一尋找這噪音的源頭,在廚房裡面,角落裡有座冰箱。
馮展詩倒完熱水回來,看見林樂一的視線一直落在廚房冰箱的下方冷凍區。
兩人短暫視線相接,林樂一蹭地離開座位,馮展詩眼神微變,兩人同時朝廚房奔去。
她身手極敏捷,比一個殘疾人行動利落得多,手一撐餐桌便翻了過來,極力伸手阻擋,但林樂一離得近,先一步衝到冰箱前,手扒住了冷凍室櫃門,用力拉開。
冷凍區的抽屜都被拿走了,留出一個空蕩的區域,剛好容納一個小女孩雙手抱膝,安詳地蜷縮在裡面,渾身掛滿冰霜,已然死去多時了。
急促跑動的過程中,林樂一的手機掉落在地上。
螢幕亮起,顯示一條新訊息。
梵塔:“已確認,八人宿舍無人長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