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購物
林樂一從貨架上層瀏覽到下層,雙手撐著膝蓋,彎腰打量這些匪夷所思的商品,嘖嘖感嘆。
“啊,我太蠢了,怪不得生意不好,早應該與時俱進,我也應該賣能讓人變成大明星的桃花人偶,還有推出詛咒diy套裝,自己動手雕小人詛咒仇人,更有參與感。”
他向超市更深處走去,離開旅行專區,突然踩到一塊鬆動的地磚,地磚下移蓄力,然後突然頂起,被猛地彈飛出五六米,眼前一黑便摔進一個柔軟的單人沙發中,完全不痛,甚至坐得很穩。
一個獨立小貨架自動推到面前,上方的牌子上用花哨的字型寫著“猜你喜歡”專區。
精緻的黑色絨布托盤內,整齊排列著一套雕刻刀。刻刀的手柄為橄欖綠色,擁有典雅的蛇皮花紋。
林樂一眼前一亮,拿起刻刀把玩,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木杆會跟隨手指調整刀杆形狀,保證手部舒適度。
柏木蛇刻刀套裝。商品名處這樣寫著,不過沒有標價。
“真好。”他謹慎還回貨架上,因為它的價格一定不是自己目前能承受的。
第二層貨架則鋪陳著印章大小的長方塊,每一塊樣品都安置在自己的凹槽中,凹槽下方註明具體材料和來源地。
智慧榕木【產地:玻塞城·榕樹森林】剩餘3件
波螺殼【產地:波螺的海】剩餘50件
薔薇輝石【產地:薔薇輝石礦脈】剩餘9件
火紋岩漿【產地:火焰龍巢】剩餘1件
阿瑞斯之牙【產地:火焰龍巢】剩餘1件
囚靈木【產地:魘族禁地】剩餘6件
水行木【產地:德爾西彌克高原·聖湖】剩餘20件
雷擊水行木【產地:德爾西彌克高原·聖湖之心】極品缺貨
“雷擊水行木,和我的腿一樣材料。極品缺貨……他還真沒坑我啊。”一排看下來,林樂一隻聽說過其中一種,拿起樣品,握在手中感受它緻密堅硬卻很輕的質地,“德爾西彌克高原……”
梵塔並未在店鋪裡閒逛,而是直接走向櫃檯,把櫃後躺椅裡睡覺的老闆叫醒。
老闆穿著背心,臉上蓋一本書,書名是《手把手教你如何脫單》,呼嚕打得正響。
梵塔輕敲櫃面:“老闆,除魘靈的道具在哪兒。”
老闆驚醒,挪開臉上扣的書,慢吞吞坐起來,疲憊地打了個呵欠。
居然是熟面孔,昨晚才在靈協會見過,正是那位披斗篷拿鐮刀的死靈法師,袁明昊。
梵塔也怔了一下,袁明昊清醒過來,擺上一副笑臉:“緣分緣分,都怪昨日在靈協會耽擱太久,搞得夜班時候打瞌睡。”
“原來這片區域的交易管理者是你。”梵塔點點頭,“幸會。”
“最近禁魘家族大批出動,波及到許多客人,我這兒生意冷清,有甚麼能幫你的?”
“是的,近日新世界魘靈氾濫,我在清除時發現幾隻魘靈逃逸,藏匿到了你們這裡。”梵塔說,“所以我要請這裡的人類高手幫忙,把那些逃逸魘靈除掉。”
他說著,看向林樂一所在的方向。突然發覺林樂一已經在收銀臺面上坐了半天了,託著下巴聽他倆加密對話。
“甚麼新世界魘靈。”林樂一問,“只有我不知道嗎。”
“哦,林小公子。才見過,這麼巧啊。”袁老闆笑臉逢迎地把林樂一從自己收銀臺上剷下去,手指碰到林樂一的小腿,立刻敏銳覺察出假肢的材質不一般。
極品雷擊水行木,這麼大一塊,浮水不腐,輕便卻堅硬如鐵,淡香經久不散,重要的是能避煞,百鬼不侵,尋常人弄到一點邊角料都能賣個好價錢,有錢人將碎屑埋進宅地裡,可保後代富貴平安,這小子居然拿來往地上踩。
看紋路,這對假肢是整棵原木雕的,看來是這位自稱植物系巫師的男人帶來的,他一身神職服飾,來頭不小。
“來吧,我給你講。”袁明昊倚在櫃檯後,將果盤拉到他們面前,“我們現在生活的地方叫舊世界,地球上還存在一個危險的世外桃源,我們叫它新世界。兩個世界相互重疊,但彼此看不到對方的存在,必須透過門,或者特殊的交通工具才能在兩個世界穿梭。”
林樂一從果盤裡挑出一枚藍色透明的水滴形果子,默默放回去,換了個正常點的,似乎是個荸薺,小心咬一口,果心裡居然有一張扭曲人臉,人臉還在變化,又訕訕放回盤子裡。
“來自新世界的生物統稱畸體,你吃的這種叫臉果,也是植物畸體的果實。”
“畸體……我聽過這個名字,是我們學校有名的校園怪談,有人說,學校的器材室裡曾經飛出一群怪鳥,當時在場的同學都受了傷,轟動了全校,但是很多人根本不記得有這事,因此變成了一個傳說,被歸為曼德拉效應。那些堅稱絕對見過怪鳥的同學老是提到畸體。”
袁明昊點頭:“新世界有個強大的畸體家族,禁魘家族,外表像遊魂,能吸食記憶,每過一段時間,它們就會進入人類世界,吞食那些見過畸體的人類的記憶,讓畸體和新世界存在的訊息保留在少數人的記憶中,不會大面積氾濫,也不會消失。最近禁魘家族又集體出動了,許多曾經去過新世界的人也會忘記這一切,連累我生意冷淡。”
梵塔說:“我正為此事而來,禁魘家族有種長期失控的低階畸體,叫做魘靈,能附體並吸食生物的精神力,被吸乾的生物會陷入永久長眠。現在,有幾隻魘靈溜進了舊世界,我奉命除掉它們。”
“你要我幫你掃除魘靈?我哪有這本事,我聽都沒聽過。”林樂一說。
“你當然有。”袁明昊笑道,“靈偶詛咒師不是可以把附身的邪靈驅下來嗎,我見你大哥施展過,只要照著被附身的人雕一個小木偶,再這樣那樣操作一番,然後咔一下,拿鐵錐把木偶戳碎,那附身的邪靈就被驅出來了。”
林樂一皺眉:“你說得輕巧,我怎麼判斷魘靈在不在那人身上?萬一那人身上沒有甚麼魘靈,我這一錐下去,他當場暴斃,我不就攤上官司了嗎?”
“所以呀,你需要這個。”袁明昊去旁邊玻璃櫃臺裡拿出一件東西,那是一塊由兩片玻璃貼成的玻璃板子,手機大小,兩片玻璃之間注滿斑駁的藍色油液,深藍或淺藍色的小液泡擠滿空隙,像一張色弱測試圖。
玻璃板左右兩側分別寫著:遊離態、已附體。
“這叫靈體探測塊,專門對付魘靈的,”袁明昊介紹起自己的商品,“等到有魘靈活動的區域,你就可以看出上面有數字變化了,能分別顯示出你所在建築內,處於遊離狀態的魘靈和已經附體在人身上的魘靈數量。”
“沒有更精確的?”
“林小公子真會說笑,如果有,那位大人就不會遠道而來請你幫助了。”袁明昊瞟一眼梵塔,梵塔說,“你只負責把它們從人身上驅下來,我來斬殺。”
“好吧。”林樂一沒甚麼把握,但梵塔遠道而來求自己,這等信任,豈能辜負。
“啊,還有。”袁明昊又端出兩樣新東西,其中一樣就是剛剛林樂一心動撫摸過的“柏木蛇刻刀套裝”,另一樣則是一捆黑色木塊。
“魘靈比我們人類世界的鬼魂強得多,如果你用普通木塊雕偶,成功率比較低,如果一次驅不下來,容易打草驚蛇,所以我推薦囚靈木,這是生長在禁魘家族禁地的木料,百分百驅除魘靈。”
“如果要雕刻新世界的木料,用普通刻刀是行不通的,你要搭配這款用新世界材料製作的刻刀,柏木蛇是一種大型冬蟲夏草,不同的氣候下會在樹木和蛇之間切換姿態,這款刻刀用木姿態的蛇做柄,蛇姿態的蛇蛻做皮,你看這品相,萬里挑一啊。”
林樂一擺手拒絕。
像這樣珍貴的刻刀,他從沒用過。
父親有一套珍藏的金髮晶刻刀,只有為大金主做偶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用,小時候自己一直視那發晶刀匣為寶藏,總想趁父親不注意去摸一下透金的刀柄,但父親發現後訓他追求華而不實之物,心思浮躁。
他為了討父親歡心,吃穿用度只用最樸素的東西,媽媽做新衣服給他,他也只挑更素淨的那件穿。
記得幼時有位老人提禮拜見,送了父親一套華麗的琺琅刻刀以示尊敬。
靈偶詛咒師這一行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如果自知所求之事棘手,便會帶一件貴重禮物去拜請詛咒師,這叫“提禮見尊”,懇請詛咒師勉為其難出手,若詛咒師接下,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拼。
客人走後,父親問他們兄弟誰想要,林樂一默默無聲走開,卻也沒有得到表揚。
等父親睡下,大哥悄悄叫他過來,把漂亮的刻刀送給他,他也不再想要了,也許他不配,或是父親根本不想教自己雕偶,總之他想要的都不屬於他。
“買單。”梵塔的聲音讓林樂一如夢初醒。
“爽快。”袁明昊迅速給出一張賬單。
靈體探測塊,400分幣。
柏木蛇刻刀套裝分幣。
囚靈木(六塊)分幣。
“六萬?”林樂一驚了,想過可能很貴,但沒想過這麼貴,買假肢的二十多萬還沒還呢,又欠六萬,使不得。
等會,分幣是甚麼。
和人民幣的匯率是多少?
之前買假肢欠他的好像也是分幣?
當時沒多想,難道是個把自己人賣了都賠不起的價錢嗎?怪不得他追債追到家裡面,自己還以為遇到了知己。
梵塔掏錢結賬,從腰間的小皮儲物袋裡拿出一疊嶄新的紙幣,推給袁明昊。林樂一想阻止他,沒想到梵塔拿起刻刀錦匣,遞給自己。
“提禮見尊,請大師出山。”
雖然他語帶調侃,可林樂一還是愣住了,呆立著不動。
梵塔以為是自己態度輕佻令他不快,便從單手換成雙手。
他還是沒接。
“怕死麼?”梵塔挑眉,嗤笑道,“在我能看到的位置,一定保你不受傷。”
他遲遲不動,梵塔剛想把錦匣收回去,林樂一忽然抬手按在那匣子上,一字一句珍重說道:“我會竭盡所能配合你。”
“還有你,哥,贈我個袋兒。就門口那個,滿一冥幣就贈的那包。”林樂一肉眼可見變得興高采烈,撐著櫃檯向裡面尋覓,“袁哥,我們都這麼照顧你生意了,以我大哥的條件不得給個vip嗎,拿你個包不過分吧,”
“沒有這麼講的哈,給不了,冥幣是冥幣,分幣是分幣。”
“冥幣我家有得是啊,一億飄十億,要多少有多少。”
袁明昊倚在收銀臺前,拇指彈起一枚接近鎢鋼黑色的硬幣,硬幣正反面分別刻印著一頭六翼惡魔和一隻紅眼蝙蝠,在林樂一面前轉了幾圈又落回掌心:“是這種冥幣,小子。任何錢幣都兌換不了,只能靠完成委託來換。”
他指指身後的告示牌,牌子上貼著不少黃底紅字的紙,上面寫了一些委託,懸賞獎金從1冥幣到幾十冥幣不等。
林樂一細細瀏覽那上面貼的委託告示:“處理踐踏草場的羊群、採集波螺、採集黃金蘋果、修剪漂浮梅樹……”
“你把處理羊群那個委託給我吧。”懸賞獎勵1冥幣,是裡面最簡單的,先別管內容,拿下再說。
袁明昊臉上閃過一抹喜色,完全不在乎林樂一是否新手,立刻把委託書摘下來,推給了他。
“袁大哥,你開店,交易量是不是有指標?”林樂一按住委託書,笑盈盈問道,“最近生意冷清,不好交差吧。”
袁明昊噎住,他怎麼知道。
林樂一熟悉人臉上任何一塊肌肉的走勢,剛剛袁明昊那一瞬間欣喜的神色已經出賣了他。
“交個朋友嘛。”林樂一翻開刻刀套裝,“正好,我試試工具,做個桃花人偶送你。”
刻刀在他手中格外聽話,幾下便雕出模糊的輪廓,新刻刀比普通刻刀不知好用了多少倍,握在手中彷彿自己的手指一樣運用自如,不需要多大力氣就能輕鬆刻進木料。
沒多久,他吹吹木屑,把面目模糊的小木偶放在袁明昊面前,雖然只雕個輪廓,卻與袁明昊極為神似,一眼掃過便知雕的是他。
林樂一又拿出隨身攜帶的針線包,在一小塊布上縫出走線奇特的咒文,穿在小偶身上。
“你滴血上去,常攥在手心裡,你的姻緣會來的,不過,這木偶沒斂光,效力微弱,你的姻緣可能不會熱切追求你,需要你主動點,但保證能成。”
禮物果然送到了袁明昊心坎上,他猶豫一會兒,露出笑臉收下:“既然有緣,那就當交個朋友吧。那個酷包不適合你,我給你挑箇中式款的,好看著呢。”豎起手指對林樂一噓聲,“只贈給你了,林小公子,記得叫朋友過來。”
“哎一定一定。”林樂一和他握手答應。
袁明昊送了他一條類似簡化蹀躞的裝飾腰帶,帶上掛著素色花鳥錦囊,說和贈送的酷包功能是一樣的,都是大容量口袋,並且親自演示了使用方法。
在林樂一震撼的目光下,袁明昊將委託書、刻刀套盒、靈體探測塊、囚靈木塊、青骨天師,乃至整個輪椅都放了進去,錦囊依舊毫無變形。
開啟錦囊向內探視,只能看到一片無底的漆黑,伸手進去摸索,便能摸到裡面整齊擺放的物品,各自安放固定,不會傾倒。
想不到區區贈品會是這樣的寶貝,林樂一拿人東西有點手軟,這也肯贈,他真是想物件想瘋了。
袁明昊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請林樂一登記自己的名字和住址,說以後有好貨會登門推薦,林樂一當然樂意,大筆一揮留下龍飛鳳舞的簽名。
趁他們你來我往的間隙,梵塔走到一片立著郵筒標識的花叢柵欄前,挑一頁厚實的草漿紙,拿起墨水瓶裡的羽毛筆,用奇異的符號文字寫下一封信。
尊敬的女王陛下,您的戰士已踏上征程。
我已找到預言之子,雖然當下潦倒,身軀殘破,但終將於磐石下破土而出。
另,請幫助尋找一枚銀色鑰匙,作人偶發條驅動之用,外形如下所畫。
您忠誠的守衛者梵塔敬上。
柵欄內的花朵顏色各異,每一種花朵代表一個區域。
梵塔挑選出一朵淡黃色的勳章菊,為信書滴蠟封口,寄往新世界,德爾西彌克高原,聖湖之心。
——
走出袁哥小賣部,收穫頗豐。
“你還挺有一套的。”梵塔對他的認識又加深一層,林樂一雖然年紀輕,但自帶生意人的精明狡黠。
看得出來林樂一是真的很喜歡那套柏木蛇刻刀,反覆從錦囊裡拿出來撫摸。
為得這件禮物,林樂一對接下來要做的活兒重視了許多,拿出手機給某個號碼發了條資訊過去。
號碼主人備註為“災夢少女D”,同為靈類職業同行。
林樂一:“D姐,給我算一下今天的運勢,嗯……關鍵詞就選‘刻刀’吧。”
災夢少女D回覆了一串英文,林樂一用翻譯器看了一下。
“不要去,你將重傷於匣中之焰。”
林樂一按熄手機,若無其事塞回兜裡:“啊呀,真是封建迷信哪。”
“有為難的地方嗎?”見他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白,梵塔問。
“沒有。”林樂一搭上他的脖頸,從容道,“做這一行要有刀尖舔血的覺悟。”
梵塔被他緊緊攬著,掙扎兩下無果,無奈隨他去了。
“我只是開玩笑,不必為了一套刻刀以身犯險。”
“我不為刻刀,為的是你信我,嗎的我還有隻手可以斷呢,押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