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虎xue
他們乘公交車去往城市最北端,一路上林樂一倚著車窗觀望,路過田野樹林、市場小集,乃至幾所初高中,孩子們跑跳著上學,都能成為他眼中有趣的風景。
“新世界是甚麼樣的?”林樂一憧憬地問。
“那裡生活著不計其數的生物,也危機四伏,連花草都帶有攻擊性。”
“和我們世界的動植物相似嗎?”
“有相似之處,也有許多不同,新世界的生物更兇猛,也更豔麗一些,很多生物長得像剔透的寶石,在新世界行走必須很謹慎,稍不留神就會踏入大家族的地盤。”
和新世界的旅者聊天趣味盎然,林樂一暫時把新世界理解成一座未被人類染指的奇幻叢林,生活著前所未見的小動物。
“有機會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當然可以。”
“那一言為定。”林樂一得到了承諾,雙手扶著球形關節膝蓋,“你可不要嫌我走得慢。”
梵塔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旅行何必著急?一天走不到的路花一年去走就可以了,你會看到更多東西。”
“嗯……”林樂一咬著嘴唇慢慢轉身回去面對車窗,可車窗裡仍是梵塔的倒影。
他們抵達紅貍市最北邊,下車後走了幾步,就看見一片老居民樓。
黎明時下了會兒陣雨,現在天還陰著,腳下路面泥濘,身上也糊著一層黏黏的暑熱潮氣。
密密麻麻的低矮鴿子樓,鏽蝕滴水的窗架、褪色的床單晾曬在狹窄的陽臺上,窗與窗之間拉滿電線和晾衣線,剛下過雨的潮溼也讓房子表面更加斑駁。
許多樓已經不住人了,堆滿了灰塵,只有一棟樓還算有點人氣,此時正值清晨,有人站在陽臺刷牙,大音效卡痰的聲音在樓與樓之間迴盪。
“如果確定是這一片區域的話,只能是這棟樓了,其他樓裡都沒住人。”林樂一仰望舊樓,有六層高,每棟樓只有一個單元。
“差不多吧,我根據魘靈日常的行動速度和習性推斷,應該會聚集到這裡。”梵塔說,“魘靈喜歡吸食精神力,劇烈的情緒波動會吸引它們附身,所以你不要太緊張,萬一附到你身上,就沒人能處理了。”
“笑話,我從小到大沒怕過鬼,我敢自己去亂葬崗扒死人手上的金戒指,你敢嗎。”
“我不敢。”梵塔哼笑,“損小子。”
單元門像個黑洞,被火燒過,黑黢黢一片,扶手欄杆浮著一層髒油,黏著塵土。
“嚯,這破樓居然有電梯啊,我住的那個樓都沒有。”林樂一背手觀察四周,頭頂有顆發黃光的白熾燈泡,電梯是最老式的柵欄升降梯,生鏽的綠色伸縮鐵柵欄門,需要用手自己推拉才行。
他拿出靈體探測塊,搖晃兩下,玻璃板裡積聚的油滴開始發生變化,很像色弱測試圖,左右兩側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數字。
遊離態:2
已附體:1
“你看,變了變了,你能看出來嗎。左邊一個2右邊一個1。”林樂一用手肘戳戳梵塔,兩人頭挨著頭研究探測板,“這棟樓裡只有三個魘靈。”
“三個,已經很多了。”梵塔警惕起來,形勢不容樂觀,畢竟林樂一併沒有自保手段。
“已經有一個附到人身上了,得趕快找出來,晚了就把人吸乾了。”
“挨家挨戶詢問?”
“只能這樣了吧,找出樓裡明顯情緒激動的那個人,就是魘靈附體的人。”
正當他們窸窸窣窣討論時,左手邊的住戶門咔啦一聲開了,裡面的男人隔著防盜鐵絲門偷瞄他們。
“找誰啊?”男人穿件土藍色跨欄背心,戴一副沾滿指紋油漬的黑框眼鏡,手裡還攥著半根油條。
梵塔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應該說“我們是來驅邪”的嗎,不太合適。
林樂一看到男人門裡掛著一大串鑰匙,又第一個出來問他們找誰,立刻明白他是房東,迎了上去。
“叔,我租房子。”林樂一手裡比比劃劃,“趁著暑假出來打工賺點學費,看了幾個小區都忒貴,轉到您這兒瞧瞧。”
他的神態,連著高中生特有的清澈眼神,和一股子小窩囊勁兒都拿捏得極好。
“你倆穿越過來的啊?”男人咬了口油條,上下打量林樂一的穿著,又瞧瞧站在他身後,穿著一襲部落神官服飾的冷厲男人。
“這是我大哥,沒甚麼文化。昨兒平安路新娘子結婚,搭臺子表演看了嗎,我倆去戲臺子跳二人轉,給我倆發了一百紅包。”
“……”梵塔拳頭硬了。
男人這才擰開防盜鐵柵門,拿油紙擦了把手,蹭淨嘴上的油花,摘下牆上的大鑰匙串兒,趿拉著兩隻毛邊的塑膠大拖鞋出來:“那先看看房吧。”
“三樓以下都住滿了奧。”房東拉開升降梯推拉門走進去,林樂一趕緊拉著梵塔跟上。
“稍等等——”樓道口傳來女人的聲音,一個四十來歲的阿姨送孩子上學回來,費力地把電動車搬過門檻,往電梯裡推,她老公拎著早點和市場買的芹菜雞蛋跟在後面。
林樂一盯著電動車前的電瓶,腦海裡突然閃過災夢少女占卜的結果——“你將重傷於匣中之焰。”
匣中……火焰。林樂一抬頭看看,升降梯四四方方,像座鐵鑄的骨灰盒。
“哎哎哎哎哎哎哎,姨,你把車停外邊唄。”林樂一雙手抵住她的車把,死活不讓她進來,“這玩意不安全,停外邊一樣的。”
“我要在屋裡充電的,小夥子你靠裡站站,阿姨就住二樓,不妨礙你們的哈。”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您真別推進來,多危險哪,它在這裡面炸了咱們誰跑得了。”
“你這小夥子,說話這麼難聽啊,我在這住了六七年了,天天推上樓去,也沒見炸了,放樓下遭偷了你負責啊?”
她老公在車後面催促,罵了兩句難聽話。
房東在中間勸架和稀泥:“大姐,消防要求不讓電動車往樓上推了,下不為例了啊。”
“……那我下去,我等下一趟。”林樂一側身從阿姨身邊閃出了升降梯。
梵塔也跟著下了升降梯,低聲疑惑:“你在搞甚麼鬼。”
林樂一對自己的運勢心虛,自己和電瓶同時在電梯裡容易造成薛定諤的危險。
房東雖然心裡嫌新房客麻煩,但面子上總要客氣,走下來陪他們等下一趟。
“這幾棟樓以前是二十八中的家屬院,設施都挺好,後來學校遷走,家屬院也搬空了。”房東自誇說,“去年在我這兒住的一個小孩,考上長惠大學了,這不,剛搬走,才把房子空出來,你就住他那屋吧沾沾運氣。”
“行,我看看。”
“但屋裡就一張床,加不了床,你們要睡不了一起就租兩間。”
“那……”林樂一回頭請示梵塔,畢竟出錢的人是他,梵塔用眼神回應他:“想死就離開我的視線之外。”
“我倆擠擠就行。”林樂一說。
升降梯不僅噪音大,速度還特別慢,等待途中,幾個工人從外面回來,穿著廠子裡的工作服,大聲說著話走進了102。
“附近有個玩具廠,八個人在我這一起租了一間,白班夜班都有,這個點正好夜班下班,你們以後出入小點聲,別吵著人家。”
“我肯定不是吵鬧人。叔,你這樓裡有沒有特別一驚一乍瘋瘋癲癲的住戶啊,我神經衰弱,睡覺輕,受不了別人大嚷大叫。”
“沒有的事,你把心放肚子裡。”
升降梯終於晃晃悠悠下來了,三人走上去,直升四樓。升降梯裡有股酸臭的廚餘垃圾味,出來後好多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寺廟香火味,估計有人信佛吧。
房東挑出鑰匙,開啟了401房的門,帶兩人進去,林樂一進門前順便瞥了眼402房,門上貼著紅雙喜字,兩溜喜氣洋洋大紅對聯。
房間裡空空蕩蕩挺乾淨,除了剛下過雨有點潮溼,廁所牆角有些黴點,但因為在南面所以採光不錯,房間裡挺亮堂。
一室一廳,加起來能有四十平,有架一米五的木板床,床上鋪著層薄褥子,床邊擺一套簡易桌椅,廳裡有張薄塑膠飯桌,兩張塑膠凳子,廚房廁所雖然簡陋但都能用。
“三百一個月,押一付一,行不?”
自從來到舊世界,梵塔還沒見過這麼便宜的物價,剛要答應,小林又開始了。
“還能再便宜點嗎,我勤工儉學,一個月也就掙三百塊錢。”林樂一雙手合十懇求。
“二百九,不能少了。”
“二百,行不叔,你家有娃嗎,我週末可以給他補課,我歷史好。”
“我都沒結婚,哪來的娃。二百九肯定是最低了,你讓我給其他租戶怎麼交代?再講你們就走,去別處找去吧,你自己問問去,哪兒還有比我這更便宜的。”
好說歹說,交了五百八先租兩個月,林樂一拿了鑰匙,主動給了身份證和學生證,證明自己確實是學生,房東隨便掃一眼,沒過問梵塔的。
“缺啥東西自己置辦,我只管修修水管電線。”房東走了。
房門關閉。
梵塔問他:“不需要我的證件?”
“你有嗎。”林樂一從他身邊經過,拍拍他肩膀,徑直走向臥室,鬆了口氣坐到床板上,雖然假肢改良過,但站立過久依然會疼痛,這永遠無法避免。
梵塔眉梢動了動,倚到門框邊:“你和房東閒聊的是甚麼事,平安路真的有新娘子結婚?”
“當然沒有了。”
“你亂編的嗎,還戲臺子,誰都不會相信,除非他是傻子。”
“他當然不傻,想甚麼呢,房東要的是錢,是房客租金,他只要求如果警察上門不要連累他,他要我給他一個收留我們的理由,看不出來嗎,我們是小偷還是通緝犯還是別的甚麼他都一點兒不在乎,他要錢啊。”林樂一在床上攤成大字型。
“好吧,算你說得對。但是租金很便宜,幹嘛和房東多費口舌。”
林樂一掏出靈體探測板:“遊離態2個,已附體1個,我就是想試探一下他家幾口人,他說他單身,那估計家裡就他一個。”
“魘靈附體後能操控這個人的行為嗎?有沒有可能這個魘靈其實就附在房東身上,但我們肉眼看不出來?”林樂一問。
“這個不清楚,單從外表上看完全無法分辨。你懷疑房東有問題?”
“那倒不至於,只不過房東有點小秘密,沒說實話。”林樂一回憶道,“你看見402的對聯了嗎?”
“看到了,大紅喜字,應該是婚房吧。”
“對聯上的字是,‘仁德厚行長安萬古,慈顏藹容遺愛千秋’。是喜喪輓聯,空氣裡的燒香味就是從那裡面飄出來的,那應該是個骨灰房。”林樂一說,“還有,我覺得三層根本並沒住人,因為三層的電梯鈕很新,不像其它常按的按鈕那麼髒。
“放著空蕩的三層不給我們住,非要安排到骨灰房對面,他居心何在呢。
“哦對,剛剛我們在一樓等升降梯,進來那四個工人,我聽見他們在提討薪的事,你注意到裡面有個人臉特別紅了嗎,還在大喘氣,應該是在外面發過一通火兒回來的,他嘴角長了幾個大燎泡,大概上火好些天了。既然魘靈喜歡附體到情緒波動的人身上,那我們要多注意一下他。”
那些一閃而逝的場景,他居然可以清晰複述出細節,梵塔驚訝於他過人的觀察力,難怪能在靈偶雕刻方面脫穎而出。
在某種程度上,梵塔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他父母的安排,畢竟,以他的天資,去做警察、律師,甚至去當法醫、雕刻家,都很可能大有作為。
可惜,千金難買他喜歡。人一旦擁有痴迷的事情,是沒有任何轉圜餘地的,他會抓住任何機會觸控它,一切打擊都不足以成為阻礙。
“照你看來,我們應該先去調查102房的那些工人了?”
“不行不行,他們和房東住對門,我們一來就登門調查也太可疑了,會被趕出去吧。你先過來,坐下容我琢磨一下策略。”他拍拍自己身邊的床板。
“行。”梵塔繞到硬板床另一側,半倚在枕頭上,支著頭傾聽,這少年很有趣,和自己見過的那些人類都不一樣。
“當務之急是把現在被附體的這個倒黴蛋找出來。”
“沒錯。”
“我進入到這棟樓裡之後立刻看了靈體探測板,201的電動車伕妻,還有後面進來的四個玩具廠工人,是在這之後才進來的,都可以排除嫌疑。所以我打算先去樓上看看五層和六層的住戶。”林樂一說,“你快去換一身日常點的衣服,再帶一些日用品提回來,我們兩手空空來租房太可疑。”
“如果我離開一會兒,這期間,你確定能保持情緒穩定嗎?”梵塔不太放心讓他離開自己的保護範圍,“只要你沒有劇烈的情緒波動,魘靈就不會注意到你,但這些狡猾的生物會故意驚嚇你,讓你產生情緒波動。”
“沒有鬼能嚇到我。”林樂一信誓旦旦,把青骨天師從錦囊裡請出來,恭恭敬敬放到桌上,向老人家拜了拜。
“好吧,我很快回來。”梵塔站起身,向房門走去。
林樂一也跟著起來,去洗手間上個廁所。
梵塔的手才碰到房門扶手,就聽見洗手間裡大叫一聲:“哎喲臥槽!”
他匆忙閃身進洗手間裡,一把按住林樂一的嘴,把人推到牆面上,眯眼質問:“我剛說甚麼來著。”
林樂一背靠瓷磚,被捂著嘴,不停用眼睛瞟洗手池。
發黃的池子裡趴著一隻大黑蜘蛛,大長腿動來動去,在池底爬不上來。
看清來者何人後,梵塔鬆了口氣,笑著奚落:“你怕蟲子?”
“它爬我身上我當然怕了,我剛剛一開水龍頭,它直接掉在我手背上。”
“都被你摔暈了。”梵塔徒手撿起那隻大蜘蛛,往林樂一臉前舉嚇唬他,林樂一無路可退,後背快嵌進牆裡:“……墊張紙吧你!”
梵塔拉開窗戶,把蜘蛛扔到外面去了,回來洗了把手,調笑問他:“爬你身上害怕,爬你床上害怕嗎?”
“怕呀,別開玩笑,我希望全世界的蜘蛛都死光……唔。”
嘴巴又被捏住,梵塔溼淋淋的手掌捂在林樂一臉上,用力捏住他的腮幫,低聲告誡:“噓……別說大不敬的話。你就老老實實在房間裡躲好吧,哪兒也別去。我很快回來。”
“……”林樂一聽話點點頭。
他走了,砰的一聲輕關上房門。
林樂一抹抹臉頰上的水,走著神上廁所,洗完手,回到臥室,坐在擺著青骨天師的簡陋書桌前,發了一會兒呆,慢慢捂住心口。
胸腔裡怎麼怦怦跳呢。這算情緒波動嗎,他掏出靈體探測板確認了一遍,魘靈的數量和狀態有沒有變化,幸好沒被附身。
他坐下時撞到了桌角,一隻蜘蛛從陰暗縫隙裡爬到桌面上,八條長腿飛速爬行,比廁所遇見那隻更大。
林樂一右手支著臉頰,另一隻手攔住蜘蛛的去路,彈它一個跟頭,然後指尖壓著它的肚子不讓它起來,蜘蛛氣急敗壞啃咬,但咬在陶瓷指尖不痛不癢。
“受不了,他連這都不怕。”他左手捏起蜘蛛,右手在它屁股上搓搓,黏出一股蛛絲,在手指間翻花繩,快要把蜘蛛的絲掏空,小時候天天這樣玩。
頭頂突然傳來咚咚的震響,林樂一隨便把倒黴的蜘蛛往邊上一扔,站起身仰著頭細聽。
聲音非常大,而且間隔不規律,像在砸東西。
林樂一拿上鑰匙和靈體探測板,悄聲開門探出頭去聽,那砸東西的動靜伴隨著幾句男人的唾罵和狗叫,震得牆皮直往下掉,就是從樓上傳下來的。
他沒有坐升降梯,而是繞到最靠牆的一側,從堆放著紙殼雜物的樓梯摸了上去。
躡手躡腳來到五層,林樂一躲在牆轉角後偷窺,看見一個矮胖的男人,背心掀到啤酒肚上面,露著肚臍眼,左手拎著喝剩一口的啤酒瓶,高舉一把鐵菜刀,在猛砍502的房門,邊砍邊罵:“臭表子給我開門!”
男人身後501的房門大敞四開,他家的小黃狗站在門裡狂吠。
502房門緊閉,表面已經被砍得坑坑窪窪,木屑掉了一地,菜刀捲了刃,崩掉兩塊茬子。
林樂一腦子裡在權衡,想必已附體的魘靈就在他們之間,但到底是砍門的情緒激動一些,還是門裡躲著的人恐懼多一些。
他正琢磨著,不料腳下突然炸開了花,一個啤酒瓶朝自己扔過來,碧綠的玻璃碎片在腳下崩裂,啤酒液濺了滿牆。
啤酒肚男人發現了他,正提著菜刀朝近處走來。